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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平:乌坎人,历史的浮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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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平,曾任《南方周末》新闻部主任,《外滩画报》副总编辑,《南都周刊》副总编辑。

示威抗议活动的确容易发生骚乱,但是这不是民主的过错,而是专制腐败的结果。即便示威发生骚乱,也不会比警察和军队向人民开枪更严重。乌坎村和其他很多地方的抗争证明,不愿民主被污名化的中国民众,对于理性和秩序的渴望,远远大过专制政府中为所欲为的官员。

一:

乌坎人。乌坎人。

我要尽很大的努力,才不让这篇文字成为一首抒情诗。

乌坎人。乌坎人。

你值得每一个中国人反复称赞,但我并不希望你的名字成为传说。

二:

我看见密密麻麻的武警和便衣,挤在北京王府井麦当劳店门口。 2011年就这样开始了。

当时茉莉花正在阿拉伯世界次第盛开,这是中国政府对于满怀希望的变革者的强硬姿态,也是一个依赖武力维持权力的政府,对于普通百姓生活粗暴干扰的象征性图景。

于是冉云飞被抓了,艾未未失踪了,一大批维权律师失声了。陈光诚所在的山东临沂东古师村,成为一个闻名世界的黑洞,政府花钱将村民变成流氓,探访者均遭围殴抢劫。

于是媒体一再被整顿,万马齐喑,即便广东省委书记汪洋倡导舆论监督,也看不见几许浪花。网民把微博当作舆论的救命稻草,各种民间智慧轮番登场,但是政府对商业网站的威逼利诱也空前加强。

于是代表村民抗争的钱云会身首异处,疑云不散。上访十年走入绝境的钱明奇,把自己制成人肉炸弹,在政府办公楼里点燃。西藏年轻的僧人,一个接着一个自焚。

于是动车出轨断裂的声音刺破天空,长久不散。校车接二连三地倾覆,我不敢想象孩子们那一张张惊恐的表情。

于是肢体残缺的小悦悦,彷佛依然躺在冰凉的大街上,睁大眼睛看着成千上万的路人冷漠地走过。

于是,曾经被鼓吹成世界经济危机拯救者的中国经济,转瞬间秋风萧瑟。楼市在颤微微的钢丝上摇晃,而股市早已浮尸遍野。国企沉迷于垄断狂欢,中小企业生计维艰。

于是,连微博用户都要求实名发言时,而官员财产依然不能公开。当发达国家的政府普遍为财政吃紧而头疼时,中国各级政府却在年关突击花钱。

于是,基层选举中的独立候选人异军突起,再次唤起体制内变革的梦想。然而政府连十多年前强权之下尚可容忍的点缀也不要了,公然骚扰和打击独立候选人,致使他们费尽心力,却全线溃败。

于是,抗议蜂起,狼烟遍地。对贪污腐败忍无可忍的民众,连年累月地上访,跪倒在政府门口,小心翼翼地上街散步,冒着风险悼念逝者,只为看见一点点公道的影子。

但是,自从「六四」以来,政府对暴力维稳的依赖日愈成瘾。雇佣流氓强拆民房,以黑监狱伺候上访者,对示威游行铁腕镇压,成为中国政治的常态。

三:

情况太复杂了,现实太残酷了。中国人都这么说。

岁末年关,我们幸运地看见了乌坎人。

他们把事情变得如此简单。

他们用行动戳破了无数谎言。

他们揭开了中国民主政治的新篇章。

2011年的结束,成为一个新的开始。

当我们听见乌坎人的吶喊时,他们和无数中国人一样,已经为基层腐败抗争了很多年。一个村支书当了四十年,根据权力规则和中国实现,其独断专横、贪污腐败难以避免,上下勾结、一手遮天也可以想见。也跟中国大多地方一样,土地买卖成为官员的敛财手段。

村民们上访复上访,请愿再请愿。跟无数发生过和正在发生的上访一样,他们的诉求被忽视,他们的行动被打压,他们的人格被羞辱。他们发动更大规模的抗争,迎来的是武警的警棍、盾牌和催泪弹,还有政府的威胁、利诱和分化瓦解。

他们成立了村民自治组织,他们民主选举了领导人,他 ​​们接待了外国记者。上访时不见踪影的政府突然兴奋了,22年前的「4.26社论」阴魂再现,他们被定义为心怀不轨的极少数分子和不长脑子的大多数,被国外敌对势力阴谋煽动和利用。政府以为,这样就有了镇压的理由。

