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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乌坎维权村民称曾在看守所遭虐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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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坎村内设置了8个摄像头,从各个方向对准林祖栾家。

26岁的张建成说,薛锦波去世的当晚,他曾听到所里有长时间的哀号声。“我出狱的时候,有人告诉我,不要乱讲话。”

乌坎事件调查

乌坎事件启示我们,社会管理得好不好,不在于是否存在矛盾冲突,而在于能否很好地容纳和化解矛盾冲突。

持续了三个月的乌坎风波在12月20日中共广东省委副书记朱明国到访后,开始出现转机。

自2011年9月21日和11月21日,广东省陆丰市乌坎村村民两次群体上访,向当地政府反映土地和基层选举问题,在没有得到满意答复之后,村民开始维护自身利益,驱赶村支书,成立临时代表理事会,试图“收回”被私卖的土地。

12月初,村民的维权行动在村民薛锦波死于看守所后出现了升级。此后,广东省高层迅速介入,将当地政府原来定性的境外势力干扰,修改为村内利益纠纷。

12月20日,广东省委工作组做出“陆丰乌坎村群众的主要诉求是合理的,基层党委政府在群众工作中确实存在一些失误,村民出现一些不理性行为可以理解。”等五项承诺,乌坎的村民维权行动开始走上和解之路。

薛锦波之死

12月15日,乌坎村代表薛锦波辞世后的第4天,女儿薛健婉回到家,努力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那天她在家里洗澡,水管不出水,不知所措的她忽然想起,以前换饮用水、冲茶、抽井水洗澡,都是父亲薛锦波包揽的。走出浴室,她又发现家里的家具摆设,一砖一瓦,都是父亲一手包办的,思念从四面八方涌来,薛健婉无从躲避,泪水夺眶而出。

这是乌坎事件爆发后的第三个月,薛锦波因涉嫌故意毁坏财物罪和妨碍公务罪,于12月9日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关押于汕尾市看守所,两日后,薛锦波去世。

薛锦波的遭遇,可以追溯到三个月前。

9月21日上午,几个年轻人从陆丰回到乌坎,看到村北两三公里有施工人员和机械在作业,所在地块正是碧桂园新区的规划地块。消息传到村里后,村民们奔走相告,几个年轻人甚至拿出大喇叭,在村口吆喝着要将此事查个清楚。

根据村民林水清介绍,乌坎村原有土地约2.5万亩,耕地约6000亩,1993年以后,村支书薛昌和村委会主任陈舜意就开始陆续卖地,而上述地块,是村里的最后一块土地。

“村民没有从中得到任何好处”,41岁的村代表张德家向《中国新闻周刊》证实,当天大家决定到市政府上访,“连小学生都出来了,他们走在前面,队伍很快成型,走向陆丰市政府。”

“陆丰市代市长丘晋雄说,这块地没有卖,碧桂园方面只是在勘测土地,不信你们去问村委会。”村民林水清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我们回来问村干部,也说地没有卖,于是我们就说,既然市委和村委都说地没有卖,那碧桂园在这里施工,就是霸占。”

当日下午,村民来到碧桂园地块,将施工的车辆和工具砸毁,之后返回村里将村委会砸掉,赶走了里面的工作人员。

“这个时候我们村的陈文清已经报警了。”张德家说。这导致当天愤怒的村民也将陈文清在乌坎的一家酒家砸毁。

但是9月22日,特警驻守在派出所门口,防暴队、边防警察进入乌坎村,与村民发生冲突。

张德家说,陈文清原是上世纪60年代初乌坎村民兵队队长,1962年左右,带领一帮人偷渡到了香港,通过走私,迅速发家,到改革开放后,陈文清回到陆丰进行投资,并成为广东省第七、第八届政协委员,上述碧桂园地块,正是由陈文清介绍给碧桂园。

12月26日上午,陆丰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彭薏菁对《中国新闻周刊》说,“碧桂园的地块并没有出售,碧桂园方面仅仅是在测量土地。”

长期在乌坎和陆丰之间跑客运的辛师傅说,当时碧桂园已经派了十几名工作人员到现场办公,还调来了挖机等工程机械。 “我是湖南常德的,碧桂园那边也有不少湖南人,所以我们经常就在一起吃饭。”

护村

第一次上访一周后,薛昌和陈舜意以高票当选陆丰市人大代表和东海镇人大代表。而在去年3月份的村委会换届选举中,陈舜意并未通过“公开”的选举而继任了村主任。由此愤怒的村民开始对没有投票的村民进行统计。林水清说,整个乌坎村有投票权的共有6768人,我们收到了4000多个手印,“他是怎么当选的?”

