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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盛友:忏悔自己的“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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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盛友是一个用中德文双语写作的记者和作家,1958年出生于海南岛文昌县,中山大学德国语言文学专业学士(1983),德国班贝克大学新闻学硕士(1993),1993-1996在德国埃尔兰根大学进行西方法制史研究。著有随笔集:《微言德国》、《人在德国》、《感受德国》、《老板心得》、《故乡明月》。1994年荣获台湾中央日报征文首奖(《中国人的代价》)。现任欧洲《European Chinese News》出版人,华友集团总裁,欧洲华文作家协会副会长,德国班贝克大学企业文化专业客座教授。

阿克赛尔•施普林格( Axel Springer ,1912–1985 ) 5月2日诞辰100周年,他创立的公司阿克赛尔•施普林格图书报业出版集团[1]于2012年1月6日发布了立项研究《书写德国新闻史的人》的纲要,列入研究纲要的除了阿克赛尔•施普林格以外,还包括近代活字印刷术的发明人导致了媒介革命的古滕贝格(Johannes Gutenberg),德国新闻立法的先驱国王克里斯蒂安七世( König Christian VII) ,悲剧《丹东之死》的德国作家毕希纳(Georg Büchner),《明镜》周刊创始人奥格斯坦(Rudolf Augstein),前联邦德国总统候选人无党派人士、牧师高克(Joachim Gauck),德国《图片报》总编迪克曼(Kai Diekmann)等20人。

这些人的业绩和作品将成为柏林新闻学院(Journalistenschule Berlin)教科书的部分内容,以及学生读书研究的主要方向之一。

在《书写德国新闻史的人》的纲要中,出现了一个中国人的名字——谢盛友(You Xie)。

德国华文作家穆紫荆女士,此后采访了谢盛友先生,而谢先生对此避而不谈,却谈论了忏悔的话题。

穆紫荆:阅读了《书写德国新闻史的人》的纲要,为您的入编感到高兴。

谢盛友:人家的善意。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我在德国生活将近四分之一世纪,最大的感悟是,我实在离开书本太远,知识贫乏,生活很尴尬。我属于中国的“新三届”(指77、78、79级的大学生),上大学的第一天,校长跟我们说,一百个农民四年的劳动所得,才能培养一个大学生读完四年毕业,我如今在欧洲留而不学,留而不归,太亏欠家乡的农民。尽管我是自费留学,但是,想起家乡的农民工,我留在海外,是地地道道的“吃人血馒头”者,用自己的一生,我也无法忏悔自己的“原罪”。

穆紫荆:难道八十年代的留学生留而不归,也要忏悔?

谢盛友:我们中国人的问题就在这里,没有“罪恶感”。“罪”(αμαρτια ,hamartia),在古典希腊语中的意思是“未中标记”或“未中目标”。人在上帝眼里,永远是不完美的,所以人在上帝的眼里,也永远是“罪人”——即达不到上帝要求的人。如同《圣经》上说∶“世人都犯了罪,亏缺了神的荣耀。”(《罗马书》3∶23)

雅斯贝尔斯(Karl Theodor Jaspers ,1883 – 1969) 在其著作Die Schuldfrage《(纳粹德国)罪过问题》(1946)中把罪过分成四类:

第一种是刑法罪过,它侵犯的是法律。审判这种罪过者是法院。
第二种是政治罪过,它源自参与罪恶的政治制度。审判这种罪过者是胜利者(如果独裁政权被打倒)。
第三种是道德罪过,它关系到个人的错误行为。审判这种罪过者是自己的良心。
第四种是形而上学罪过,指的是不能尽自己的责任去维护文明的人性。审判这种罪过者是上帝。

凡是人都有第四种罪,每个人都必须忏悔自己的“不美”。

穆紫荆:像您这么说,每个人活着不是很累吗?

谢盛友:忏悔是通过心灵和自己对话,是罪的一种释放。忏悔了,反而轻松了,不忏悔活着才累呢!当然,忏悔就是在行为上,对己对人都需要有一个共同而公义的裁判,那就是上帝。

穆紫荆:中国人没有忏悔精神吗?

谢盛友:中国的文化里懊悔、悔恨、悔过、悔悟、追悔莫及、悔不当初等,往往是“悔恨”过去,但失去未来方向。忏悔,非常重要。本世纪,基督教在中国的乡镇和城市平民中有所收获,但基督教却没有掌握知识分子阶层。中国知识分子大多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他们被自己的理性知识所阻拦,无法像康德所言“超越理性,达到彼岸”,获取神性真理的基本信息。基督教若没有影响到中国知识分子,尤其是意见领袖知识分子,那将是基督教伦理在中国文化中的失效。

“悔恨”过去,至少是一种反思。反思是对自己过去的“对或错”的一种分析和思考,是智慧的开始,但是仅仅反思,是不够的,因为没有方向。忏悔,不是单纯一个认罪与不认罪的问题,更不是简单的“谁是凶手”或“谁是肇事者”,不是这样一些具体的责任问题,而是,透过忏悔,让自己的心灵实实在在地对话。忏悔,不是简单的善和恶的斗争;忏悔,实际上搭起“悔”和“改”的桥梁:悔过去的罪,改未来的生。

李泽厚称中国的文化为“乐感文化”,中国没有“罪感文化”,所以中国人缺乏忏悔。这种“乐感文化”的根源在于“人之初,性本善”。

穆紫荆:您是说,中国的精英知识分子没有给普通老百姓指明忏悔的方向么?

谢盛友:我说过,我知识贫乏,我不是知识分子。知识分子简单地讲就是有知识的人。知识分子不但要具有学术背景和专业素质,而且要有独立人格和自由思想,形成和体现一系列的价值观。知识分子要“知耻近乎勇”,做到“力行近乎仁”和“好学近乎知”。德国的知识分子像雅斯贝尔斯,他们很谦卑,他们的忏悔都是解剖自己,而不是“攻击”别人。他们不是自卑,是谦卑。他们不把一件事情从外表上来决定它的价值,而是看事情的内容是否实在,是否有力量,看到这些真正的价值。他们肯接纳自己的长处,也了解自己的短处。他们一方面知道自己在神面前算不得什么,另一方面知道神给的恩典和能力是够用的。改正自己的罪过,克服自己的软弱,不跟别人争大,不被人轻看,建立准确的独立人格。负责任地建立自己,反而是不自卑。

德国知识分子像雅斯贝尔斯、像拉德布鲁赫(Gustav Radbruch ,1878-1949),他们写作的语言很简单,很少说别人听不懂的话。因为他们本身已经代表高明和博学。他们将复杂的事物在表达上简单化,并且形象地烙印在普通人的心灵深处。

穆紫荆:您是说,人首先要不傲慢,才懂得忏悔么?

谢盛友:是!

注释:

[1]阿克赛尔•施普林格(Axel Springer)图书报业出版集团为欧洲最大的出版集团之一。1946年创办广电杂志《请听》(《Hörzu》)获得成功后,开始一系列的收购和创办报刊的活动,1960年购买下老牌的乌尔施泰因报团(战后将该报团的财产发还)。逐步形成欧洲大陆最大的出版集团,占有德国报纸发行量的1/4,该集团拥有欧洲发行量最大的大众化报纸《图片报》(Bild)、和德国的代表性高级报纸《世界报》》(Welt)等60多加报纸、100多家杂志、许多出版公司和广告社。同时还通过直接或间接的方式控制着德国其他几十家报纸、民营电视台和广播电台。该集团的业务遍及世界32个国家,拥有员工1万多人。

(作者赐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