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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明:莱比锡的烛光–柏林墙的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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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来的人们会发现,柏林墙坍塌、德国统一、冷战终结、全球化时代来临,竟然开始於一座古老的教堂,人类自由精神竟然重新燃烧於几支微弱的烛火。

弗瑞尔牧师的40只蜡烛,驱散了东德40年的黑暗,点燃了自由统一的曙光。

导读荐言

王康:《莱比锡的烛光》——闪烁着创造的欢乐与灵魂的欣悦的美文

莱比锡烛光成为德国自由火炬,是20世纪末人类信仰力量和现世真理的完美遇合,是一次良性改变历史和人性的伟大事件,具有悠远的启示价值。

一名普通神父,按寻常仪式,竟然推动一个伟大而苦难的民族穿越惊涛骇浪走向振救彼岸,这在两千年基督教历史上,是一个奇迹。

将来的人们会发现,柏林墙坍塌、德国统一、冷战终结、全球化时代来临,竟然开始於一座古老的教堂,人类自由精神竟然重新燃烧於几支微弱的烛火。

对於至今被粗鄙的无神论和唯物论糟贱的中国,莱比锡的烛光分外刺目,它比太阳更明亮,一旦与中国人深藏的良知映照,自由将不可阻遏地降临。

中国需要外在的真相、抗争、公义,更需要内心的祈愿、赞美、希望。世道的鼎革终属一时一地,精神的更新和心灵的开放才是永恒不朽的日出。

诚挚推荐《莱比锡的烛光》,它也是一篇值得反复咏诵的美文,闪烁着创造的欢乐和灵魂的欣悦。

【“我们做好了准备对付一切,除了烛光和祈祷。” ——前德共中央委员霍尔斯特.辛德尔曼(Horst Sindermann)遗言。1990年4月20日】

1

礼拜一,1982年9月20日下午,克里斯蒂安.弗瑞尔(Pastor Christian Führer)牧师在尼古拉教堂中心点燃了40支蜡烛。

耶稣诞生前一千四百年许,摩西带领希伯来人为寻求自由出埃及,在旷野中流浪40年,终于进入上帝应许的迦南之地。耶稣诞生后一千四百年许,以纳粹统治下“东方战线”转折点算起,苏联暴政奴役也整整40年了,苏联军人残害东德家庭,强奸东德妇女,甚至剥夺走进教堂的东德人的工作!克格勃丶史塔西丶东德军士层层监控,柏林墙下一次次溅红逃亡者的鲜血……。弗瑞尔牧师问上帝:40年的苦难是否足够漫长?

弗瑞尔牧师持久地肃立在烛光中等候他的羊群。他要借助创世者的力量,带领他们为和平与自由祈祷。

1989年开始,柏林墙倒塌,冷战结束,世界五亿人相继从共产主义锁链中获得自由。勃兰登堡门重新开启,门眉上的胜利女神再度归来,她的四驾马车下,每一块砖石都神采飞扬:三色旗在那里徐徐升起,波兰丶东德丶匈牙利丶捷克丶保加利亚丶南斯拉夫丶罗马尼亚丶匈牙利丶阿尔巴尼亚丶苏联丶外蒙古十个欧洲国家在那里鸣放礼炮,伯恩施坦指挥的德苏美英法等多个乐团联合演奏的《欢乐颂》响彻欧洲大陆,世界各民主国家政治巨擘聚首门下颂赞自由,全球四十亿人通过云集门下的各大媒体分享这旷世的欢乐……。

但是后来以致多年,人们忽略了那40支蜡烛的存在,几乎忘记了烛光点燃的下列字眼:“莱比锡”(Leipzig)丶“圣.尼古拉教堂” (St. Nicholas Church)丶 “克里斯蒂安.弗瑞尔牧师”丶 “周一游行”(Monday Demonstrations)。

如今,这些字眼载着它们当年燃烧的伟大故事,从历史中渐次浮现——那是东欧自由之光的第一抹晨曦丶柏林墙倒塌的第一块砖石丶欧洲极权铁幕落下的第一柄重锤丶奴役与自由冷战终结的第一发无声子弹。它是人类追求自由的伟大史诗,已然刻入了二十世纪人类历史。

莱比锡始建于公元一千年之初,十五世纪成为音乐丶文化出版业中心和贸易聚集地;十六世纪马丁.路德曾在那里传道;十八世纪巴赫曾在那里担任管风琴师兼合唱指挥,他的《马太受难曲》等名曲从那里传向世界;门德尔松丶勃拉姆斯曾在那里创作演出自己的作品。十九世纪,莱比锡成为德国第一条长途铁路的终点站,也是德国“民族之战”的主战场。二十世纪,这座城市拥有了庞大的化学及石油工业综合体。如今,这个文化与工业丶大脑与肢体并行的城市,是世界知名的博览会之城,其图书博览业是世界最大的图书交易之一。这座城市如今举世瞩目,探其原因,既非它的悠久存在,亦非它那些插满各种标签的多样性格,而是基于它的异端历史:它是前社会主义国家东德的首府。

经过上个世纪热战战火摧残,再经冷战意识洗脑,这座首府依然保有自己的心灵——四座古老的教堂。其中圣.尼古拉教堂最宏伟。它以罗马式与后期哥德式的建筑风格,坐落在这个城中心,位于市区内两条最重要的商贸要道交汇处。教堂里,成双成对的巴底农神庙式巨柱,顶着一丛丛覆盖着天花板的椰树冠,矗立在证道大厅中间,如同两队天国的窈窕天使,拔地而立,居高临下地为大厅撑起美丽的绿色大伞。这道特别风景,虽然不是歌德笔下莱比锡成为“小巴黎的”原因,却使尼古拉教堂成为此城独有的景观。不过这座教堂所以从本世纪开始备受关注,并非因为它的异乡情调,而是因为它在柏林墙倒塌中承担的使命,它实际上是1989年和平革命中,东德人良知与勇气丶自由与责任的凝聚地和贮备地。

教堂的灵魂人物是牧师,叫克里斯迪安.弗瑞尔。牧师是莱比锡之子,出生丶成长丶就学均在此地。1980年他开始牧养尼古拉教堂信众,不久,就为支持基督教新教青年组织对当局内政的抗议,开始组织一项和平祈祷活动。一年后,他为尼古拉教堂教会立了一项规矩:每个礼拜一都为各界人士举行和平祈祷。87年,他曾借助反对核武器和平游行,组织过朝圣活动;1988年,他为“李卜克内西—卢森堡—示威游行”的被捕者主持过祈祷会,这一定期游行活动是为了纪念被谋杀的社会主义者卡尔.李卜克内西和罗莎.卢森堡。再往后,在每礼拜一的和平祈祷活动结束之后,增加了一项更社会化的活动:走出教堂,走上街头,举起蜡烛,和平游行。

这项活动后来演变为柏林墙倒塌的第一推手。

那个礼拜一,历经八百年沧桑的圣.尼古拉大教堂里,40苗烛光摇曳,证道大厅深邃沉静,弗瑞尔牧师矗立在穹顶下,面色凝重,心潮起伏。他不能预知未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东德才能回到自由世界,但是耶稣的教导是他行为的准则和动力:“你们是世上的盐”。弗瑞尔眼睛里反射着烛光,他没有意识到他正在酿造莱比锡新鲜的血液,使之流动起来,他也无从意会他正把这个地理中心位置上教堂变成这个城市真正的心脏,但是他理解这句登山宝训的言外之意,就是“盐必须进入伤口,进入没有天条制约的伤痛之地”,他不能关起门来,闭目塞听,“不能只把自己锁在教会……”。

下午四点半,尼古拉教堂前的两条大街如这个城市的两条主动脉,在缺氧的肌体中开始微微地蠕动,向往自由的人们渴望输养的血液,顺着两条血管流注到心脏。40苗烛光接纳来自造物主的力量,福瑞尔牧师面对信众,站在讲坛上,一手拿着圣经,一手拿着报纸,领他们唱古老的诗歌,为他们布道,带着他们为自由与和平轮番祷告。这之后,他们敞开心扉,讨论日所关心的禁题。

——曾经的第三帝国信徒们,赎回了失去的尊严,莱比锡的心脏准备起搏了。

2

莱比锡距柏林120英里之遥,而且这项活动当时人数寥寥。即便诺查丹玛斯在世,也未必能预见这无声无臭的行动能够摘取推翻柏林墙之桂冠!但唯良心是尊而不计利害,是信仰行动和其他社会运动之间的本质的区别。尼古拉教堂的这项周一烛光祈祷不按逻辑出牌,不论人数多寡、不管功效有无,每周坚持,每月坚持,寒暑不断,风雨无阻。

八十年代铁幕松动,苏联政治局势软化,东欧社会主义阵营的齿轮螺丝钉松动。东德自由迁徙呼声水涨船高,离境移民大潮汹涌,几十万人递交了永久离境申请。1988年初,莱比锡焦虑的等候者们找到弗瑞尔牧师,希望为他们举办相应的活动。早春二月,弗瑞尔邀请了50名递交了永久出境东德申请丶等候批准的人士到教堂进行讨论。出乎意料,前来参与讨论者竟超过十倍!可容六百人的证道大厅中殿座无虚席,牧师以“生活与留驻东德”为题的演讲,深受关注,讨论气氛空前热烈。

这次活动意义重大,自由的渴望附着于一纸离境申请,变为具体的期待,这期待竟在教会获得了尊重、理解、同情和支持。于是,等待离境的人成了和平祈祷中坚力量;而由于不少反对派成员出席了这次活动,这次活动尤其是牧师的演讲,成为抵抗埃里希.昂纳克(Erich Honecker)为首的东德政权的特殊事件。此后,恰如弗瑞尔的回忆,尼古拉教堂向磁石一样,开始持续吸引社会各界人士。除了和平祈祷,人们在那里讨论各类被禁的话题,从旅行自由到生态环境,从拒服兵役到军事化教育等。

教堂成了东德唯一畅所欲言之地,成了被奴役的人们的心灵避难所。从这里开始,东德首府的动脉硬化症逐渐消失,血栓开始化解。

当西方媒体关注尼古拉教堂活动的时候,东德当局也开始关注。弗瑞尔牧师成了被监控对象。有一次,他和妻子在暗处观察,发现撬门进入他家的秘密警察多达28名。他不得不用尽全力适应这种生活。直至在一个礼拜一,秘密警察破门而入,中断祈祷,带走他,把他扔进20英里以外的旷野。

这是东德当局的回答,对40苗烛光表达的追问的回答!

冰天雪地,寒彻骨髓,四顾茫然,黑暗铺天盖地!弗瑞尔牧师挣扎起身,趔趄前行,独自摸回到人间。

信仰不就范于逻辑!尽管蜡炬成灰,烛光再度燃起,礼拜一祈祷如常进行。

这场较量远未见分晓。当局开始了大面积的迫害,所有参与者都被取缔了工作!周一,警察出动包围教会,殴打游行者;平时,秘密警察出动,他们继承纳粹系统性迫害犹太人的传统,同时他们发明了一种叫做“侵蚀”(德语Zersetzung,取自化学术语,意为分解、消蚀)的方式实施迫害,摧垮受害人的心理和精神。这种方式分为两种程序、二十个步骤:心理战术、错用药物、假传信息、挪动家具、神秘电话、重设闹钟、污名控告、骚扰妻子、绑架孩子转家收养、放犬进入游行队伍……在不露痕迹、神秘无踪、反复无常的骚扰中,迫使失去工作、依然参与周一活动者们,失去正常的判断事物的前提,陷入自我怀疑、自我审查、自相指责的境地,从而打破他们的私生活,消解个人尊严感、制造心理、精神和身体危机,迫使他们在持续的紧张、恐惧、疲劳中倒下。

极限之地,代价超出了人性的刻度,周一祈祷几乎成为不可能。人日益减少,有时少到寥寥无几。

但是世俗逻辑再次作废,奇迹再次降临:年轻人出现了,他们带着乐器丶节奏和自编的歌曲,也带着庞克头发丶金属项炼,还有官方禁止表达的愤怒。他们管自己叫做“愤怒的进攻小组”!

