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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学良:有一类唱赞歌的学者是在“装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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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学良教授出生于皖南农村,在国内断断续续受过不完整的小学、中学和大学教育。1984年赴美国留学,1992年获哈佛大学博士学位。现为香港科技大学教授,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高级研究员,国立澳大利亚大学亚太研究院通讯研究员。研究领域包括转型社会、比较发展和全球化。

中国这个社会最大的特点之一就是:它虽然是人类社会中最古老的、延续性最强的社会之一,但又是一个急剧变化的社会。有些变得越来越好,有些在倒退,有些基本上维持现状,你很难用一句话来概括。中国这个社会在某些方面是很怪的,是从逻辑上推不出来的。

一个社会只要有对照,有相对独立信息来源的对照,官方传媒中传播的不符合实际的东西就会很难达到他想达到的效果。

唱赞歌的也不仅仅就是国内的一些人,也包括一些洋人和海外华人,这些人在有独立信息来源的情况下仍然这样唱赞歌,只能说明他们中的绝大部分是属于“假装睡着了”的人。

做社会科学研究最基本的品德是什么?我感觉到真善美三个字中“真”是最重要的,也是最难的,没有真,后面的善和美是不可能实现的。

中国社会的变化是靠逻辑推导不出来的

对于中国这样一个国家而言,有一件事是特别清楚的,那就是一个人要是想研究中国,不管是研究中国的哪一方面,经济也好,政治也好,社会也好,教育也好,科技也好,生态也好;全世界研究中国的这些专家,不管是华人还是白人还是黑人还是日本人,他只要五年没来过中国,心里就会没底。虽然有的人在公开场合还是以一个专家的名义在讲话,但是他心里没底。我讲这个话,是因为我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我在中国大陆出生长大,出国的时候基本已经是一个成人了,二十来岁了。但等我在美国待了十几年,回国的时候我都不敢跟别人讲话了,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讲话了,中文是我的母语,所以不存在语言的问题,出现这种情况,主要是认识问题。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中国这个社会最大的特点之一就是:它虽然是人类社会中最古老的、延续性最强的社会之一,但又是一个急剧变化的社会。有些变得越来越好,有些在倒退,有些基本上维持现状,你很难用一句话来概括。中国这个社会在某些方面是很怪的,是从逻辑上推不出来的。你要用一个逻辑来推中国的社会,我这儿讲的社会是一个广义社会,包括政治、经济、文化、人的心态、家庭、生态等等,你会发现按照一个逻辑来推的话,推不了几步就会发现,下面的情况就不是这么回事。中国1989年那一场悲剧以后,这个社会有些方面变得太快了,有些方面变得太慢了,有些方面变得好,很显著,有的方面变得好是非常微小的,还有一些方面甚至倒退,这是中国社会一个很大的特点。我是很实事求是的讲,不是像有的人讲话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或者故意讲一些哗众取宠的话,我不会讲这样的话,我在北京这么讲,在华盛顿、东京、台北都这么讲。

中国人接受信息的来源愈来愈多元

丁学良:应当说,现在中国人的普遍素质已经同毛泽东时代天差地别了。这个天差地别的原因也是因为中国社会不断地改革开放,这是邓小平推动改革开放带来的客观效益,中国社会已经越来越变成世界的一部分。也就是说,中国人接受信息的来源多元化了,他们中能读不同外语的人也在不断增加,这样就使得很多人能够通过技术吸收那些中国官方传媒之外的信息,包括资讯、图像、报道、评论乃至谣言。

还有一点千万不要忽视,那就是现在普通中国人能够频繁接触从海外回来的人,因为以前中国是不对外开放的,进来几个官方接待的外国人,根本没有机会接触普通老百姓,普通老百姓也更是没有办法和他们接触。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从海外回来的人太多了,我本人就是从海外过来的;再加上中国普通公民的出境旅游,不管是旅游也好,留学也好,打工也好,做生意也好,这种情况去年加起来差不多有一亿人次,今年肯定超过一亿人次。

所有这些渠道都使得今天中国的普通老百姓,不一定是受过博士生、硕士生教育的高级知识分子,哪怕只念过几年书甚至包括那些还没念过书的普通农民,对整个世界的情况知道得都越来越多。如果没有对照,再聪明的人过了五年十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就是说,只要有接近于真相的对照,人们是不会糊糊涂涂的,更不会轻易上当受骗。

举个很简单的例子,前天我看了一篇报道,说的是北朝鲜有一个非法出境的女人,离开祖国的时候是22岁,她说虽然已经离开北朝鲜好几年了,但到现在为止,她还在反思为什么当年竟然能够被官方洗脑到那个地步?她在北朝鲜的时候所相信的官方宣传,那个官方宣传是什么呢?就是金正日是世界上最英明的领导人,英明到什么地步?他可以读到人心,就是你不要讲话,也能把你内心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意思就是说你哪怕口头上喊他“万岁”,而内心里对他不满,他都能一眼看出来。她说我们以前都相信这些东西的,一个人在领袖面前怎么能欺骗他呢?这个是“读心术”,是巫婆才有的本事啊!由此可见,信息来源的多元化是多么重要。