就像若干城市和村庄发生的故事一样,等待着乌坎人的是暴力清场和秋后算账。

几个带头人物被秘密抓捕。村民领袖之一薛锦波死于拘狱。

死亡可能带来恐惧,也可能带来绝望中的誓死抗争。

乌坎人选择了后者。

他们设置路障和武警对峙,他们继续接待外国记者,他们通过新媒体进行宣传,他们筹划更大的行动,他们对政府发出最后通牒,他们警告当事官员……

全世界都为他们的安危担忧。

然而转机出现了。

武警撤走了,谈判的官员来了。

乌坎人赢得了谈判 ​​。政府答应了他们的三个条件:释放被捕人士,归还逝者遗体并公正验尸,承认村民自治组织的合法性。

尽管这些都是政府官员的口头承诺,是否完全兑现还有待观察,但是他们已经创造了历史。

示威仍在进行,武警转身离去,这是第一次。

承认大多村民都是利益诉求主体,收回被国外敌对势力煽动和利用的愚蠢说辞,这是第一次。

脱离政府控制,实现自治三个月,民选自治理事会有效运作,并争取到公民权利,这是第一次。

更重要的第一次,是这个已经被政府宣布为非法组织的理事会,迫使政府承认其合法性。

最有价值的第一次,本刊出版人陈平先生总结为:

这是中国农民第一次主动以公民身份登上历史舞台,实践了中国乡村第一次现代民主自治;

这是中国统治阶层第一次被动中主动面对再不是臣民的公民。

四:

政府通过各种方式灌输的谎言,已然成为很多人心中的真理。不仅无数的中国人深信不疑,越来越多的外国人也点头称是。

谎言一:中国人不适合民主,甚至也不喜欢民主。

乌坎村,不仅拥有古朴的中国地名,而且保留了丰富的传统文化,宗族观念浓厚,而且被中共教化六十年,是典型的中国村落。他们不仅渴望民主,实现了民主,而且不惜以生命去换取和捍卫民主的成果。

谎言二:中国人没有民主素养,变革需要假以时日。

民主的确是一门学问,也需要天长日久的培养。但是民主之根本,简单到三岁小孩都会玩,那就是公平地选出合适的人来,代表大家做事情。没有民主素养是专制的结果,而不能成为它的原因。专制将使民主素养越来越少,想象中的时日不可能等来。乌坎村的行动证明,中国人的民主素养,不比世界上任何一个民族民主初始时更差。

谎言三:离开了中共领导,中国就会大乱。

我相信四十年足以让乌坎村那位村支书的权势根深叶茂,无所不包,他一撒手,行政机构就会瘫痪。的确如此,但是新的机构取而代之,并非像恐吓中的那样困难。偌大的中国,当然要比乌坎村更不容易,但是专制带来大乱的机率远远大过民主。

谎言四:如果不暴力维稳,民众就会失去理智,打砸抢烧无恶不作。

示威抗议活动的确容易发生骚乱,但是这不是民主的过错,而是专制腐败的结果。即便示威发生骚乱,也不会比警察和军队向人民开枪更严重。乌坎村和其他很多地方的抗争证明,不愿民主被污名化的中国民众,对于理性和秩序的渴望,远远大过专制政府中为所欲为的官员。

五:

当西方人享受民主,中国人忍受专制的时候,有人论证说民主不适用于中国文化,不能照搬西方模式;当台湾实现民主,汉字也能写出选举二字时,又有人论证说台湾地方特殊,中国大陆可不行;如今乌坎自治三个月,成功诞生民选组织,立即又有人论证说,乌坎地方特殊,中国大陆其他地方不可复制。

谁也不会否认乌坎的特殊性,正如谁也无法否则台湾和西方国家的特殊性一样。潮汕民风强悍,宗族势力强大,这些都可能是政府不敢暴力镇压的原因。广东政府相对开明,汪洋需要不同于薄熙来的政治风格,以便进行十八大的权力争斗,这些也都有可能是武警刀枪入库的背景。甚至薛锦波的不幸去世,也可能给了村民抗争注入更多的动力。历史都由细节写成,偶然因素比必然原理更可感触。

事实上任何地方都无法完全照搬别人的民主模式。乌坎的故事、台湾的故事和西方国家的故事,只能证明条条大道通罗马,每一种文化都适合民主,而且每一个地方都有资源可以帮助民众争取民主。你可以把乌坎人的胜利,归因于潮汕民众的强悍,同时也有人把番禺抗议垃圾焚烧的成功,归因于城市中产阶级的温和。

六:

乌坎人的行动并不完美。他们的抗争可圈可点。

接下来他们还可能面临政府的失信,利益的纷争,宗族势力与民选代表的矛盾,年轻人与老年人的代沟,甚至产生新的腐败。

然而,完美绝非民主的追求。

他们实现了选举,表达了利益诉求,他们已经实现了民主。

只要他们还能继续表达利益诉求,进行权力监督,他们将会继续拥有民主。

民主国家和地区的问题,不能成为专制的借口。

无论未来如何,我们为乌坎人感到骄傲。

乌坎人。乌坎人。

你们是历史的浮雕。

乌坎人。乌坎人。

我们为所有的中国人祈祷。

(阳光事务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