愤怒,进攻都不足为怪,可是同时,他们告诉弗瑞尔,他们反对教宗,而且还要嘲讽教会。

教堂办公室里,弗瑞尔不由得仔细看看年轻人红色鸡冠状的头发,还有满身的金属披挂,心里皱起了眉头:这是不是太亵渎神圣了!弗瑞尔眉头还没来得及皱起来,就突然明白了上帝的旨意,那是一个并不神秘的悖论:无论标榜什么价值,他们只要走进教堂,就等于用行动确认自然法的圣殿!只要他们现身于教堂,就等于用身体印证最高立法者的存在,用双脚投票给上帝!

好吧。你们尽管来演奏!这里言论自由。

圣殿响起了他们愤怒的歌声,夹杂着反对教皇丶嘲讽教会的音符。上帝却在歌声里悄然留下了自己的指纹:借助青年音乐的加入,周一祈祷持续不断,而且声势继续壮大,莱比锡其他三个教堂的信众也加入了。参与者从最初人数寥寥的基督徒小组扩展到东德几乎所有阶层。

当局毫不示弱,机动车出口出现了大规模的检查站,在和平祈祷期间道路彻底关闭。从 1989 年 5 月 8 日那个周一开始,通往教堂的所有车道统统被封锁。为了阻止外地参与者,警方定时封锁莱比锡:在每周一下午的公路上,过往车辆若没有莱比锡的车牌照,一律不得进入;火车上,居民没有莱比锡居住证,不得进城。一个周一接着一个周一,城里逮捕行动和“临时拘留”成为和平祈祷之后的家常便饭。

即便如此,前往教堂的人数持续增加,2000个座位不够用了。参与者则囊括所有阶层,并吸纳了相互对立的群体:“期待离开东德的人和那些对此感到好奇的人丶异议人士和史塔西成员(秘密警察)丶神职人员和德共党员丶基督徒和受难与复活耶稣基督伸开的臂膀下的非基督徒。”

“尼古拉教堂向所有人开放!”这是马丁.路德宗教改革1583年实施以来,拿破仑军队1813年与俄丶奥丶普等各国三十万军队苦战失败以来,发生在莱比锡这座城市的第三次奇迹!弗瑞尔和他的教会所有神职人员都惊讶不已。

3

上帝的奖赏极大地鼓舞了弗瑞尔牧师和他的信众。弗瑞尔牧师决定,“周一和平祈祷”活动将从1989年9月第一个礼拜一开始,增加一个项目:“周一游行” (The Monday Demonstrations)。

消息传遍全城。当局提前采取了紧急措施,日历刚掀开到九月第一天,弗瑞尔和他的教会执事们就统统被召集到市政大厅,要求绝对禁止这项活动。神职人员们坚持不服从:教会的活动外人无权干涉,这是自古以来的传统;当局提出,非要活动,必须推迟到下一周;弗瑞尔回答:不行,我们历来都在暑期过后第一周举办活动。——马克思是德国共产主义祖宗,但他的思想催生的东欧极权怪物,未能在短短40年一举扫平人们对十字架的信仰。谈判进行了两个小时,无果而终。

1989年9月第4日,晚上六点正,数百名(一说一千五百名)来自莱比锡四个教会的参与者和平祈祷完毕。沉重的教堂大门一开,他们即刻被围住了。

——世界各地的记者们蜂拥而上! 始料不及。

东德是被绑架多年的情人,西德和自由世界魂牵梦绕。但是长久以来,希望到东德采访的记者们很难获得一个叫做“特别许可证”的东西,挡在他们面前的那道铁幕太沉重了,他们多数时候只能望“墙”兴叹。七年过去,苏联政局松动,东德先是拆除了边境阻止逃亡的自动射击系统,再又起出了埋在边境的地雷,并开始大量发放移民签证,牧师审时度势,主张把教堂里和平祈祷发展成街头游行,这等于把信仰之盐撒进无神论的伤口,用盟誓的烛光照亮世俗世界,直觉告诉他,走上街头的时候到了。无人能够解释,是什么原因,尼古拉教堂教会第一次践行登山宝训,就撞上了莱比锡的东德秋季交易会。记者们只是知道,采访交易会不需要那个特别许可证。

礼拜一,上帝创世第一天。七年来,无数次把“礼拜一”刻在自己工作日程上的记者们,这个礼拜一终于可以现场兑现上帝的意志了。他们统统心照不宣,风尘仆仆进入围墙来到莱比锡,却没多少人涉足交易会。他们四处游走,散布于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更有大批记者消息灵通,早早守住尼古拉教堂,摄录机调整焦距对准大门,麦克风矫正音量顺风朝向台阶、笔记本打开写下了标题、日期和地点……。警察的严密防守丝毫不能阻止他们气吞山河的架势。事实上,围观事端,是他们的看家本事,他们今天就是冲着警察的阻挠来的。

在牧师带领下,这支被围观的队伍“在这座古老城市的漆黑街道上行走”,他们手执点燃的蜡烛、教会旗幡,还有横幅标语:“自由旅行代替大批离境”、“开放到西德难民营的通道”的具体诉求,更有“打倒秘密警察”、“推倒柏林墙”。

西德的情人上街了。久违的记者们恨不能把她吃进镜头和麦克风里。自由世界都把她看到了够:她没有变成米开朗基罗笔下的翁妪或昆丁.马西斯笔下丑陋的公爵夫人,她美丽依旧,肌肉富于弹性,骨骼健强柔韧,一丝沉郁、几分庄严、十足优雅,百般坚定。自柏林围墙建立以来,她第一次向整个自由世界伸出了双臂。几个便衣冲上去,扯下她举着的横幅,她与这些蒙面人发生肢体冲突,并反复呼喊:“我们要出去!”——她依然是他们的心上人,她依然梦想拥抱自由!历经尼古拉教堂七年的烛光洗礼,她一朝出浴,倾城倾国,迷倒世界!

报道播出后,一墙之隔的东德人从西德的镜子照见了自己的模样:孤独与孤独联合成人山人海,一见倾心。烛火与旗幡交汇为自由天地,再见锺情!灵魂彼此融合能产生温暖,心旌摇荡。莱比锡的心脏就此起搏了。

随后,东德全境追随尼古拉教堂,敲响了周一和平祈祷钟声,点燃了周一游行的烛光。更有人从其他多个城市赶来,队伍迅速壮大,数百,数千,到了9月25号第四个周一,人数已达八千。全世界一次次看到了那个意味深长的画面:沉默的东德人发誓汇成无声的海潮,每周一次冲刷市中心的“卡尔.马克思”广场,淹没这位无神论者占据的地盘。

八十年代开始的解冻过程突然加速了。交汇在尼古拉教堂心脏的两条主动脉持续延伸,自由的血液被输送到这座城区的各部肢体,各神经末梢。东德开始苏醒、呼吸,铁幕进一步松动。

4

“‘同志们’最怕的就是这个!”昂纳克措手不及。史塔西(Stasi ,东德国家安全机构)和武装警察开始采取各种方式阻挠周一和平示威。警犬被放入队伍,人群遭到殴打,队伍被驱散,孕妇被扯住头发拖进警车,一名西德摄影记者在莱比锡胡同被殴,所有胶卷一洗而空,十数名参与者遭到监禁……。骚扰越演越烈,德雷斯顿、东柏林等各城市的游行遭到了同样厄运。

然而人数依然持续上升,接下来10月2日周一的游行,人数翻倍到一万五。

镇压的力量也不断升级,一万五千人的游行再度被当局庞大的警力驱散了。

“你看一块一块的拼图,它们是那样混乱无序,……那些分散的拼图块,看起来就像一堆随机的碎片。”弗瑞尔忧心忡忡。

上帝并没有忽略世俗的逻辑:今天是明天的基础,此刻是未来的前提。虽然东德驱散了10月2号周一的大游行,但历史拼图波澜壮阔,而且跌宕起伏:

3号,捷克近半数人(七百万)全国大罢工,要求民主宪政;

4号,万名东德市民离开布拉格,抵达已被东德当局封锁去路的车站和地区;

6号,东德政府阻绝大量西德游人进入东德。

7号,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建政40周年。

——这是上帝的意志吗?迄今为止,尼古拉教堂、教会和弗瑞尔牧师们跟他们的上帝摔跤七年了。旧约为证,四十年是极限,解体这个专制机器、取消这个傀儡政权,让我们恢复您创造我们的模样,直立起来,有尊严地生活。

东德人被奴役进入第四十个年头时,共产主义世界的拼图如下:

波兰:共产党(统一工人党)在6月大选中被彻底击败,东欧第一个独立工会组织,团结工会,获得99%的参议院席位。9月组成了团结工会为主导的包括统一农民党和民主党在内的联合政府。

中国:当局几乎在波兰共产党下台的同时,武力镇压了波及16个重要城市的中国天安门民主运动。此后,除了古巴、东德等少数同盟表示支持,世界绝大多数民主国家和经济实体为抗议中国政府对民主运动的血腥屠杀,断绝了与中国的政治经济往来。在一片孤立中,当局继续披挂盔甲挥斥铁戈,公开通缉、大肆搜捕,阻挡军车的市民被枪毙,自由民主人士进入牢狱或潜入地下乃至踏上流亡路。

匈牙利:共产党代表大会以压倒性多数通过自我解散决议,旋即成立了“与无产阶级专政和民主制决裂的”匈牙利社会党。

捷克斯洛伐克:民间民主呼声持续涨潮,近半数国民当月2号举行了全国大罢工。次日东德政府下令禁止了与这个国家的免签证交通。

东德:一个民主政党,“社会民主党”宣告成立。各主要城市在东德建政四十年之际爆发大规模抗议示威活动,但东德政治局的命令是“不惜一切手段镇压反革命示威!”莱比锡、德累斯顿、东柏林等地数千名示威者遭到逮捕。

东德第二大工业城市莱比锡:官方宣传机器高速运转大庆四十周年,四千名莱比锡人聚集尼古拉教堂所属院落,举行和平示威。警察们手持棍棒闯入教堂领地,肆意暴打维权公民,“无数人倒在上帝的脚下(教堂属地)失去知觉,负伤者被拖进‘阿拉格’展览中心的马厩(耶稣诞生地的标志)关押”……。依然有七千人走上街头,聚集在卡尔.马克思广场,但是国家安全部队在晚间包围了示威者,并出动两辆消防车,最终冲散了示威人群,七百名抗议者被捕。

这是天启吗?拼图上不断被打散的碎片是上帝对七年不懈叩问的回答吗?四十年期限真的不足以为训吗?

