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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古无赖:一个“爱国愤青”的觉醒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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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愿意做一个幼稚的人,做一个幼稚的年轻人,去点破那皇帝的新衣,因为我相信,我们这一代,终有机会看到,这皇帝有一天再也不好意思裸奔下去。

远古无赖:一个“爱国愤青”的觉醒历程
——那我就来杀戮杀戮自己好了

“杀戮”这个词儿前段时间被韩寒拿来胡乱用了一下,虽说也许对不起语文老师,但就我的感觉来看,挺形象的。如果这A么过分的一个词儿以后可以只被用到文章里,而不是实现到真实世界中的话,就很好了,就像我一直希望打架这种事儿只发生在议员之间,而不用发生在拆迁队和拆迁户之间一样,如果那样,就很好了。记得当时来信区有位读者曾经很应景地说,不妨杀戮一下自己,我觉得是个很好的提议,所以本人这次的拙文,就来杀戮一下自己。

时间是在2004年的冬天,印度洋发生大海啸,群岛国家印度尼西亚不幸成为受灾最严重的国家,为了响应学校党委和红十字会的号召,本人作为小班长一枚,奉命在校内进行赈灾募捐。那一年我刚刚成为大一新生,班里都是一群热心公益事业的青年,班干部们自己画海报,自己做横幅,拿废纸壳来糊募捐箱,总之准备和具体施行的过程那真是旌旗招展,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不过令我不解的是,募捐过程中有好几次,我们被看着像是师兄师姐的人骂了傻逼,当然人家并没有冲到跟前骂,只是我耳朵好,恰好他们路过的时候听见了,我愤愤不平:“尼玛神马世道,这世界难道真心没有爱了么,为他国人民募捐就是傻逼了么?”进而慨然写下一篇雄壮的劝捐豪文,拿到学校广播站去请师兄广播,谁知道竟被管事的师兄严词拒绝,理由一是学期都快结束了,消停吧,二是这种文章,他不愿播。我勒个去!该死的狗官僚!我心里恨恨地骂着,回到班上清点募资,乖乖,竟然凑到了7000多块钱,这对当时没咋见过钱的哥几个来说,真是不小的成绩了。于是班干部们揣上这钱,肩负班里其他同学的殷切期望,一分不少地带到了学校红十字会,啧啧,当管事儿的老师面无表情地数钱的时候,哥儿几个心里真是像吃了蜜一样的甜。当2004—2005学年度结束的时候,募捐这事儿成为了我们班的政治资本,帮助大家在优秀班级体评选中一举夺魁。

大一大二的时光非常美好,我保持着高中时期就养成每期必读《兵器知识》和《坦克装甲车辆》的习惯,跟宿舍里的兄弟夜聊时慷慨激昂,为了打下台湾,解放那里处于水生火热的人民,我们个个都愿意捐条命。虽然随着阅历的增加,慢慢地了解到一些学生们轻描淡写的历史,也了解到周末女生宿舍门口停的竟然都是几十上百万的好车,不过对我来说,所谓的社会阴暗面,loser们的抱怨,只是这个世界的噪音,我们战无不胜的主旋律,肯定胜过北朝鲜棒子的主体思想,奶奶的,他们竟敢有脸把抗美援朝的胜利完全归功与金日成这个胖子,还说彭德怀只是去打酱油的,去你们妈的吧!该死的北棒子们!毛泽东思想才是战无不胜的好伐!

这种二逼状态一直持续到有一天我打完球回到宿舍,一个特殊的短语“印尼排华”莫名其妙地被我在网上看到,咦,印尼?太平洋岛国印度尼西亚?哥不是帮助过丫们么?乖乖,啥排华?看看去……

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那个噩梦般的傍晚,我陌陌地坐在电脑面前翻看着那些不忍心看下去的文字和画面,完全不理睬隔壁寝室大喊:“建了dust_2,好好揍揍那帮大一的”。

现在回想起来,我内心中的一些关键的转变也许就在那一天发生,我曾经为MBT2000(国产99式坦克的外贸版)出口到巴基斯坦而倍感自豪,并且经常鄙视印度阿三的阿琼是纸上战车;我也曾经为国产的太行系列涡扇发动机而骄傲,虽然我并不清楚涡喷和涡扇有啥关系和区别,我就记个牛逼轰轰的词儿炫耀用;我还曾经是个愿意为解放军打美国、打越南、打印度捐条命的热血青年,虽然其实我根本没考虑过本性善良的自己到时是否真有下得起手去杀人。

1998年5月13日到16日,印度尼西亚穆斯林发动一系列针对华人的暴动,亦称为“黑色五月暴动” 依据印尼官方调查机构“联合实情调查团”发布的《五月骚乱真相调查报告》,印尼华人共计1250人死亡,24人受伤,85名妇女遭到强奸、轮奸和性骚扰。但这一数字受到了广泛的质疑,依据一些人权组织的估计,遭到强奸的华裔妇女的正确数字应在千人以上。

