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ntral European News in Chinese – 中欧与世界新闻 – 中欧社

庸骏:读苏轼《西江月.黄州中秋》

f091025591
本文作者匈牙利联合报总编方庸骏先生。(摄影:黄频/中欧社)
在迄今为止的中国文学史上,宋代是中国词作水平的顶峰。而在群星灿烂的宋代词人中,苏东坡又当居榜首。

一千多年来,苏东坡的词,以其文字平实简练、神韵出神入化以及风格雄浑豪放而被人称道。尤其是他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光阕首的“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一句,便把时境的壮观和历史的恢宏,水乳交融地展现在读者面前。令异代不同时的我们,能感同身受般随作者视野,进入跨距悠悠的千年时空。

或许是此句写得过于鬼斧神工,至使后世多有模仿者照虎画猫。如现代文人郭沫若的“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如毛泽东的“小小寰球,有几个苍蝇碰壁”,虽然后者笔下的造境都远比“大江东去”宏大,然而却无法达到“大江东去”的效果,原因诚如王国维先生在《人间词话》中所云:“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又云:“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亦必邻于理想。”

毫无疑问,就古体诗词而言,今人是无法与古人比肩的。但词这一文学体裁能在历史长河中大放异彩,居功至伟者却是非苏东坡莫属。

自晚唐词发源以来至宋初,词基本只沦落在歌伎教坊间供市井谑浪游戏用,因此内容多浮艳、淫靡,长期为正统文人所不屑。宋词能达“或寄情山水,或歌以明志”之雅化境界,是经苏东坡推进才出现突飞猛进局面的。他以自己的性情、襟怀和学问,在词坛率先尝试以诗入词,“悉见之于诗,也同样融之于词。”并以一系列脍炙人口且词境高雅的词作,一扫词坛软香温玉绮罗香泽之态,拨正了宋词发展的方向,才为宋词争得了在文学史上与唐诗并肩的地位。因此,若以词论人,后世称苏东坡为豪放词派鼻祖,当属不谬。

但也并不是说苏东坡词的风格就没有婉约一面。 《尚书》说,“诗言志”。诗词作品说到底,还是人的情感反应。

纵观苏东坡词集,与豪放风格相反的作品,至少有《西江月•黄州中秋》。

西江月•黄州中秋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
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这首词的上半阕写感伤,寓情于景,咏人生之短促。下半阕写悲愤,借景抒情,叹世道之险恶。而通篇给读者的感受就是一个“凉”字。反映出了作者心境的悲凉和对时运的无奈。

这首词的背景是:元丰二年(1079年)三月,因与朝廷变法存歧遭新党排斥,苏东坡被贬调浙江湖州任知州(即现在的市长)。到任仅三月余,便被人指控写诗讥刺皇帝“大逆不道”。朝廷派提骑赶赴湖州将其逮捕,七月二十八日从浙江启程押解京城汴梁,于八月十八日抵达汴京即关入御史台监狱。坐牢103天。其中历经数十次审讯,仅交代材料就写了六、七万字(倘用现代白话文,字数则更多),因曾将自已涉案的诗送人,受牽连者多达38人。这便是宋史上有名的乌台诗案(御史台自汉代以来别称乌台,故案以乌台名)。其中好几次都差一点要被砍头。致使苏东坡当时已写好了《狱中寄子由》两首绝命诗:

其一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
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时夜雨独伤神。
与君世世为兄弟,又结来生未了因。

此首诗是写给他弟弟苏辙(子由)的。大概的意思是:身逢盛世,而作为微臣的我却愚蠢地自蹈死地。中年殒命,算是提前偿还了自己前生的孽债,但一家老小十口人,从此就要拖累你抚养了。我死不足惜,到处青山都一样可以埋葬,只是此后在夜雨潇潇时刻,弟弟你只能独自伤心了。唯愿有来世能与你再做兄弟,把未了的因缘得以继续。

其二
柏台霜气夜凄凄,风动锒铛月向低。
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
眼中犀角真吾子,身后牛衣愧老妻。
百岁神游定何处,桐乡知葬浙江西。

此首诗是写给妻儿的。大概的意思是:月光西沉,凛冽的霜气使牢狱更显悲惨。挂在屋檐上的风铃随风作响,搅得我心惊肉跳,因为我已如被按在滚烫烈火前待宰的家鸡,命在旦夕了!此去唯一可安慰的是几个儿子都是好样的,只是多年与我同甘共苦的老妻以后要受苦了。我的后事安排还是学汉代在桐乡为吏深得百姓拥戴的朱邑吧,死后也葬在浙江陪伴当地百姓。

幸亏苏东坡文名已太大,就是皇帝杀他都有所顾忌。最后随着朝野刀下留人与情进一步高涨,连他的政敌王安石都上书:“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这才使苏东坡能捡回一条性命。

腊月二十七日,神宗皇帝降旨,夺去苏东坡官职,停发官俸,贬为黄州(今湖北黄冈县)团练副使(相当于现时县级民兵队的副队长),但不得签署公事。

大年初一,在春节万家合欢的反衬下,苏东坡由御史台公差押解,由其长子苏迈陪同,启程赶赴贬地黄州。到目的地后,因是犯官,官府没有给其安排住房,他父子只能临时借宿山间一座小寺院。两个月后,其夫人带着全家人赶来团聚,可小寺院已人满为患,而苏东坡因在官时清廉,此时无积蓄可用而无力自费置房,可叹这个被学贯中西的现代大作家林语堂评价为“人间不可无一难能有二”的大文豪苏东坡,至此,竟到了无家可宿境地。幸亏黄州太守陈君式慕其文名,能格外开恩地将长江岸边一处旧驿暂借苏氏一家安身。

《西江月•黄州中秋》大约就是在苏东坡到达黄州的当年中秋节写就的。是年,苏东坡四十三岁。经乌台诗案打击后,须发已发白。

与此同时,对他的迫害还在继续。他在黄州的所有言论和行为,都必须接受地方官的严格管制(类似中国大陆阶级斗争年代阶级敌人的身份),所以他的该首词和两年后写的赤壁二赋及《念奴娇•赤壁怀古》,都是在偷偷摸摸情况下完成的。

在如此荒凉的贬地且处于如此不自由中,一家十口的日常生活又无经济来源,得全凭妻子变卖微簿家产在坐吃山空的维持,抚今追昔,自责、愁苦和对前景的担忧,此刻已如潮水般地漫上苏东坡的心际。于是,在中秋之夜,面对万古长空中的一轮明月,苏东坡酒浇愁肠,在满目凄凉中,铺纸为中国文学史写下了《西江月•黄州中秋》。我想,这就是如今的我们,能有幸读到此词的因缘。

当然我们相信,该词的创作,不会改变作者的诗词基调。我们还相信,即便环境不变,苏东波也一样能走出低落的心境。因为苏东坡生性豁达,襟怀坦荡,并且对佛、道两家的出世思想当时已钻研得很深,因此对凡缘困境,自有很强的承受力。但这一切需要时间,需要给他一点对环境巨大反差适应的时间。
果然,仅时隔两年,在同一地点的黄州,同为犯官的苏东坡,便写下了豪情万丈的千古绝唱《念奴娇•赤壁怀古》,和被后世称为“赋到此翁无人”的《赤壁赋》和《后赤壁赋》。

但是无论如何,尽管《西江月•黄州中秋》与苏词中的多数作品风格不兼容,然仍不失为一篇可传世的佳作。作品对心境悲苦的极致描述,和字里行间所显露的人生苦多乐少,令千年以后的我们读来,仍备受感染。并且通过作品,我们深刻地理解了凄美。(作者赐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