两天后,东德政府国庆喧嚣的余音中,日子又划出一个礼拜一:10月9号礼拜一,东德建政40周年的第三天。

谁都知道这是一个难以通过的礼拜一。传闻遍布大街小巷:医院储备了额外的血浆(确切是共两千五百人使用的血浆)、腾出了床位,准备接收受伤的抗议者;体育场清理通道和场地,准备关押大批抗议示威群众;消防队接到命令在水箱里加注数日内不能洗掉的颜料,以便喷射标记示威人群,待秋后算账;人民军队、坦克部队以及外地安全部队调往莱比锡,精锐部队进入一级戒备状态,防暴警察接到上级命令,每个士兵配发十八颗子弹……。

这些传闻被人们的亲历佐证:人人都可以看到,城里各处布满军人和警察,更有人在市中心某仓库看见卸载裹尸袋。下午三点钟,武装事态更具体化了:到莱比锡的环城公路上,钢盔、盾牌、棍棒武装的武警们严阵以待,几天前就进入戒备状态的“工人战斗队”四处巡逻。显然,所有莱比锡正规警察、工人民兵及秘密警察,包括28个分别拥有80名义务兵的流动警察小队,统统被动员起来了,唯一目标是礼拜一傍晚的示威活动。有些消息不是传闻:家长们接到了市委通知,必须在下午三时前把幼儿园的孩子接回家;外科医生们接到医院指示,取消夜间休息,全部在急诊室待命:“所有伤员只能送往政府医院而不得送入教会医院”……。

杀气升起,空前的恐怖气氛笼罩这座古老的城市。

这一天发生的一个事实,加重了东德厄运的砝码:昂纳克在东柏林欢迎中国国务院副总理姚依林到访,赞许中国当局三个月前对北京学生民主运动的血腥镇压。事实上,为维护斯大林允诺的政权,“中国模式”已经进入东德当局的思维,成为他们讨论整治社会动乱的语言和他们维持统治的终极手段。西方只闻其人不知其名、只有代号没有行踪的蒙面人“迷瞎”(Mischa)、东德国家安全部对外情报局(Hauptverwaltung Aufklaerung)局长马库斯?沃尔夫(Markus Johannes Wolf)已经接到昂纳克的书面命令:“以中国模式解决问题”!

政治上的可疑分子已清除完毕,东德地方当局政工官员对已然纯洁化的党的工具们发出了动员令:“同志们,从今天起这就是阶级战争……今天就将决定阶级战争的结果,获胜方要么是他们,要么是我们。所以要保持阶级警觉。如果棍子不够好用,那就用枪。(如果儿童在抗议人群中)那是他们活该。我们有枪,我们有后盾。”

蒙面人沃尔夫为此做了一个极为清晰明确的判断,这道命令一旦执行,“后果可能比北京的更严重。”

是否应该放弃周一和平祈祷和游行?

5

尼古拉教会的基督徒都知道,他们的牧师克里斯蒂安.弗瑞尔不是勇士。牧师自己也这么看。他喜爱游泳,却不敢从高台跳水,一上去就晕,每次都吓得乖乖回身走下来。但是他的羊群都知道,当警察在教堂外抓捕和平祈祷的参与者时,他们谦和温柔的牧羊人脾气相当大,他推开窗户,探出身体,居高临下,奋力拍着窗棂,大声警告那些抓人的警察:别以为你们会逃过审判,我们记得住你面孔!

还在九月下旬,弗瑞尔牧师就被迫连续进出警察局,他们告诉他,要么停止周一集会游行,要么后果自负。他不就范,他的持守早已惊动了昂纳克。九月底,秘密警察再把他带进局子,威胁接踵而至:必须放弃下个礼拜一教堂聚会和游行,东德政治局一位成员亲自暗示弗瑞尔牧师和另一位尼古拉教堂的牧师沃纳波尔格尔(Wonneberger):北京不过只是在地理上远离柏林而已!这等于亮出了杀手鐧,采用“天安门模式”不存在距离问题!弗瑞尔清楚他们面临的是什么:“他们将在这里采用‘中国解决方案’(Chinese Solution)‘拯救’社会主义。他们写下了这样的话:‘周一,如果必要,这场反革命活动将被武器制止。’火车站附近到处都是满载军队和警察的卡车,一万到一万五千名士兵严阵以待,准备开枪。”

这不是游泳池里的高台跳水,这是现实中魔鬼的威胁。被迫站在人生高跳台上的牧师没有转身退下。这是东德的首都,首都的中心,是柏林墙里的心脏,这是被奴役而争取自由的人们不断涌来的目的地!他别无选择。只要有一个人坚持礼拜一到教堂,他和他的同伴们就是上帝的使者,就要顶住临城的刀枪,敲响自由的钟声。教堂的其他神职人员都支持这个决定。

每周一的祈祷和游行都只是拼图上的一个碎片,他不是上帝,无法控制满盘布局、全德风云、世界潮流,他只积蓄一周的时间、精力和勇气,把下周一的拼图摆对位置。他不问收获,不求凯旋,偶尔深呼吸,看见漫天乌云乱卷,他抽不出力量抬起手臂,挥去乌云,他没有精力预支忧愁。马太说:“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明天自有明天的忧虑”。他要求自己只把今天的责任担起来,把今天的工作做踏实。未来是上帝的,明天只能托付给明天的自己。

村上春树的表述更合适于弗瑞尔、尼古拉教堂、莱比锡的现实:“我们都只是一枚面对体制高墙的脆弱鸡蛋。无论怎么看,我们都毫无胜算。……战胜它的唯一可能,只来自于我们全心相信每个灵魂都是独一无二的,只来自于我们全心相信灵魂彼此融合,所能产生的温暖。……我们都拥有独特而活生生的灵魂,体制却没有。……体制并未创造我们:是我们创造了体制。”弗瑞尔以卵击石的勇气来自高于自己的造物主:“上帝创造我们不是躬背爬行的动物,是直立行走的智人,是堂堂正正的能思想、负责任的人。”

圣·尼古拉教堂的40支蜡烛再度点燃了。

烛光里里,弗瑞尔牧师和他的同事们长久地、倾力竭诚地祈祷、恳求和感恩,一道虔敬的“阿门”俯首发出,穿越大堂升上穹顶……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无论是什么,仰望造物主吧。

接下来的情形依然使准备赴汤蹈火的牧师吃了一惊:教堂大门突然被推开,涌进来的是大批陌生面孔,他们目光僵冷,目标一致,直奔大厅而去。

他们有这么多!

此前牧师曾经接到电话,一个陌生的声音告诉他,今日的和平祈祷活动将有德共党员前来搅局,对方拒绝透露自己的姓名,消息无法证实。

他们真的出现了,竟有这么多!牧师看看表,才下午两点钟!

错愕之间,目不斜视的人们已经结结实实填满了教堂中殿六百个座位。其余的左顾右盼,想找更多的座位。

欢迎大家到尼古拉教堂来,我们的教会向所有人开放。能不能告诉我,你们是什么谁呢?牧师环顾大批不速之客,笑容可掬地问。

工人,我们是工人阶级。

莱比锡是德国工业人口比重最大的城市。哦,工人阶级不是要等到下午四点才下班吗?他们通常四点以后才能赶到。现在才两点半!牧师明知故问。牧师很和蔼。牧师含笑的蓝眼睛闪烁着上帝的幽默。牧师平时没少努力请这些党员同志到教堂来,可是他怎么努力,他们都不来。

党员们在座位上扭来动去,无人应答。证道大厅突然安静下来,沉默中一片尴尬。

不。牧师望了望其他四百多名没有座位坐下的不速之客,两手抬起往下按了按,似乎是安抚面前人们,说:楼上现在还不能开,过一会工人和基督徒们来了,还能有位子坐。

说完,他看见一些无神论者笑了。——并非所有党员对他怀有敌意。

1989年弗瑞尔牧师46岁。莱比锡本土出生,从小多病,羸弱之躯使他格外感怀于耶稣对贫穷与路人的悲悯和爱。顺着本能,他追随父亲的脚步,很早就知道自己将会成为神的使者。他学了希腊文、拉丁文,然后上大学学神学。学校是以世界那位最着名的无神论者的名字命名的,叫做“卡尔.马克思大学”,不过这并未妨碍他径直走向耶稣。就像他后来避开封闭的修道院,并向社会打开了路德基督教教堂之门一样,他念书时就没把自己关在教室和学校里:他到处打工:在汽车厂当工人,开着电动摩托车送电报,登上行进列车做服务生。他热衷于人们关于时政的议论,还发现,以宗教学生的身份而非德共党员的身份发言更自由。讨论地点也很重要:“所有的关键人物,只在教会里思考并畅所欲言。”

虽然在无神论者统治的世界和无神论者命名的学校学神学,这事听上去有些荒唐,但欧洲宗教传统土厚水深,纳粹只能利用上帝,不能铲除信仰,而唯物主义者们仇视基督四十年,没能让上帝退席。一如那些党员们首次所见,他一对蓝眼睛揪人、寸头短发生猛、套一件牛仔马甲。他的名字发音和意思就是“基督教”,他确是上帝忠实的仆人,但他外表更像一个“工人阶级”。他的姓,简单明白的意思是“领导者”,同时含有精神引导者之意。事实上,“基督教领导”克里斯蒂安?弗瑞尔牧师的外貌,按照纽约时报评论,“完全符合他参与世事的行为方式和哲学价值。”

纳粹时期德国着名圣徒迪特里希.朋霍费尔(Dietrich Bonhoeffer)是弗瑞尔一生最敬重的楷模。这位二战时期的新教神学家和牧师,面对希特勒的压迫,不仅起而反抗遍及德国教会的犬儒主义,而且直接参与了刺杀希特勒的秘密行动。一个牧师,不仅干预世事,竟要杀人,宗教界对此有太多质疑。行动未能成功,牧师被逮捕并在盟军日渐临近的隆隆炮声中,被送上了绞刑架,他没有机会为自己辩护了。但是二战尘埃落定多年后,朋霍费尔作为上个世纪十大殉道者之一,雕像被竖立在英国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之上,举世确立了对他迟到的追认。在第三帝国之后的又一个奴役时代,弗瑞尔牧师把这位先辈当作自己的楷模的时候,朋霍费尔远未站上十大殉道者的崇高祭坛。——弗瑞尔不需要世人的认可,他只听从内心良知的指引。

——10月9号前夜,弗瑞尔牧师通宵未眠,辗转反侧,不断祷告;他凌晨即起,竭尽所能安排了这日教会各项事务,以确保和平。

时间到了,他做了几次深呼吸,走向讲坛。

讲坛只有两层台阶,两步习惯性的移步,此刻竟犹如攀登跳水高台。——真能跳进大堂棕榈树下的羊群中倒好了!他必须挺身而出,承担所有责任。弗瑞尔心事重重,他念虑自己羊群安危,他记得9月4日第一次周一游行,当他推开教堂大门即刻被半圆形的记者们包围时,他非常不悦:那些镜头和报导,将成为史塔西按图索骥的情报和逮捕镇压的线索!但是他很快释然了,这些镜头同时也拍下了警察的暴行,被打的是青年人,撕扯的标语是“人民要自由”。柏林墙阻挡人口流动成效斐然,但挡不住西德的电视广播信号。如饥似渴的东德人在那次西德电视节目播出之后,掀起了更大的抗议浪潮——那次西方媒体包围教堂、报导游行,太必要了,乃是上帝的另一个大手笔!