有一类唱赞歌的学者是在“装睡”

中国现在的社会里完全不可能想象这样一种情况,一个社会只要有对照,有相对独立信息来源的对照,官方传媒中传播的不符合实际的东西就会很难达到他想达到的效果。

如果说国内这些一味唱赞歌的学者,他们唱的那些赞歌比较符合事实的部分,我想人们也不会去反驳,但是不符合事实的部分,纯粹为了唱赞歌而唱,自己刻意去讲假话是不大会有效果的。很简单,如果你唱赞歌说中国现在环境很好,北京空气达到国际标准,你试试看!我们就要问一下为什么中国老百姓在这一点上不会被你蒙骗呢?就是因为他有独立的信息来源。在这之前,中国官方发布的空气污染指标,老百姓虽然自己也不舒服,但是听了也就听了,而当美国大使馆有独立信息来源的时候,一对照就不一样了。所以对照太重要了,没有对照,你的意识就被模糊掉了,对于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半真,什么是半假,什么是完全的离谱,没有明确的判断了。

当然,这里我必须要加上一句话,唱赞歌的也不仅仅就是国内的一些人,也包括一些洋人和海外华人,这些人在有独立信息来源的情况下仍然这样唱赞歌,只能说明他们中的绝大部分是属于“假装睡着了”的人。有一句话说得太好了:“你可以唤醒一个沉睡的人,但是你永远唤不醒一个假装睡着了的人”。因为他没睡着,他心里很明白,我讲的最后这种情况是属于装作睡着了的人。比如有一个洋人,就在我们今天座谈的清华大学教书,他这些年来老是讲中国的政治和行政制度是meritocracy,是一个建立在德才兼备基础上的优秀体制。Meritocracy通常翻译成“贤能体制/英才管理”,选拔出来的官员不仅仅是能力优越,而且道德素质也优越。

这个洋人在中国已经工作了很多年,每天都有机会听到读到看到中国有这么大面积的官员腐败,而且腐败的程度这么深,买官卖官、“边贪边升,越贪越升,越升越贪”、官商勾结、捞取百万千万甚至过亿的不法资财、当裸官、“我爸是李刚”,还有色情贿赂、包养N奶、公共情妇,等等等等。

从近年来的几个大窝案,你就能知道许多官员是怎么提拔起来的,比如说,前不久的薄熙来帮派、刘志军男女团伙、徐才厚谷俊山现象,等等,已经被揭发出来的和即将被揭发出来,他们所有身边的铁杆分子都符合中国老百姓中间流传的一句话(我本人听到以后也觉得是最有道理的),就是说我们现在干部的提拔制度在很多地方很多部门,你给老百姓、普通民众、社会做十件好事得不到提拔,给上面(就是你的直接领导)做一件坏事马上就被提拔了。给上面做坏事就是给掌握了你命运的高层,不管这个高层是个县级干部还是市级干部还是部级干部,只要比你高的,做一件坏事马上得到提拔,比如把一个很好的项目给他的孩子,或者说把他的二奶、三奶从一个普通人马上提拔到一个副处级干部、正处级干部,或者给他家庭和亲戚批一块地,批多少亩地,然后你再去炒,你马上就会得到提拔。

所有这些在中国的主流媒体上、正式文件上处处可见的案例,能够用在清华教书的那个洋人成天宣传的“贤能体制/德才兼备”解释吗?我们能够用meritocracy来为这样相当普遍的官员腐败现象贴标签吗?这个概念意味着官员们整体的升迁机制不仅靠能力强,而且靠道德水平高,靠对公共利益高度的负责任。用这个美丽动听的概念来跟多元化、多层次、多方面的监督和制衡制度作对比,试图论证meritocracy这种体制–其核心是不要自下而上、由外部对内部的监督和制衡–比世界上大部分人民提倡的参与型政体更优越。所以,这类洋人就是属于“假装睡着了”的,因为在每日每月每年那么多层出不穷的事实面前,他还是讲那么好听的话,给那种腐败泛滥的官员体系贴金,我们只能把他解释成“装睡的”,你是没办法叫醒这种人的。

做社会科学研究最基本的品德是什么?到现在为止,过了很多年以后我的体会,也是我特别想跟年轻人讲的,中文也好,外文也好,从古希腊开始,就把美德讲成三种:真、善、美。我们一直跟人家讲我们的教育是要培养真善美的人,我们的社会文化都是要真善美。到了我这个年纪,我很坦率地来讲,从自己的专业研究,从自己读书,从自己的人生阅历,从自己接触的不同的人、不同的事,我感觉到真善美三个字中“真”是最重要的,也是最难的,没有真,后面的善和美是不可能实现的。(共识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