国际反应:香港:抗议群众用“黑漆”涂印尼领事馆大门。新加坡:新加坡政府在事发后旋即宣布该国樟宜国际机场二十四小时不关闭,接受难民入境。中华民国(台湾):中华民国政府多次紧急指派专机疏散受难者,亦有军机、军舰待命准备撤侨;另一方面时任外交部长胡志强于同年7月29日召见印尼驻台代表(大使级),当面向印度尼西亚共和国提出“严正抗议”。美国:美国政府认定此次事件是种族歧视;联邦政府批准部分华人的“避难请求”,并接受了这些华人。《纽约时报》率先大量报道了排华暴行,才使得此事在全球各地广为传播。同年7月开始,华裔美国人于全美各地展开抗议行动(高潮于8月7日和8月8日,全美13个大城同步举行“谴责印尼暴民罪行”的示威抗议活动,将近两万名华人群集各地印尼领事馆前,向印尼驻美官员递交抗议信函)。泰国:同年7月之后,泰国首都曼谷和马来西亚首都吉隆坡等地民众上街游行,抗议印尼排华暴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在事件发生后秉着不干涉别国内政的原则,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表示不干涉印尼内政。同时时任外交部长唐家璇在回答记者提问时表示,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对印尼华人妇女在5月骚乱中遭强暴表示强烈关注和不安。与此同时,北京大学学生组织的抗议行动被该校劝导和制止。中国的大多数报纸和电视台都没有任何相关报道。当局对于此事采取了冷处理。

那一天,我坐电脑面前沉默良久,此后一段时间,看毛撸管,打CS和劲乐团也都没了兴致,我开始反思,觉得以前的自己似乎做事和发言之前并没有好好地思考过。

我明明没有系统地了解过兵器科学知识,却认定飞豹必定能够胜过美帝的F15,国产99式主战坦克的120毫米滑膛炮一定打得穿美帝的M1A1;

我明明没有受过经济学的系统训练,却认定美帝忘我之心不死,所有经济领域的作为都是为跟中国打一场经济战;

我明明不知晓红色高棉被越共出兵剿灭跟对越自卫还击作战的发生时间这么巧合,却认定越南是恩将仇报,莫名其妙地就扰我边疆杀我边民;

我明明不知道60年代解放军打赢了印度却突然撤兵的举动令全世界汗然无语,却认定那正是毛主席战术战法的伟大之处;

我明明不知道北朝鲜棒子62年恬不知耻地从一帮伟人手里要走了天池的一半,却认定中朝两国共同打败美帝结成的血与火的友谊地久天长;

我明明不知道革命年代我国喜于向东南亚国家输出革命,大量知青和军人跑到缅甸去帮着人家打内战,却相信我国一直以来都奉行不结盟政策,互不干涉内政;

我明明不知道印尼早在1965年的9.30事件就开始大量屠杀华人,直到1998年再来一次,却积极响应政府的号召为他们捐款,还把钱交给了养出郭美美的红十字会;

我明明什么历史知识都没学到,高中历史会考却因为那张写满了共产主义万岁的卷子而拿到A+。

当年的我,有我的热血,有我的神往,那个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说法曾经给我带来无限的浮想,可是当我在脑子里奋力搜遍了所有98年到99年左右的记忆,确实发现,天朝政府在这件事情上的表现,除了信息屏蔽的能力令我拜服之外,只能令我心中对它充满无尽的鄙视,中华民族怎么会以这种方式屹立?另外,我也终于明白了,那些路过的师兄师姐们骂的对,我们班那帮善良的青年,当年真的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结结实实地做了一回傻逼。我并不忍再度看到1998年5月发生在印尼的那些事情,无论被屠杀的是哪一个民族,屠杀者是哪一个民族,除了给这世界带来更多的血腥和冷酷,什么也无法带来,但是我衷心希望,请不要在这种惨剧背后,再玩弄一批善良的年轻人。

从那以后,我的性格当中多出了一种反思自我的习惯,我会经常检视自己是不是有想错,是不是有做错,是不是因为掌握的信息不够才导致自己判断错。所谓的被人利用,所谓的无知者的无畏,我都想通过自己的自由意志把它们规避掉。

不过还好,后来经过了那么多的思想争扎,在网上做过了那么多满足自己求知欲的探索,我还是发现,其实现实生活远远没有那么令人绝望,这个国家里人民的善良本质每一天都在提醒我,前路其实充满希望,我经常发现拥有自己的自由意志的年轻人正在飞速成长,经常看到理性而温和的他们去尽力帮助他人,而我也仍旧保持着参与公益活动的习惯,并没有因为那次海啸募捐而生出“看透了”的感慨。

我相信社会不可能因为暴虐而生出进步来,现在的我虽然思想上比较温和,早已不是喊着打哪里捐条命,或者杀尽贪官的那种愤青,但亦会倔强地指出现实的种种不对之处,经常有故作深沉的所谓既得利益者告诉我,你说这些话,在现实中要吃亏的,闷声大发财懂的伐?不过,我想我愿意做一个幼稚的人,做一个幼稚的年轻人,去点破那皇帝的新衣,因为我相信,我们这一代,终有机会看到,这皇帝有一天再也不好意思裸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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