不过事到如今,上帝的手笔越大,仆人的责任越大,而且过于重大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正 “处于某种巨大事务的边缘”,都知道几十万军队、警察、便衣正按部就班就位,都目睹了德共党员的突然袭击,也都看见了无量的西方记者的镜头麦克风对准了教堂,只有他知道,还有两项重大事件,要在教堂发生。

6

这一天,一辆普通轿车从东柏林向莱比锡方向行驶。车里两个人持有东柏林身份证。两位东柏林居民上路不久就开始惊讶:道路上出现越来越多的军车!这些军车驶往同一方向,莱比锡,而且,来自同一地地区,东柏林。——这一日莱比锡的血液正在循环中回流心脏,通往尼古拉教堂的各主要动脉繁忙异常。不过血液中夹杂着大量的这类武装起来的氧化物质,这些氧化物质居道路中央畅行,比血液流动得更快,有军车承载它们,有无数轮胎运行它们。

东德小轿车里的东柏林居民是异议人士、摄影师谢夫克和他的同伴。他们不是今晚活动的参与者,也不是旁观者,他们要承担一项特殊使命。谢夫克过去是生态环境影片摄影师,和所有东德人一样,近来身临东德社会天空的雷鸣电闪,感慨万千。酝酿多日之后,他决定“转行”,他要记录今夜将在莱比锡发生的一切。一路眼见大量满载军人的装甲向莱比锡调动,他知道自己在正确的时刻选择了正确的地点,要做的是一个正确的事情。军车把公路碾的扎扎响,他感觉自己正逼近德国历史的紧要关头,无论下刀子还是发洪水,他这个记录者决不能缺席。

摄录位置至关重要!镜头要对准目标无遮拦,摄影机却不能暴露在射程内和目标视线里。作为经验丰富的生态环境摄影师,谢克夫知道,要满足这相互矛盾的两个条件,除了居高临下,没有更好的选择。他对东德地理环境了如指掌,毫不犹豫地选中了莱比锡的圣?尼古拉教堂。这里是莱比锡地理中心,也是事件爆发地,而它的钟楼顶层高过六十米,是莱比锡城市的制高点。

下午时分,谢克夫和他的同伴走进教堂,要求登上教堂塔楼顶层,以便拍摄今晚将要发生的血案。——是的,血案!极有可能发生!他向弗瑞尔报告了一路见闻。

无声的鼓点骤然而起,敲打着证道大厅里的石柱椰林。弗瑞尔的办公室里,谢克夫风尘仆仆,面容上写满了焦虑与恳求。

几个月前发生在中国屠杀暴行,是外国记者从长安街边的住所,长城饭店的窗户里拍的。莱比锡不许西方记者居住,他们今天借交易会混进城已是侥幸,无人想到得寸进尺,站在这座城市的头顶,一览并收全城实况。只有常驻东德辖区的人们才可能想到这一招。

Yes 或No,弗瑞尔牧师必须做出决定。六月的北京,西方记者拍完了实况起身走人,饭店是住宿之地,中国经理无缘受罚。可十月的莱比锡,教堂不是旅店,面前这位摄影师也不是旅客,史塔西事后若查出来是弗瑞尔的特许,等待他的可能就是劳改营。而一旦拍摄成功,播放出来,秘密警察必然能从画面的角度判断拍摄的确切地点。全德人都知道,弗瑞尔不是经营饭店的经理,他是这座教堂的主持,此地任何事都必须经过他的首肯。弗瑞尔牧师知道,只要他此刻说了Yes,就等于亲自向当局呈交一份不可辩驳的“犯罪”证据,所有侥幸都将消失,所有的拐弯都将通往监狱。

但是,世界必须了解周一和平游行期间发生了什么。

弗瑞尔牧师为来自东柏林的陌生人,打开了通向钟楼顶端门锁,又从他们身后轻轻关上了这道炼狱之门。

他背转身来,长出一口气,终于就绪。

7

没有就绪。

还有一项重大事件将在这座教堂发生。

此事源自莱比锡杰万豪斯音乐中心(The Gewandhausorchester Leipzig,或The Gewandhaus),东德交响乐团所在地。

1989年10月9日中午,常年不断的管弦、弹拨、打击乐之轰鸣戛然而止,休止符不期而至,无线延长,正在灌制唱片的录音棚里,录音胶带空转着,愕然中发出沙沙的哑鸣。数小时沉寂后,录音带再次转动,音乐大厅里响起的是一个男人的德语声,庄严而略带焦虑:

“……在当前形势下,人们有权就社会主义在东德继续发展自由交换意见;我们六人将尽最大努力促成与莱比锡当局甚至中央政府的对话;为了对话和平地实现,我们请求市民谨慎行事,保持冷静,维护秩序,不涉暴力。……”

呼吁书史称“六人声明”。 六位签署者中,有三位是莱比锡知名知识分子:东德音乐指挥家库尔特.马祖尔(Kurt Masur);东德神学家彼得.齐默尔曼(Peter Zimmermann)、东德讽刺剧演员兼作家贝恩德-鲁兹.兰格(Bernd-Lutz Lange)。另外三位是东德共产党莱比锡市政府官员:教育局长罗兰.沃茨(Roland Woetzel)、鼓动与宣传部长约亨.鲍莫尔特(Jochen Pommert)、文化局长库尔特.梅耶(Kurt Meyer)。这实际上东德“全体人民的一个微缩版”。

“六人声明”的起草人和召集人是马祖尔,他是东德知名的音乐家,他的另一个身份是东德共产党总书记昂纳克的私人朋友,昂纳克对传统音乐的重视和支持博得了这位音乐家的好感。莱比锡本是欧洲历史上的音乐中心,二战后,马祖尔指挥的东德交响乐团,被安置在动物园附近的会议厅。演出排练休息诗,狮子老虎的咆哮声成了交响音乐的复调和声。为了避免在全世界面前继续丢脸,昂纳克接受了马祖尔的忠告和建议,为东德交响乐断建造了那座颇负盛名的莱比锡杰万豪斯音乐中心,为此,昂纳克提出的唯一条件是,乐团每年必须首演一次青年作曲家的交响乐!马祖尔怎么能不喜欢这样的领导?10月9日那天,马祖尔打开他的这座豪华音乐厅准备接收伤员时,警察没有冲进去阻拦,他们不知道这位音乐家跟政府是什么关系,但是他们确切知道他跟他们的总书记有私交。

马祖尔凭借这份私交,在东德历史上插上了一根杠杆。

在猛兽咆哮中长期坚持音乐演奏的马祖尔,练就了一番漠视党文化横行、对抗浪潮四起的唯音乐是尊的气概,但10月9号那天他再也无法继续灌制唱片了。他的双簧管演奏家下午气急败坏地走进大厅,抱歉说,他不能再继续演奏了,他刚刚路过教堂,亲眼看见警察们拽着一位女青年的头发,把她扔进了卡车。

马祖尔感同身受:“几周以来,公众情绪一直处于爆炸的边缘”。怎么办?

踩着他焦虑的心情鼓点,音乐厅来了三位年轻人,他们是东德刚成立不久的最大反对党“新论坛”的代表。为了避免流血,他们心急火燎,提请马祖尔想想办法。

马祖尔开始打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妻子,他需要妻子同意他在这个特殊时期把音乐变成行动。接着,他一个接一个播出他熟悉的电话号码,紧急召集两名德国知名知识分子和三位党内改革派官员前来共商举措。

他的音乐厅成了事变联络中心,他成了中心的首脑,试图肩负起民众与中央政府沟通与谈判的使命。无论如何,不能重演北京四个月前的血案。与昂纳克的私交没妨碍马祖尔在历史关键时刻踩住人生交响的正确线谱。昂那克庄严地称他为“同志”,他后来却告诉后人,那是一个错误,他不是党的同志,他是一个基督徒!事实上,这个制度从未喜欢过这个音乐家,他曾经被从音乐界除名、并被禁止应邀到西方客座指挥。

马祖尔不断看表,时间不多了。莱比锡市文化局长库尔特.迈尔终于复电,时已近下午四点,匆匆赶到的人们正围住马祖尔,商议他匆匆起草的那份呼吁书,并把拟就的内容录制成带子,派人送往市委和广播站。同时,三位党内官员使尽浑身解数,调动所有关系,不断联系东德中央政府,希望争取到一个认可:不要对晚上的游行活动使用“中国解决方案”。

市政府接到了这份呼吁书,但是没有答复,直到六君子向媒体发布这一呼吁的下午四时,依然没有答复。

游行就要开始了,莱比锡广播电台,城市广播站和街头高音喇叭已经陆续响起马祖尔略带紧张而忧郁的呼吁声。时间越来越紧了,下一步能做的是,抢在游行开始前,直接与教会和周一游行者们沟通。于是,莱比锡的心脏,圣?尼古拉教堂在云集东德历史上最多的代谢力量之后,又加入了一道重要的抗氧化流脉:“全体人民的微缩版”——来自文化艺术、宗教信仰和政府机关的六位声明起草人一个不落,携手前往教堂,他们要在这里向全体游行参与者现场发出和平呼吁。

体力和心力接近饱和的弗瑞尔,由衷地接纳并安排了这项重大行动。德共党员们奉命提前涌进教堂、占据中央座位,要把这个祈祷和抗议活动结束在起点,他对他们心中无数,但他对和平祈祷总是充满信心。

8

下午五点,他准时登上了一生中最高的跳台。

这大概是历史上这个教堂聚会人数最多的一次,也是东德建政以来第一次,马克思的信徒们正襟危坐在上帝的领地,聆听他的使者讲述创世的真理。殿中烛火闪烁,穹音回荡,冰炭交汇间人人神情峻穆,渐渐有神圣庄严气氛弥漫起来……。感受到震撼的不是基督徒和各界人士,而是在座的一千多名德共党员。牧师平和的语调组成的是不曾料到的画面,产生了一种陌生的认知:这里是一个诚实高尚之所;这个“反革命敌对势力”并未煽动人民造反,却诚心诚意地努力,试图和平地推进变革。他们面对的不是敌人,是和平使者。

接着,党员们熟悉的音乐指挥家库尔特.马祖尔出现在讲坛上,手中的指挥棒变成了一张纸,上面的五线谱变成了西日耳曼语写成的文字,(一说:神学家齐默尔曼宣读“六人声明”)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德国人通用的文字:这是他们的圣贤马丁.路德奠定的的。四百多年前,这位宗教改革家对《圣经》做的出色的德文翻译,导致这种语言演变为德国的官方用语。全德那时起使用的官方语言,来自德语圣经。

指挥家向全体与会者一字一句宣读了这份呼吁。紧接其后,主教们大声疾呼非暴力,弗瑞尔代表教会表示倾力支持,他同时要求所有与会者响应这一呼吁,践行呼吁书的要求。——事实上,七年间三百六十八次周一和平祈祷以及后来的周一游行,没有一次弗瑞尔不提出这样的要求,不强调祈祷、讨论、游行的和平性质。

这一天,按照六人的策划,这份来自更广泛谱系的呼吁在莱比锡所有教堂同时宣读,并在无线广播中及时播出。形成了万众一心的阵势:莱比锡的所有党派组织团体都号召非暴力示威,各教会均表示全力支持。

让德共党员们进一步错愕的,应该是一同前往的莱比锡市政府三位官员,他们的宣传部长、文化局长、教育局长。他们稳稳当当地与音乐家马祖尔、神学家慈默尔曼、作家兰格站在一起。党员们发现,他们竟是这份呼吁书的联署人。牧师的布道,颠覆了党员们的错误认知并消解了他们的使命,三位官员的介入,则消解了党员们的意志,使他们的使命和荣誉蒙羞:谁将是暴乱的煽动者?如果有任何人想要引发冲突,破坏和平,那就是他们。坐着别动,认真听讲,或忍受羞耻,唾面自干吧。

9

而人们怎么能不期待和平?

不过他们清楚,为要和平,除了自我约束,不能指望统治者开恩。莱比锡各教会都做了最坏的准备:打开所有的门,清理空间,准备好接收大量受难者。人们安排好家务,一些夫妻或父母分工一人留守家中照顾老弱病残,一些出行者甚至留下了遗嘱。

明知如此,教会还是低估了信众的勇气。虽然大军压城,“中国模式”记忆犹新,那天全城四个教堂同时举行祈祷,所有教堂全部饱和,弗瑞尔和他的同事从未见过这样的阵势,总共8000人!“更多的人没能进入”。

尼古拉教堂在那一天点燃的蜡烛不是40支,是2000支。

矛与盾、兵与将、水与火,虽然针锋相对,却都来自俗界,属同一范畴;而与子弹相对的烛火,却来自另一个世界,代表不同的信念,表达不同的思维,那是上帝的“武器”。弗瑞尔牧师要求所有从这个教堂走出去的游行参加者人手一支蜡烛。弗瑞尔牧师用心良苦:烛光不仅代表争取自由的和平方式,它需要呵护。一手持蜡烛,一手护烛火,两只手都被占用,人们就没法子捡石头还击了!