两人都已71岁,而且连续在同一职务上任职41年。在村民眼里,村里大量的土地正是这两人偷偷卖掉的,而且没有给村民分红。

9月21日,为了解决上访问题和维持乌坎正常运转,东海镇政府希望村民们成立一个村民代表组织,并许诺每月支付给代表一千元工资。村民们开始重新推选村民代表。而代理理事会的形成,让乌坎村在第一次上访以后,变得有理有序。

开始,村民们决定在村里的每个姓氏,推选1~5名代表,第一次推选出的人数达到117人。由于人数太多,117人中38人进入理事会的候选名单,最后选出13人,组成临时代表理事会。

这样做法颇有传统意味,在乌坎,各个姓氏原本就有理事会,负责同族的红白之事,调节宗族内部矛盾,族长都在同姓中有较高的声望,加之处事公道,因此管理族内事务十分有效。

9月29日,13名候选人正式参与村内工作,以及负责与上级政府建立联系,理事会成立后,很快组织了村里的第一次募捐。张德家说,这是为了维持这个组织的正常开支,前后一共捐了两次,“第一次捐了7万,第二次19万,现在正在进行第三次捐款,但我们不收村外人员的一针一线,包括隔壁村,我们担心会被扣上被操纵的罪名。”据张德家解释,第一笔捐款,是为了给在9月22日被打伤的村民支付医疗费,而第二次的捐款,则是为了维持理事会的正常办公开支。

在村代表的努力下,10月22日,当地政府承诺,对于霸占土地一事“半个月后给一个结果”,但直到11月19日,陆丰市代市长丘晋雄才对部分问题做了答复,而矛盾的焦点――土地问题并未解释清楚,只是含糊地讲到“丰田畜牧场(村口陈文清的企业)的绝大部分收益归村民所有。”

这再次引发了乌坎村民的不满。11月21日,村民林祖銮再次组织村民上访。在乌坎,他属于德高望重的老人。

林祖銮说,那是一次有组织守纪律的行动,“上访之前,我们就跟派出所打了招呼。如果不按照国家的规定行动,办理相关手续,那第一个犯法的人就是我。我跟村民说,我不害你们,你们也不要害我,谁不听话我就开除谁。”

但此后几天里,村民薛锦波、张建成、洪锐潮等先后被警方拘捕。薛锦波的女儿薛健婉说,当天,父亲正和外地来的朋友吃饭,几个人从面包车里跳下来,用胶条将父亲的手绑住,带走了。

逮捕行动令村子里的气氛更加紧张,年轻的村民林文采说,在薛锦波被带走后的两个晚上,每晚都有警车开到村里空阔地方,拉开警铃,响几分钟,掉个头就走。“我们以为他们来捉人,就敲锣把村民都叫起来,结果他们转一圈就走,根本没有事。我们就回去睡觉了,到了四五点,他们又来,连续两个晚上,村里的人都没睡好觉。”

第三天,村民们决定封住进村的路。“20多个人才能抬动的树桩,放到各个路口,每个路口派十几个村民守着,这以后村里人才能安稳睡觉。”

村民们没想到,在忙着“护村”的这段时间,薛锦波却在12月11日在看守所里去世了。

转折

在薛锦波去世10天后,跟他一起被关进看守所的张建成出来了。

薛锦波的死让他思绪难宁。他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在看守所里,有个不成文的监规:新人要挨三拳打。如果不听话还要被洗冷水澡。

张建成说,他们一起被抓进看守所的还有洪锐潮、庄烈宏、薛锦波。但仅张建成所在监仓属于过渡仓,监犯较为文明,加之里面有个与他同姓的老乡,因此在他恭敬地敬烟后,免去了皮肉之苦,但每天仍然要洗“冷水澡”,“在我进去的第二天,仓里来了一个新人,他就被打了。”张建成说,老犯人“教育”新犯人,是一个不成文的监规。

26岁的张建成说,薛锦波去世的当晚,他曾听到所里有长时间的哀号声。“我出狱的时候,有人告诉我,不要乱讲话。”

张建成很害怕,但当他回到村里以后,发现情况有所改观。

转折出现在广东省委副书记朱明国的到来。

12月21日,朱明国代表省委,进入乌坎村,在听到朱明国讲话后,村民自行拆除了进村的所有路障,此后,由广东省各部门组成的村干部违纪问题专项调查组也进入乌坎。

据村代表回忆,在反映了乌坎村换届选举、土地买卖、村务公开以及查明薛锦波死因等问题后,乌坎的诉求得到工作组的认可,这让村民感觉到,事情有了转机。

据《中国新闻周刊》了解,此次调查组的成员,囊括了8个副厅级干部一共22人,其中土地问题由省国土资源厅副厅长杨俊波负责,财务、村干部违法违纪问题、换届选举等也有省农业厅、省纪委、省组织部的官员对应负责。

