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ntral European News in Chinese – 中欧与世界新闻 – 中欧社

杜君立:标语原理

p110821104
杜君立,著有长篇小说《乱弹》、商业管理类《职业人格》、历史类《历史的细节》和《1776:乾隆四十一年》等书。近几年在传统纸媒和网络上发表了大量时评,以及许多颇有影响的文化、经济、社会和历史随笔。

意识形态包装了整个社会,所有的事情都有另一套远离真实的说法,人们并不相信,但是假装相信。正是这种顺服,使得专制可以延续。

阎锡山问名士幕僚赵承绶:“什么叫政治?”赵引经据典,滔滔不绝。阎笑:“没那么复杂!所谓政治,就是让对手下来,咱们上去!” 阎又问赵:“什么叫宣传?”赵又洋洋洒洒,说古论今。阎更加不屑:“没那么复杂!所谓宣传,就是让大家都认为咱们好,别人不好!”在西方语境中,“宣传”是一个不怎么光彩的词语,类似我们常说的洗脑,或者赵本山的“忽悠”——“好腿忽悠瘸了。”当年的纳粹占领区,家家户户都争相挂出“卐”字旗,整个欧洲大陆一片红,蔚为壮观。

美国与德国不同之处在于,在美国,谁都可以办电台办报纸,但政府不可以,而德国恰恰相反。希特勒说:“和国家的存在相比,个人是无足轻重的。”最有名的宣传家应当非希特勒莫属。他有很多关于宣传的经验之谈,比如“只有那些疯狂的大众才是驯服的。”“民众是盲目和愚蠢的。”“我通过循循善诱得到了一切。”“大众就像是个任我为所欲为的女人。”“士兵不要思想,有领袖替他们思想。”“伟大的说谎者同时也是伟大的魔术师。”“民众不思考就是政府的福气。”

当然,纳粹的宣传部长戈培尔大师更是世界宣传业的开山鼻祖,好比秦始皇是中国皇帝的老祖宗。戈培尔有这样一句名言:“宣传只有一个目标:征服群众。”比起希特勒,戈培尔更具备宣传智慧:“谎言重复三遍就是真理”;“我们的宣传对象是普通老百姓,故而宣传的论点须粗犷、清晰和有力。”“真理是无关紧要的,完全服从于策略的心理。”“宣传的基本原则就是不断重复有效论点,谎言要一再传播并装扮得令人相信。”他最经典的一句话就是:“谁征服了街道,谁就征服大众,谁征服了大众,谁就征服了国家。”戈培尔不愧深谙宣传的原理和妙用,用一张大嘴就征服了一个国家,祸害了整个人类。

在国家机器面前,群氓化的个体和生命都微不足道。爱国主义成为群氓的旗帜,国家主义成为群氓的狂欢,人们通过对强大“祖国”的认同而得以摆脱自卑感和挫折感。极权主义机器塑造了“群众”这个权力景观,“所有的人都变成了一个人”。群众或者群氓,完全是社会瓦解与等级崩溃的产物。一个群氓社会只能通过暴力和奴役才可以组织起来。一个产生过康德、黑格尔、歌德、马克思、爱因斯坦、巴赫、贝多芬等天才巨匠,充满理性的伟大民族,在希特勒的带领下,“不仅思想统一,而且面部表情几乎也一样”;所有人敬同一个礼,读同一本书,唱同一首歌……

极权主义就是“一架巨大的机器,根据最简单的原理制造,由一人之手引导……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能使它随时运转,无论选择何种方向和速度”。阿伦特说,“斯大林花了30年时间才控制了列宁时代尚未出现的宣传机器,来使自己的名字不朽”。 正如托洛茨基所说:“‘不劳动者不得食’正被‘不服从者不得食’代替。”这个“直接凭借暴力而不受任何法律限制的政权”(列宁),现代国家机器使其可以渗透到社会的每一个角落,控制着每个人的身体和精神,这是传统君主做梦都想不到的。如果说从前一个遭到迫害的人还有来自民间的慰藉的话,那么现在他却被宣传机器抹黑成了“全民公敌”。

崔卫平是我所喜爱的知识分子,她是《哈维尔文集》的翻译者。她曾经讲到哈维尔的一段思想,令我对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中国式标语现象有所领悟。

捷克七七宪章运动的领袖哈维尔写过一篇文章,叫《无权者的权力》。一个捷克的蔬菜零售商在橱窗上挂了一幅标语——“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哈维尔从一幅蔬菜商店的标语引申分析:零售商为什么要挂出这幅标语?他明白标语的意思吗?他真的对标语的内容感兴趣吗?

这种事在极权主义国家是司空见惯的事情,零售商只是在领到上面发下来的蔬菜,同时也领到了标语,他只是顺手挂了出来。这么做只是表示他对权力的顺从。但是这种顺从不是直接表现的,如果直接叫零售商挂个标语:“我胆小怕事,因此最安份守己。” 恐怕他倒不会容易答应了,因为有意识形态的包装,顺服倒体现了某种尊严,好像他也是某种洪流的一部分。

意识形态包装了整个社会,所有的事情都有另一套远离真实的说法,人们并不相信,但是假装相信。正是这种顺服,使得专制可以延续。正如哈维尔在《无权者的权力》中所说:“意识形态正日益成为权力的重要组成部分,权力的核心支柱,为权力的存在制造借口,提供内在凝聚力。意识形态的重要性加强了,越来越远离现实,但却具有了特异而实在的力量。它变成了现实本身。”

水果商不得不把标语贴在橱窗里,这并不是因为他想让人家来看它、相信它,而是同千千万万同样的标语一样,来构成这个人人皆知的生活全景。这个全景当然还有一个含蓄的意思:它提醒大家注意生活的环境和对每个人的期望。它告诉大家每个人都做的事情,让他们跟着做,假如他们不想被排除在社会之外,不想受孤立、与社会离异、破坏规矩,冒失去和平、安宁和平稳之险的话。

哈维尔指出,正是这些看似不经意、十分不起眼的事情,恰恰构成了维持一个专制社会重要的技术关键。

哈维尔所发起的77宪章运动与其说是政治运动,不如说是反政治运动——他反对传统政治的阴暗和丑恶,比如欺骗、权谋和宫廷阴谋,因此被称为“反政治的政治”。哈维尔的意义在于恢复政治应有的正常道德要求,而坚决不相信人类必须生活在欺骗和暴力的恐怖和阴影之中。为此哈维尔心甘情愿地承担坐牢的代价,这是一种极其令人肃然起敬的“圣徒”精神。

(中国选举与治理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