要镇压这样的游行队伍,需要有更加残暴的勇气。要下达这样的命令,需要泯灭人性。

而要产生奇迹,无论种族,需要一个“举头三尺有神明”的国度,无论朝野,需要一种“天地神祇,昭布森列,非可诬也”的敬畏。

教堂门一开,弗瑞尔再度惊讶了:外面人群密集。共党员捷足先登也就一千人,聚集在教堂外广场上的后来者足有一万多!有的已经蜡烛点燃在握,静候着里面和平祈祷的人们。

今日事事出乎意料!弗瑞尔大声招呼门口的守候者们往旁边让一让:我们有两千人要出来,加入你们当中!

时间是下午,时辰是酉时,莱比锡的主流正脉从起搏的心脏涌动而出,祈祷者们默默走出教堂,走进人群。烛光交汇处,一脉熠熠生辉的人流渐次形成,缓慢地向卡尔.马克思广场移动。

——那里是每次周一游行起始的聚集地。途中7万6千名德国军人严阵以待,上膛的AK-47冲锋枪口对准了行进的人流。每人只发一弹,就足以把每个游行者撂倒或消灭七次之多,而他们每人配有子弹18发。那些列阵的苏制坦克,每一个指向人群的黑洞洞的炮口,都散布着1953东德年事件、1956年匈牙利事件、1968年捷克事件和1989年中国天安门事件的血腥气息……。队伍走过军阵,沉默的人群耳边想起弗瑞尔牧师的大声诉告:不要诉诸暴力,爱你的仇敌(Liebe deinen Feind)!举起你的手,遮住烛火前的风,保证它不熄灭。我们只是徒步走过去,我们同时为他们祈祷。

西面八方的人群在卡尔.马克思广场聚集后,将沿环城路绕行一周,再回到尼古拉教堂。每周如此。这一次他们能全数回到尼古拉教堂吗?如同无人预知“卡尔.马克思广场”这个名称不久将还原为“奥古斯都广场”(Augustusplatz)一样,这是天问,无人能够回答。

全城都在注视这一壮举。沉默的队伍中,开始有人向临街窗户里的旁观者高喊:“到街上来!”

那一天的游行场面浩大,却标语极少,口号声也不多,古老漆黑的街道上,几乎只有万千人头在沉默中缓缓向前涌动。莱比锡脉管的鲜血,漫过了马克思广场,溶解着横亘在前途的血栓,开始沿着城区的环形街道移动。城区上空响起了人们的简短呼声:“不要暴力”。

队伍在马克思广场掉头向北,沿直奔欧洲最大的火车站之一,莱比锡火车总站。

这是莱比锡人流最大汇聚地,每日客流量15万,这里也是每周一游行必经之地,因此早已戒备森严,附近到处是满载军人和警察的车辆,一万三到一万五千名军人、警察列阵成墙,决意阻止游行队伍通过而准备开火。

不断有人群加入行进中的人流,人群迅速膨胀,看得见警察阵列了,迫近那些盾牌棍棒枪械了,危机陡然升级。队伍继续缓慢前行,烛光被扩展中的人群稀释,如同分布在旷野的萤火,显得更加明亮。街道格局被打破,涌动的人流布满了机动车道、自行车道、人行道等所有空间。人们挽手并肩,以漫步的速度继续向前涌动,口号逐渐变成了“我们就是人民”( Wir sind das Volk)。

这句德语有三个重音,三个重音反复地有节奏地爆破,撞击大气,如席地滚动的雷声,漫卷起临危不惧的勇气,从万千昂起的头颅升上夜空。

这是秋季的夜空,深邃高阔,烛火对应星光,人性仰视神性,灿烂与共。

——军人警察“没有出手”,“他们什么也没做”,在最后一刻,他们站在一旁,让游行队伍通过去了。

不止没有出手!“一个接一个,你听到‘卡塔’,军人扔掉手中的枪械、接过蜡烛的声音。然后又是一声卡塔,接着又是一声,又是一声。所有的军人,开始扔掉他们的抢,接过蜡烛。他们转身面向俄国坦克。俄国坦克可以把他们全杀死,但是他们转过身来面对军营。”

不足半小时,游行人数已增加到七万,除却老弱病残,在当时人口50万的这座城市(一说40万),这个数字相当于倾城空巷。环城街道不长,人群流动密度激增。队伍经过莱比锡消防总队的时候,消防队长刚好接到东柏林来电,问询莱比锡情况。哑然失语的消防队长干脆把电话听筒直接对准了窗外,密集的人流正缓缓通过街面,东柏林当局从听筒里听见了万众一心、三声一组的重锤反复砸响:“我们——就是——人民!”(“Wir ——sind das—— Volk!”)

东德40年的铜墙铁壁正在经受历史上最严峻的撞击。

队伍继而折弯西南,环城路西南角Runde Ecke是德国统一社会党莱比锡总部所在地,也是莱比锡的恶性肿瘤史塔西总部所在。这座党部办公大楼俨然武装起来了,楼里灯火通明,楼外武装军警戒备,楼下警戒线分明,楼上机枪就位。

下午四时就接到六人紧急呼吁的市政府,直到游行队伍走出教堂也未回覆一个字。不过官员们的紧张程度丝毫不亚于弗瑞尔牧师和所有游行组织者。超过七万之众的民众压城而来,“不要暴力”、“我们就是人民”的声浪海啸般漫卷……道路充塞,交通中断,司机们干脆弃车加入队伍。

大楼里,莱比锡秘密警察上尉拔出了手枪。你死我活,共产党人的典型思维在全世界都一样。

下午6点30分,在多次与东柏林德共中央联系之后,赫尔穆特.哈肯贝格(Helmut Hackenberg)再度拨通柏林电话,他问埃贡.克伦茨 (Egon Krenz):开枪,还是不开枪?克伦茨是东德政治局最年轻的委员,主管东德安全事务,中国六月血迹未干,他率东德党政代表团访华,对中国同志的强硬手段公然表示赞赏,此举使他成为东德总书记埃里希.昂纳克(Erich Honecker)看好的接班人。听筒不用放到窗口,克伦茨也可以听见莱比锡的血脉涌动之声。这座城市已经开始呼吸,正在苏醒,谁敢负开枪的责任?

克伦茨没有做主,放下电话前,他告诉哈肯贝格:需要征求他人意见,等我电话。

昂纳克已经下达过严厉镇压反革命示威的命令,相关的警告明确下达到了各机关工厂学校教会,军警坦克已经名处就位暗地布网,人们却依然上了街!上周一一万五的游行人数已经是前周一的两倍,今日不用统计也知道人数增加幅度大大超过几何级数了。这个强硬地踢出去的球,居然被弗瑞尔们柔软而坚定地抛回来了。莱比锡市政府委员们都在,围着他们的市委第一书记听候柏林指示。“卡塔”一声东柏林那边电话就放下了,“时间像停止了一样漫长”,大楼里无声的焦虑如楼外的呼声一样密集。

那个不作为的临时决定,是所有人分别做出的。

依照时间顺序,历史记录是这样的:

先是大街上,6点过,军警武装放下了手中武器。意味深长的是,他们不仅放下了武器,而且在回身面向坦克时接过了蜡烛。

然后是莱比锡东德党部,7点左右,在与柏林最后一通请示电话无果而终后良久,市委第一书记哈肯伯格哑着嗓子开口了,他征询在场全体党委成员的意见,还是那个问题:开枪,还是不开?这等于问他的下属承担血洗莱比锡的责任还是承受群众冲击大楼、带走他们的后果?接受党的处罚还是接受历史审判?服从权力意志还是顺从民众意志?坚持良知底线还是恪守党性原则?选择敌基督的马克思还是认可教会代表的上帝?

他听见的回答急切而明确:不要开枪!而且,撤下军警。

在场的教育部长沃茨一定发表了意见。事实上他是莱比锡党内开明力量的核心成员。关于莱比锡六君子非暴力倡议书之产生的另一种说法是:周一游行前两天的10月7号,沃茨就与喜剧演员兼作家兰格会晤,希望与教会展开对话。沃茨详知10月9号当局将对烛光游行采取中国解决模式,所以那一天,他首先召集了另两位莱比锡政府内部的改革派同事碰头,一个是与马祖尔保持密切联系的文化部长梅耶,另一个是鼓动与宣传部长鲍莫尔特,三人一起寻求避免暴力镇压的解决办法。草定行动方案之后,他通知莱比锡大学的兰格和神学家齐默尔曼即刻前往马祖尔处碰头,接着三位部长一同驱车前往马祖尔处,六人共同商议起草、发表非暴力呼吁。也是由于他的强力影响,这份呼吁在所有教堂的和平祈祷仪式上宣读,并经宣传部长鲍莫尔特的直接指示,在这座城市的广播中反复播放。沃茨虽然身在官府,对教堂组织的和平游行性质应当心中有数,即便一万人变成了七万,他们也不大可能占领这座的党政大楼。他们的目标有限,七年以来,没有一次不是绕环形路一周,然后返回教堂。这个信息对在场的党委们是一个定心丸。不过责任问题依然泰山压顶,即便今晚安然度过,承担抗命责任的肯定是莱比锡第一书记哈肯伯格。

但是这位第一书记听从了自己下属的建议。这是莱比锡千钧一发之际,预期的枪声没有响起的直接原因。

接下来是东德党中央,7点30分,莱比锡党部大楼哈肯贝格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大作,守候在一旁的哈肯贝格抓起电话,传来了柯伦茨的指示:避免与人民发生任何冲突,撤离所有军警武装。

哈肯贝格放下电话长出一口气。压顶不去的楚格山峰突然漂浮而去了,不可思议。

周一游行队伍顺利通过莱比锡党总部。再折弯便向东了,那是尼古拉教堂的方向。血液开始向心室回流了。

最如释重负的是弗瑞尔牧师——如果回到教堂后他没有因为突然放松了紧绷的神经而虚脱的话。两千人安全归来,一万人安全归来,七万多参与者悉数安全归来了!

苏联共产党领导人戈尔巴乔夫在那时说了一句警世名言:“生活将惩罚那些迟到的人!”此前五月他访华,天安门的和平民主抗议浪潮席卷了他脚下的红地毯,同情学生的中共总书记赵紫阳给他留下了“最好的印象”。在接下来的东德民主浪潮期间,他将苏联十万东德驻军按兵不动,这一明确默许对东德是一个直接信号:自戈老板上任,苏联改主意了,绝无可能再像1953年、1956年、1968年那样支持并直接镇压和平抗议活动了。更毋庸置疑的征兆,是紧要三关的今日,驻德苏军依然在营区按兵不动。前西德总理勃兰特后来向媒体透露说,这是苏联当局当时直接下的命令。昂纳克有权下令屠杀,但莱比锡地方官员决意抗命,而东德政治局许多成员更进一步:他们决定让这个正在生病住院的总书记下台。

——不需要知道这许多幕后消息,在弗瑞尔牧师的感觉中,那次周一游行之夜,“是耶稣精神之夜,因为那一夜无以成败论是非,无以输赢论高下,无人被打翻在地,无人丢失颜面”。牧师的感觉超越个人利害、超越群体利益、甚至超越教会“肢体”,涵盖对立的双方及至全体:“那是一种巨大的被拯救的感觉”。

他此时疲惫不堪,从人海中抬起头,目光越过生命中的高跳台,仰视星空,无限感恩。就在那时,他领悟了那些凌乱碎片的拼贴玄机:

“当你看见他们如何拼起来的时候,你就知道那不是偶然的,那是必然的。”