但林祖銮向《中国新闻周刊》透露,省工作组到来以后,当地政府也加紧了对村民的说服工作。

林祖銮找出了一沓《市、镇工作组进村入户包干表》和《乌坎事件进村入户包干明细表》,“这是陆丰市和东海镇政府,委派政府工作人员,按照表格的分工要求,对口进行的维稳工作。”林祖銮说,“我劝他们,自己把这个问题向工作组汇报,叫他们不要搞这些‘小动作’了”。

据《中国新闻周刊》了解,此前,薛昌和陈舜意曾多次找到各自同姓族长,让其游说族人不要参与这次活动,然而这些劝说却没有成功。张建成甚至举例称,死亡的村民薛锦波和薛昌有亲戚关系,但由于二人在村里民愤过大,“因此在这一次事件上,所有的宗族观念都抛开了,不管你是政府还是同族,只要是为村民服务的,我们就支持。”

和解之路

走出乌坎村,沿着大路向北,马路两旁的空地上零散地分布着几间工厂,乌坎村民说,这些都是乌坎的地,但现在已经全部变卖。

在调查组介入后第五天,中共陆丰市委常委彭薏菁仍然向《中国新闻周刊》表达了对村民“闹事”的不满,“闹事以后,距离乌坎较近的楼盘跌价将近两千,较远的则下跌了四分之一。”

在他如是描述的同时,市政府大门前,也聚集着近百人,他们来自陆丰市碣石镇,同样是为了土地而来。

彭薏菁说,在土地价格还很便宜以前,不会有这种事的。

这样的说法,乌坎村代表并不认同,在《中国新闻周刊》掌握的材料里,一宗面积为9300平方的油库码头,在2009年以30万元的价格卖给了陆丰市海港石油有限公司,平均每平方米32.26元。

这导致在村民眼里,任何时候,土地都在以贱价出售,并且村民没有在交易过程中获得任何收益。

更重要的是,不少购买土地的主人,原本也是乌坎村人。

据了解,早在土改时期,乌坎因为人多,便获得了大量土地,总面积3万亩左右,加上文革时期填海造田,几年下来,填出面积近千亩的良田,这使得乌坎的耕地面积达到了6000亩。

上世纪70年代,部分村民开始从事海洋捕鱼,改革开放初,部分胆大的村民甚至承包靠近海洋土地,从事海水养殖业。这是乌坎人逐渐废耕的开始。

后来,海水养殖户开始在堤坝上凿出缺口,利用海洋潮汐更换养殖用的海水,但在1995年的一次台风,令海水开始倒灌,大面积的耕地被淹,导致土地无法耕种稻田,大量土地开始荒芜。

而在改革开放以前偷渡香港的乌坎人,在这一时期进驻乌坎,购买土地。

组织村民上访的林祖銮并不反对这一做法,他说:“有些人在外面做生意赚了钱回村卖地,这是正常的事。”

但林祖銮随后补充道:“李秉记也是乌坎人,但他作为全国人大代表,做的是利用和村委的关系,买了30万平方米的土地,并且办理了土地使用证。”

张德家对此表示,类似商人还有陈文清、薛锦标,“而陈文清,购得大量土地后,又与碧桂园联系,希望碧桂园能购买乌坎的大片土地,其中,也包括他此前的土地资产。”

在张德家手里,有一份省工作组丈量土地的清单,《中国新闻周刊》发现,截止至12月26日,李秉记、陈文清,以及大亚湾澄记等,已经获得了由陆丰市东海镇乌坎村村委会签章的土地面积约1700亩。

林祖銮说,这些失去的土地,在法律认定其交易非法以后,我们一定要拿回来。然后再进行统一安排,“把地要回来以后,也不排除我们会与碧桂园合作,但无论如何,都要实现以地养村。”

12月26日,在广州市召开的全省做好新形势下群众工作经验交流会时,省委副书记朱明国说,“现在一些国家干部哪有想过农民没地吃什么,没地我照吃好粮,不种地照吃好粮,不养猪照吃好肉,甚至不用上街,当着官有人送。他哪里想老百姓之艰难?”他还补充道:群众被激怒起来了,你才知道什么叫力量。

听了朱明国的这番话,林祖銮说,这一下,我们的怨气可以一口气发出来,真是见着包青天了。

(中国新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