刚刚经历的是怎样一幅神迹昭昭而波澜壮阔的画卷啊!“自今夜起,东德已经不再是从前的东德了”。

10

东欧历史进程改变了方向,加快了步伐。弗瑞尔的拼图板上,“自由”两个大字从碎片迅速呈现,三色旗伴着每一天的太阳徐徐上升。逆转已经不再可能。

此后第一天(10日):一位东德外交官,内裤里藏着谢夫克在尼古拉教堂钟楼顶录下的游行实况录像带,平安离开了东德。

第二天(11日),莱比锡七万人和平游行的画面传遍世界,烛光照亮东德更多人的灵魂。同日,波兰政府宣布,拒绝把试图经由波兰离开东德的市民送回东德。

第四天(13日),东德几乎所有被囚禁的良心犯获释。

第七天(16日),东德各地效法莱比锡,爆发了更大规模的周一和平游行。而莱比锡周一游行的人数再度翻倍为15万。

第九天(18日),德共总书记昂纳克下台。局势至此明媚清晰如春,阳光雨露初临大地,德国各政治反对派和政党应运而生。

第十一天(20日),东德政府准许前东德市民返回家园,并首次在媒体上公开与东德市民对话,承诺公民平等旅行权利。

第十四天(23日),人们从东德各地前往莱比锡参加(第五个)周一游行,人数再度翻倍至三十万。并在接下来的第六个周一游行中,保持了这个数字。

第十六天(25日),西德政府代表团访问东德,两德分裂40年以来首次实现政治对话。

第十八天(27日),东德宣布大赦所有企图逃离东德的“罪犯”。

第二十天(29日),德共撤销对反对党“新论坛”的起诉,东柏林市长在市政厅遭遇市民质询,柏林墙下死难的逃亡者相关问题提上日程。

第二十六天(11月4日),东德全地爆发二战以来最大规模的民主示威,百万市民走上街头游行集会,呼吁东德实现民主。此后东德各地的和平游行失去日程,写满的日历的每一页。

第二十九天(11月7日),东德政府部长会议全体成员辞职。

第三十天(11月8日),东德共产党政治局全体成员辞职。

第三十一天(11月9日),历史性的一天。五十一年前的这天是“帝国水晶日”,狱中的朋霍费尔藉着幽暗的光线,在《圣经》诗篇中的两个句子下面,划了两道线,一句是“他们就在遍地把神的会所有烧毁了”,另一句是“再也没有先知说话了”。先知拉着圣徒的手,隔代而往是他们唯一的桥梁。孤独的朋霍费尔不知道自己凝聚了德国的良知,不知道他的失败将成为后世胜利的基石,不知道他的精神将鼓舞后人尤其是弗瑞尔牧师走出教堂,更不知道自己将被归为先知和圣徒行列。五十一年后的这一天,莱比锡和德国全地“神的会所”挺身而出,柏林墙东西人山人海。

一个巨大的问号如达摩克里斯剑高悬在两边人群头顶:这堵28年来不断溅染逃亡者血迹的大墙是否跟它的缔造者一起“辞职”了?自动射击装置、百米追踪的警犬、荷枪实弹的军人依然在暗碉密堡里值班吗?

上帝默不做声。经过三旬风云激荡,日子突然失去了钟摆,人们莫知所终。柏林墙东边,一个小伙子突然离开了人群,一脚踏入了东柏林围墙的禁区,把自己置于可能被射杀的境地。众目睽睽,鸦雀无声,小伙子一步千钧,向柏林墙缓缓靠近。枪声随时可能响起!他可能步克里斯后尘,成为第79名越境牺牲者!

他靠近了大墙。

他举起了双臂,攀住了墙缘。

他奋力攀上了这堵大墙!

西柏林的民众看见了突然出现在墙顶的小伙,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几乎同时,他们向他伸出了丛林般的手臂。

小伙子向那手臂之林纵身一跃——势如飞鸿,美如光霞!

当他双脚落在西柏林土地的一瞬间,大墙两边人声鼎沸,正义的审判轰然到来。

——柏林墙开了,东德复活了,三色旗飘起来了;自由凯旋了,共产主义土崩瓦解了,二十世纪乾旋坤转了;欢乐颂响起来了,胜利女神再度归来了,历史终结了。

——摧枯拉朽中,上帝的拼图完成了。

11

“自由困难重重,民主并不完美,但是我们从来没有垒起一堵墙,把人民挡在其中,阻止他们逃离我们。”这是肯尼迪26年前在西德柏林墙前演说中的内容。10月9日回到尼古拉教堂后不久,弗瑞尔被汹涌的和平示威浪潮掩盖了,直到多年以后,人们才能想起他。而他的故事较为全面地介绍到汉语世界,要再迟数年,直到本文问世。

阻止人们逃离的柏林墙一开,旋踵而至的是狂欢。幸福的麻烦事接二连三,全是东德情人回归西德怀抱引起的。

交通风暴!开墙次日涌入西德的东德人已有10多万,第三日再有40万。第四日,柏林墙开墙22处,进出西柏林的人次达到100万!此后的周末,涌入的人数据说超过200万。

西柏林何止人满为患,它道路堵塞,车为累赘,地面交通瘫痪;地下铁路则过度拥挤,被迫暂定或改为快线通过。空中交通拥挤状况接踵而至:西柏林机场上,各航班满载东德旅客昼夜不停地飞往西德各地,几十个国内航班早已提前全部订满。开墙一周之后,570万东德公民(近东德半数),获得签证,即刻加入了前往自由世界的旅行大军,而签证的数量依然再增加。国际航班蜂拥而至,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要见证德国历史性的时刻。柏林空运的主角美国,两届总统在柏林墙下发表震撼世界演说的美国,兴致勃勃卷入了这场交通奇观,泛美航空公司在全球各地排安排了近20次抵达柏林的航班。柏林上空几乎再现50年前柏林危机时的空运奇观。

大排队现象。各商场、超市、包括性商店,持续推迟夜晚打烊时间,可是东德好奇人群的队伍依然如长龙旋转;食品杂货连锁店前的长队,是为了领取西德赠送东德人手一个的欢迎袋。各邮局、各银行门口的队伍,是为了领取西德赠送东德每人一百马克的欢迎费,队伍长度以公里为为计。每一个已经开通的过境边卡长而又长的东德人长阵不分昼夜,是为了早些进入西柏林。更长的是车队!柏林墙边境通往西柏林的所有道路全天候挤满车辆,所有道路完全堵塞,水泄不通的公路长达50公里!西柏林人对此叹为观止:“哦,我的上帝,他们可真有耐心!”西德电视台的解说词是:“我们排了40年队的兄弟姐妹来到西方,第一件事居然还是排队!”全世界都明白,东德人的耐心明码标价了,是自由牌的!40年奴役,28年等待之后,排几公里、几十公里的长队算什么!

停车奇观。东柏林成了世界最大停车场。迫于无法缓解的交通压力,西柏林大小媒体悉数发出紧急呼告:西柏林人上街不要开车,东德人前往西柏林也不要开车,东西平等:能步行,都步行。望着蔓延几十公里往西柏林磨磨蹭蹭的车队,谁都知道,步行虽慢,开车更慢,还闹心。于是,东柏林市区一时间成了最大的免费停车场,大街小巷广场公园……到处停泊着东德各地的车辆。

免费事件。非此几乎不能表达西柏林对自己情人回到怀抱的激动。为东德游客免费的东西太多了。每人100马克免费的钱、为继续免费和缓解交通风暴而开往东德的运钞车、装了咖啡和巧克力的“欢迎袋”、免费可口可乐……。东德人久违30年的西柏林歌剧院,莫扎特歌剧《魔笛》免费上演;东德人久违30年的西柏林足球场,一万张西柏林足球大赛入场券免费。还有民间自发的免费:柏林墙关卡处,西柏林人拿着香槟、面包、鲜花、糖果、香蕉(东德一直没有香蕉),有些干脆拿出小面值的西德马克,夹道欢迎从墙里出关的东德人。进了城,免费项目没有完,西柏林人这些日子挤着上街,重要目的是拥抱自己的另一半。满大街人,看看衣装就知道谁东谁西,而且东德人走路东张西望、没有目标,到处停留,瞪着好奇的眼睛……。那些日子西德不分职业,使用频率最高的公共用语是服务行业用语,“我能帮你吗?”当然能!出租车免费拉一趟观光不奇怪,义务步行带路更常见,最方便实惠的是请吃请喝,西德餐馆的饭怎么都比东德的好吃……。

东德向西倾国,所有幸福的灾难之后,留下了西柏林满大街垃圾!40年脱离文明世界,那是他们的标志。也有40年不变的标志,依然与免费有关——

11月14日,柏林开墙第5天,西柏林的美国纪念图书馆怯生生走进来一位中年人,东德中年人。来到柜台前,他小心翼翼掏出两本书,说:我还书。站柜台的图书管理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柏林墙刚开没几天,人们都忙着在街上转悠呢,这位东德人这么快就借了书,已经读完了?可是面前此人肯定来自东德,他说他要还书肯定没错!管理员接过两本书,打开扉页,一看出借日期,他就吓了一跳,竟是1959年!再细细看看,没错,就是1959年——30年前。他抬起头,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东德人,就听见对方说:对不起,这么久了才还回来。末了,管理员弄清了:这人来自东柏林,确切地说,是当年一位东德大学生。1959年柏林墙建墙前一年,这位大学生来到西柏林这个图书馆,借了这两本书。此后不久,就失去了归还的可能。这位还书人一再抱赧:多年以来,他一直为自己不能及时把书还上感到惭愧!所以他进入西柏林第一件事,就是还书。两本书完整无缺。

柏林墙开了,墙上到处被砸的都是窟窿了,东德警察依然在墙上,踩着脚下人海,面无表情地在心里翻江排浪;西德警察也依然在墙下,忍看啤酒倒进他人肚腑,巴望赶快下班,好混入人群一起狂欢。德国人做什么都认真到刻板。当年为了逃离东德,他们认真地刻板出多少人间奇迹啊,从自制潜水艇到改装小汽车,从热气球到电缆圈,从掘地三尺数英里,出口瞄准西柏林家后院厕所,到窗口跳高楼,对准地面撑起的床单……,事事自己动手,计算测量材料手工……样样精确到位,人人一丝不苟,各个都是专家。连半夜大街上行路,红灯前即便无一人一车,依然等候绿灯。只有这一次,开墙的巨大的幸福使逻辑严谨的德国变成了浪漫童话世界,于是在所有免费之上,西柏林美国纪念图书馆里发生了一项最大的免费事项:迟到30年才来还书的东德前大学生,被免除两千马克的逾期罚款,免费借阅30年!这是全德历史上最长时间的一次性免费借阅。免费奇迹接着生效,这位前东德大学生读书本性不移,书刚一入库,他立即重新办理了借书证。

幸福的麻烦持续不断,到了12月22日,两德人民经历了七十多天的揣测、观望、等待、期盼、忍耐之后,封闭28年的勃兰登堡门打开了大门!两德贯通如一。东西两德两位总理,东西两柏林两位市长,在这历史性的时刻登上讲台,发表演说。两天后,东德取消了对西德封锁国门的签证业务。英国卫报姗姗来迟地评论说,从那一天起,德国的心脏开始跳动。

英国卫报错了,早在七年前,德国就在莱比锡的尼古拉教堂里开始做心脏搭桥手术,这修复的心脏在10月9号首次周一游行时就正式起搏了。勃兰登堡门的开通,意味着德国全线血脉畅通无阻了!

弗瑞尔牧师的40只蜡烛,驱散了东德40年的黑暗,点燃了自由统一的曙光。

柏林墙坍塌两周前,来自各地的莱比锡周一游行者曾打出过一幅醒目的标语:“英雄城市”(德语“Heldenstadt”),表达他们都这座城市的赞美。

柏林墙倒塌后几周后,人们在这座英雄城市里发现一幅垂挂的巨型标语,上面的几个大字夺人眼目:“教会,我们感谢你!”

古老名胜的尼古拉教堂建筑,因其东德和平革命策源地的人文历史特色,更为世界瞩目。

与东方沦陷地相对应,“89”之后,印度婆罗米人发明的阿拉伯数字中这两个字,成为德语中的特殊名词,成为德国的庆典符号,“89之秋”(Autumn 89)在欧洲意味着“民主的苏醒”( The Awakening of Democracy)。每年10月9日前后的那个周一,德国及世界各地人们汇聚莱比锡,庆祝东德回归自由世界,入夜,莱比锡城市最高层建筑上“89”两个字居高临下领万家烛火,点亮整座城市,礼花飞上天空,周一游行的那条环城路上,人头攒动,彩旗飘飞,早已积淀为文明人类欢乐情感模式的贝多芬第九交响乐终曲《欢乐颂》,被其子民赋予了当代意义,响彻那片灯火之海……

弗瑞尔牧师这位与上帝签约的人、莱比锡心脏守护人、八年以恒的燃烛人、和平祈祷领衔人、走上街头的上帝的信使,被尊为“最优秀的牧羊人”、“和平革命之父”。“他的勇气改变了一个国家”。二战期间,德国牧师马丁?内莫勒(Martin Niem?ller)、迪特里希?朋霍费尔(Dietrich Bonhoeffer)、卡尔?巴特(Karl Barth),是反抗纳粹的英雄;冷战以后,匈牙利红衣主教约瑟夫?闵真谛(Jozsef Mindszenty)和波兰的罗马天主教皇保罗二世,是抗衡共产极权的先驱。历史的度量衡远远长于人生尺度,常使生长于奴役时代的反抗者在无休止的黑暗中怅然。虽然如此,弗瑞尔牧师于天道隳废时代闻道敲钟,在暴戾当前时刻秉烛立世,证明他是当代的摩西,是现实困境中文明的脊梁。大浪淘沙,百年以后,他将与以上帝的尊严抵抗极权的同行与先辈一起载入史册——不仅是因为他的胜利,更因为他不计成败的持守。

2014年8月31日 初秋雨淅沥

后记:

莱比锡周一烛光游行是一千年以来世界历史上最重要事件之一,10月9日是它的起点。这一行动何以引发如此巨变?人们从未停止过对这一事件的回顾和感慨、分析和研究。

较为一致的认知是,“不要暴力”是莱比锡周一游行的和平革命信条,它最终总导致了东德崩溃。弗瑞尔牧师也强调,耶稣教导的和平方式消解了当局开枪的藉口,成全了10月9号的游行:诺大的城市里七万多人游行,“一块玻璃都没打破”,“当所有人都保持和平而没有挑衅时,你还能做什么?”但是相对于莱比锡,北京市当时人口是莱比锡人口的两倍多(1000万),中国民运期间,北京人上街100多万,是莱比锡10月9日游行人数的14倍以上,而且运动持续时间不是几小时,是两个月。北京不仅一块玻璃都没打破,小偷流氓也自觉罢“业”,学生帮助维持交通……同样是和平行动,中国军队开了枪。

人们也总结说,媒体的报导至关重要,比如从尼古拉教堂钟楼顶拍摄的10月9日和平游行的场景,就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但同年的中国民运,有全世界的媒体竞相报导,北京三界(知识界、文化节、新闻界)甚至联合主办了一份非官方新闻快讯,虽然短命,毕竟专门报导广场的消息,人民日报短短一天的相关报导,更引发了各大城市的波澜壮阔的抗议运动,中国军队依然开了枪。

也有论断指出,东德知名阶层的“六人声明”,呼吁对立双方和平理性,是这场和平革命的关键。可是同年中国民主诉求中,从自由知识人到体制内改革派,几乎所有知名人士都出场了,发表声明、召开会议、提出呼吁、站台演说、上传下达、左右沟通……全都倡导和平理性非暴力,努力之甚,远远超过东德六君子,中国军队依然开了枪。

莱比锡人认为:“政权武力镇压周一游行变为不可能实施的计划”,原因是“那些游行者们清晰地代表行业广泛的人口”。然而北京的和平示威人群行业更广泛,甚至无业人口和政府各机关部委,以及几乎所有官方媒体都上街了,中国军队照样开了枪。

人们不无正确地指出,面临武力镇压,东德公民的勇气是推翻柏林墙最重要的基石。可是大军压境,北京市民曾经统统站在坦克军车面前劝退,甚至以肉身阻止钢铁行进,勇气不输东德人,中国军队仍旧开了枪。

分析家指出:苏联领导集团对东德镇压决策的疏离,是东德当局最终放弃镇压的前提。可是中国当局没有后台,也不需要一个无论什么样的后台,就直接下达了开枪命令。

欧洲成功的经验在中国全部只是教训。中国失败的鲜血,流到欧洲几个月之后,大面积地催开了自由花朵。欧洲不是中国,我只能不断思考中国49年沦陷之后,继续坚持沦陷,一次次错过得救机会的理由。

比如勇气这个人性奇迹,它如寒冰可凝可化一样,可鼓可泄,所以它并非最终救赎地。虽万古纲常在,天地有正气,但自古慷概赴死易,从容负重难。在失败的日子里,或面对漫长不退的困境绝境,众勇可以烟消云散,孤勇也能断为碎片。有鉴于人性之弱,弗瑞尔牧师指出,唯有信仰,可以保持勇气在不断更新中长存:“上帝是人的坚固保障”。美国牧师杨腓力正确地指出:“事实上,全东德所有的抗议游行都是这种方式:始于崇拜!”

回看历史,莱比锡点燃穿透极权邪恶的烛光,不是偶然的。经过十九世纪人类理性的质疑和围攻,新教和天主教从中世纪的宗教迷雾中脱颖而出,担当起抗衡人类强权本性的天职。早在十九世纪末,在阶级斗争学说从德国转入俄国之前,罗马天主教教宗奥利(Leo)十三世就针对文艺复兴以来欧洲面临的政治社会歧途和社会改革的世俗要求,发表过人道主义的谏言。在他发布的《新事物通谕》(Rerum Novarum,1891)中,为私有财产和宗教教育辩护;在强调工人的自由结社权力和公正待遇的同时,他谴责社会主义和马克思主义,否认阶级冲突是社会的自然状态;在支持保护劳动者的法律法规的同时,他反对以个人利益为前提使用暴力革命手段;在强调富人与穷人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和平共处的同时,他呼吁现代社会以共利资本与劳工、业主和农户、领导与被领导等全体阶层的和谐社会为目标。

历史迈过二十世纪门槛,欧洲人类为政治意识形态、社会达尔文主义、新帝国主义、物质主义、环境主义、性别政治等众多“主义”所驱使,几乎把信仰当作一个破旧家具,踹出家门,拎进垃圾,导致虚无主义开始酿造当代迷魂美酒。但是在上个世纪人类灾难性的生活中,欧洲基督教依然扮演举足轻重的角色,代表黑暗现实中历史文明的曙光。二战时期,罪源地德国,基督教是纳粹最终不能彻底征服并始终坚持反抗的团体。冷战时期的整个东欧,共产极权制度最有力的反对主体乃是罗马天主教,与当局形成尖锐对立的,首先是无分社会地位的信仰阶层,其次才是以经济和物质财富为区分标志的社会各利益集团。

为保证极权统治下宗教信仰自由、教会学校的权利,以及加入教会和建立教堂等权利,罗马天主教发布过一系列规定。意味深长的是,这样做的动力,并不是个人功利前提下个体自发的利益诉求,而是公义福祉基础上富于奉献和牺牲精神的抗议行动。

回到柏林墙的坍塌,除了弗瑞尔牧师持之以恒、超越功利,不计成败的行为方式,不能回避的另一个问题是:何以东德当局子弹上了膛,却临阵不开枪?

东德全地信仰文化土厚水深,即便在信仰人口下降趋势中,2006年的相关统计资料表明,德国最大的的信徒群体,基督教群体,依然占人口的67.07%,而没有宗教信仰者只占总人口的26.3%,这其中还包括属于小规模信仰的人口。而在此前共产党统治的40年间,经常去教堂并保持宗教热情的人大为减少,每周至少一次参加礼拜的东德人在各地平均只占人口的5%,但这四十年不足以使东德人心中的信仰斩草除根,东欧那些依然挺立的教堂为证。德国文学泰斗歌德指出的那个“公开的秘密”始终存在。这个“公开的秘密”就是:大千自然时时向人类昭示造物主的存在,但由于人类对之习以为常、视而不见,这个真理就成了一个特殊的秘密,一个光天化日之下的公开的秘密。绝大部分东德人始终没有忘记它的存在,造物主种植在人心中的良知并未走远,一到夜深、人自面壁时,尤其在历史与人生的紧要关头,它就窗户进来,在人性底线的闸门口,敲响最后审判的惊堂木,震醒党徒们奄奄一息的灵魂,使无所畏惧的行尸走肉变成有所畏惧的人。

东德潜在的罪犯因此有一条退路,如果他们真的忏悔,放弃作恶,公义的力量也是宽恕海洋,因为这力量来自教堂而不是战场,他们的“利器”是烛火而不是武器。弗瑞尔牧师在教堂门口怎么对示威者们说的?“爱你的敌人”!“我们只是为他们祷告。”

在一个虔信宗教的社会里,人的自我意识的前提,人关于自我定义的基础,是“尊重个人整体生存上的人性地位,而不是只把人当作一个政治个体或经济个体。”(前美国国国家安全顾问吉比格纽?布里辛斯基Zbigniew Brzezinski语)。以人性为核心定义的个体,从思维方式到行为方式,从感受方式到认知方式,都不同于政治动物或经济动物。先于权力,无分朝野,这种定义,意味着广义的普遍的人性的存在,它能使一个社会在堕入万劫不覆的地狱之前三思而止步。

马克思主义从思想变成一种社会运动之初,如艾略特所说,“每个人都在寻找一个完美的社会,好让他们在其中毋需为善”,这种运动到最后,如杨腓力所言,使的“这个社会离开完美甚远,而他们的人民却已忘记了善良”。大陆社会何止离开了完美!我们的同胞何止忘记了行善!索忍尼辛倾注了近半个世纪的心血,读了数百部着述,收集了数百人见证,撰写了八部书稿,研究中国老大哥苏联的十月革命,清理革命的废墟,他再三说:如果让他简要总结苏联灾难和整个二十世纪灾难性世纪的原因,唯一最准确的描述就是:人们忘记了上帝。“恶意的无神论”是马克思主义的核心价值,索忍尼辛正确地指出:“世界以前从未经验过组织化、军事化的马克思主义所实践的那种顽强恶意的无神论。在马克思和列宁的哲学体系及其他们的核心价值里,仇视上帝是其主要驱动力,这比他们所有的政治与经济伪装更根本。在共产当的政策中,好战的无神论不只是偶然的或边缘性的,它不是一种副作用,它是其中心支点。”——如果说马克思主义登上历史舞台,在终极意义上就是唯物主义(物质主义)和无神论登上历史舞台,在终极结果上就是人类心智道德的败坏和精神与灵魂的堕落,那么,马克思主义及其社会形态的退场,就应当是无神论及其孪生兄弟虚无主义、功利主义的退场。消解这种邪恶势力的能量,就应当来自宗教信仰,来自超越世俗功利的道德价值与精神力量。

这是一种信仰者心魄和灵魂的力量,一种我们至今陌生的力量。全世界85%以上的人类有信仰,其中基督教信仰人口最多,而我们受无神论影响,对此现象习惯于一言以蔽之:“迷信”。我们抹去自己被造的痕迹并铲除造物主,信奉经验事实并遮蔽精神空间,白天把柴米油盐酱醋吃喝拉撒住行虚名利禄戴在头顶,画上名牌,晚上把这些劳什子掖在被角,奉为忠贞不渝的神明和情人。我们不知信仰和形而上为何物,失去了思考和认知这类问题的语言,我们很难明白以下两个事实:信仰的力量不同于物质力量或肉体力量,不会使你砍掉一个脑袋,再长出一个来,不能做形而下的解读(类似义和拳宣扬的刀枪不入),它是精神的力量,通过影响人的信念价值、思维方式和感受方式,来影响人的行为方式。其次,它的力量不是表象之力或世俗之力,不能做实用主义的利用和极端功利主义的解读(类似祈祷天上掉馅饼),你若不深入了解案情而拿一本圣经去出庭辩护肯定失败。信仰是生活的基石,表现为人的生存方式,如索忍尼辛论述历史上东正教之于俄罗斯民族一样,它是一种“思维模式的和我们人民性格的一部分,一种日常生活的形式,一种工作日历,各项事业的优先重点,每年每周的组织。信仰是这个国家民族的整体和凝聚力”。

“人最重要的特征是他的宗教信仰”,这是求索上下几千年,观察人类文明各类领衔人物的英国哲学家托马斯?卡莱尔(Thomas Carlyle)的观点,他认为不论从何种意义上说,这话都不过分。我认为,这个特征之有无,也适于区分不同的人类共同体——社群、社会或国家。而对于各共产主义国家,这种区分,即相同意识形态下的不同精神结构和信仰背景情况,在社会学意义上尤其重要。但是这种区分至今未能得到足够的重视。

莱比锡的烛光印证了人类逐出伊甸园之后的自我修复能力。仰望头顶的星空,良心不会发霉;汲取超人之力,勇气不会消解;信守道德戒律,文明可能延续;向基督救赎的权威敞开心扉,超越逻辑,奇迹可能降临。莱比锡的烛光也许可以提供一种思路,思考下列问题:为何八九民运在中国社会失败,在东德社会(乃至东欧社会)成功?为何民主浪潮在中国社会遇事铺天盖地,转眼间便化为乌有,而在东德社会则能持之以恒,不计成败,坚韧不拔?为何子弹在中国上了堂,顺理成章地扣动了扳机,而在东德上堂后,竟然在最后一刻放弃开枪?

必须说明一点,此文落笔之际,一种莫名的犯规感如影随形:周一和平祈祷和游行的参与者们无疑各自怀有具体的政治诉求和直接的目的冲动,但是弗瑞尔牧师主持这项行动并非着眼于世俗之功才这样去做,他也不是在发动和从事一种政治活动,否则,这项活动不可能坚持七年之久,直到完成上帝的拼图。我写此文虽然意在看取东欧铁幕成功落下的文化与精神背景,研究它的第一推动力,倡导其非功利主义救赎精神。但撰文的动机去不免还有功利色彩:为要获得成功,必须不计成败。但是当我们把不计功利的行为方式诉诸于争取功利的目的时,它就从形而上的良知高度蜕变为一种形而下的功利手段,从精神道德的高度降格为一种运动策略或政治智慧,从而损害了信仰的品格。怎么办?

至此,我发现我面临的矛盾比奥威尔写作时遇到的“美学热情”与“历史冲动”的矛盾深刻些,选择也更艰难:奥威尔不过是在写作的文学审美与历史真实这一对矛盾之间做选择,无论如何,他可以二者择其一,继续写下去,选择的结果无非是好或不好的区别;而此文的麻烦在于闯进了“第十二条军规”,面临“二律背反”的困境;为要介绍源自基督精神的超功利救世态度,必然落入功利主义圈套,而为要摆脱这个圈套,则只有罢笔。选择的结果,是有或无的区别。即便选择写,此文由于违背所介绍的超功利精神,有自杀嫌疑。

为什么我依然冒着亵渎神圣之险,将此文勉力写成?三个理由。

一,在犯规感之外,还有一种责任感无法让渡:我很难允许自己看见中国的绝症,而不提供已知的治疗方案供时代参考。绝不止于“尝居是山,不忍见耳”:故国不是他乡,我也不是客居那里的鹦鹉。

二,通观近半个多世纪的世界人类精神运动走向,持续百多年宗教宣导的灵魂救赎主题,已经向各类社会主题转向,即,由关注灵魂与天上的事,转而关注地面的社会问题了。这种转向显然这是由于人类在上个世纪后半叶遭遇民族独立、意识形态冲突、极权专制统治、物质主义的严峻挑战,面对各类相应的社会问题而导致的。换句话说,这是宗教世界代表世俗社会迎接社会问题的挑战的结果。对此,五十年代初叛逃西方的波兰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切斯劳?米洛什(Czeslaw Milosz)不以为然,他不无正确地评论说:“能发挥社会功能的宗教信仰,并不等于层次更深的精神生活,而且往往是在精神生活欠缺的时候特别发达。”事实上,这种从天上转向地面的倾向,确实偏离了个体的灵魂救赎。但是,如果为了追求天堂的幸福而把地面放手交给魔鬼,人类最终可能连一个教堂也无法留下,个人救赎和精神生活就更无从谈起了。在世界基督教主流社会选择迎战世俗专制极权时,面对精神道德沉沦到底的故国,没有理由羡慕那些把自己关在教堂门里,只顾自己升天,不管他人下狱的信徒。我认为,在“精神生活特别欠缺的时侯”,教堂的钟声持续冲向社会,响彻大地,正是人类自我拯救的希望。

第三,在事实大白于天下的时候,其意义是需要诠释的。平心而论,在我的感受和认知中,莱比锡烛光的意义,最重要的不是成功,而是持守;不是功利主义的或非功利的,而是超功利的。在七年的坚守之后,即便没有发生最后一个月的突变,莱比锡的烛光依然象征人类精神的标高,是一个民族注定不会倒下、最终获得拯救的象征。如果中国人人不仅有杀人复仇求公义之勇,也有被杀献祭救赎之勇;不仅有暴动之勇,更有维护和平之勇;不仅有风口浪尖之勇,更有甘于寂寞之勇;不仅有争取成功之勇,还有敢于失败之勇;不仅有领衔万千人之勇,还有“虽千万人,吾往矣”之勇,中国民族能倒下吗?中国能不全胜而获救吗?——此文虽然动机不免有功利色彩而“不纯”,我依然希望读者在这篇叙述力求真实的文字中,不只看见成功的欢乐,更能看见不计成败的持守,及其背后的原因。

此文起笔于2010年12月12日。此前,东欧和平革命与天安门民主运动之间联系的模式尚不清晰,由于莱比锡盟誓的烛光在V字型的庆典与欢乐中隐退,弗瑞尔牧师的资讯远未穿过大西洋临照东方。我最初是从美国作家、《今日基督教》 Christianity Today特约编辑杨腓力(Philip Yancey)的着作 《克里姆林宫的钟声》(Praying With The KGB)中首度获悉此文题诣的。尤记得阅读时的惊讶和掩卷之后心中的地震。地震持续不断,隔年后终于提笔写此文,时间精力所限,随即一搁三年有半,直到今年中国八九六四25周年前夕,再度开机上键,重新开始,却因身不由己卷入华府祭奠活动,再度中断。我们在自由世界的首都送哀音杨起,临鲜花折献……,祭日过后,工余攒空继续吭哧努力,竟在笔墨正酣的6月末,传来了弗瑞尔牧师去世的消息。继里根、索尔仁尼琴、刘宾雁、哈维尔、格拉斯基之后,又一位圣贤般的人物从我的身边我的视野矢然而逝。现在此文终于截稿,收笔处,心思滞重如故国污染的江流。错过了中国八九25周年,不期然迎来德国八九25周年。“八九”是莱比锡的庆典、欧洲的节日,“八九”是北京的祭日、中国又一个伤心地。25年的中国八九,更其黯淡。此刻初秋深夜,窗外雨声淅沥,鸟声蛙鸣风铃雁鸣一概静了,只有昆虫在远处大放悲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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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比锡的烛光》主要参考资料:

1,“Christian Führer- The fall of the Berlin Wall, The Story of Liberty”, made by TheStoryofLiberaty.net, 2014年 3月13日

2, “The events in fall 1989”, By Rev. C. Führer, ? 2014 Nikolaikirche Leipzig, powered by Netzideen GmbH und Joomla!

3,“Protest Leipzig 1989” by Christian Führer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jASlH-3409g

4,The Rev. Christian Fuhrer Extended Interview, R&E Religion& Fthics Newsweekly November 6, 2009

5,“Returns to 1989” by John Simpson. From BBC,Saturday, November 07, 2009

6,Interview With Conductor Kurt Masur: ‘The Spirit of 1989 Has Been Exhausted’ Interview conducted by Joachim Kronsbein and Katja Thimm, Spiegel Online INTERNATIONAL, October 12, 2010, http://www.spiegel.de/international/germany/interview-with-conductor-kurt-masur-the-spirit-of-1989-has-been-exhausted-a-721851.html

7,“做对一件事,这就够了”, Posted by Elvis Sunday, May 30, 2010 http://following-the-wind.blogspot.com/2010_05_01_archive.html

8, “The Monday demonstrations in East Germany in 1989 and 1990”, 维基百科

9,《Beyond the Wall: Germany’s Road to Unification》by Elizabeth Pond , Brookings Institution Press, Dec 1, 2010 / 什么推倒了柏林墙?by lizabeth Pond ,from 美国《基督教科学箴言报》2009年10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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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We Are the People’,A Peaceful Revolution in Leipzig”By Andrew Curry in Leipzig, Spiegel Online Internetional 10/09/2009 http://www.spiegel.de/international/germany/we-are-the-people-a-peaceful-revolution-in-leipzig-a-654137.html

12,李.达菲尔德 (ee Richard Duffield)“1989:从天安门到柏林墙”, BBC Chinese.com 009年05月28日 格林尼治标准时间10:14北京时间

11,Photo Gallery: Leipzig’s Peaceful Revolution by Spiegel Online , http://www.spiegel.de/fotostrecke/fotostrecke-47591.html

13, “ Pulling the Curtain down: An Introduction to the Role of the East German Protestant Church in the Peaceful Revolution of 1989”, by Stephen Lazarus, April 6, 1992. Many to Many Issue 3 February 1993

14, 《开枪还是不开枪? 中国与东欧的后极权主义》(To Shoot or Not To Shoot ? Posttotalitarianism in China and Eastern Europe)《比较政治学》2001年第34卷第1期。作者:马克?R?汤姆森(Mark R. Thompson)埃尔朗根-纽伦堡大学政治系教授,翻译:译者团队.译文发布:2012年6月4日

15,张哲“永别了,史塔西!── 参访前东德秘密警察总部”,《南方周末》 2010-02-10 http://www.infzm.com/content/41425

16,“Stasi,The Untold Story of the East German Secret Police” By JOHN O. KOEHLER Westview Press,REVENGE VERSUS THE RULE OF LAW, Books The New York Times https://www.nytimes.com/books/first/k/koehler-stasi.html

17,周蕾 “不相信奇迹, 就不是现实主义者 专访克里斯蒂安.富勒尔牧师”,《新纪元》第147期2009/11/12

18,北明《柏林墙始末》,原载《民主中国》1998年3月第60期、 4月第61期。

19,何在《大墙下的日记》柏林,——全世界最欢乐的城市,1989-11-10 http://blog.sina.com.cn/s/articlelist_1613225382_0_3.html

20,杨腓力(Philip Yancey)《克里姆林宫的钟声》(Praying With The KGB),李永成等译,2002年5月台湾校园书房出版社出版

21,亚历山大?索忍尼辛1983年在英国敦普来顿的演讲《人类忘记了上帝》( “Men Have Forgotten God” - The Templeton Address,by Aleksandr Solzhenitsyn, 1983)

22,《世纪末?伟大心灵对我们这个时代的反思》(At Century’s End)Nathan P. Gardels主编,薛绚译。立绪文化事业有限公司民国86年(公元1997年)7月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