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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鹏:一只叫萨克斯风的破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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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鹏,中国著名足球记者、评论员,昵称“李大眼”。曾在足球界摸爬滚打20年。2005年,逐渐转向公共社会事件的讨论。目前,其博客已成公共意见发布以及传播的最大平台之一。出版有《李可乐寻人记》、《中国足球打黑》等书。

前段时间,国家广电总局决定限制各卫视娱乐节目,我觉得“限娱”没有问题,问题在于为什么只限制19:30-22:00的娱乐节目,不限制19:00-19:30的那档娱乐节目。那是一档看的人没当真、念的人没当真、写的人没当真、下命令的人更不当真,可大家集体假装很当真的样子且一当真就是几十年……的王牌娱乐节目。可现在的状况跟小时候很相像,工宣队与广电总局的逻辑也很一样:屋子里就是搞对象,野外就是搞破鞋;给领导汇报演出时吹萨克斯风不算搞破鞋,给对象吹萨克斯风就算搞破鞋……地面频道的不算娱乐,上了星就是娱乐,19:00-19:30不算娱乐,19:30-22:00就是低俗娱乐。

所以我国的事情一点没变,表面看在限娱,实际上还是在抓破鞋。

我小时候在新疆,特别喜欢看抓破鞋。因为相比于其他各种类型的坏人,搞破鞋的貌似长得好看些,也不像其他坏人被抓斗时尽说些很艰深的事情,破鞋说的通俗易懂。那时哈密有个露天的“小河沟电影院”,河水从天山化解而下,清凉蜿蜒,两岸稀拉长着些胡杨,破鞋们就从电影院出发,脖子上挂着破鞋,成双成对沿着河岸被游行,边走边交待怎么搞上的破鞋、如何接头、如何亲嘴……剩下的就不许讲了,但仅仅这样,已让我觉得很是有趣。

那时对破鞋的定义不仅是奸夫淫妇,在野地里搞对象也算搞破鞋,因为搞对象就该在屋子里搞,野外搞,当然就是搞破鞋。有个姓安的小伙总是被抓,因为不仅喜欢在野外搞破鞋,还要吹着萨克斯风。虽然当时在新疆,用萨克斯风进行汇报演出不算搞破鞋,可在野外对着女人吹萨克斯风就是十足的搞破鞋。跟其他人不一样,交待到最后,姓安的常被工宣队的要求来一段萨克斯风,他会面带微笑,吹上一段,很好听。让我从小就觉得萨克斯风就等于搞破鞋,而搞破鞋其实是件挺美好的事情。

我只是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给领导汇报演出时吹萨克斯风不算搞破鞋,搞对象时吹萨克斯风就算搞破鞋。这个问题,我听那个姓安的小伙也问过,工宣队大概表达了这样的意思:萨克斯风是外国乐器,要是吹锁呐问题就小些(注:当时还没上演红高梁),总之领导听什么都没问题,因为领导更有社会主义道德。

前段时间,国家广电总局决定限制各卫视娱乐节目,我觉得“限娱”没有问题,问题在于为什么只限制19:30-22:00的娱乐节目,不限制19:00-19:30的那档娱乐节目。那是一档看的人没当真、念的人没当真、写的人没当真、下命令的人更不当真,可大家集体假装很当真的样子且一当真就是几十年……的王牌娱乐节目。可现在的状况跟小时候很相像,工宣队与广电总局的逻辑也很一样:屋子里就是搞对象,野外就是搞破鞋;给领导汇报演出时吹萨克斯风不算搞破鞋,给对象吹萨克斯风就算搞破鞋……地面频道的不算娱乐,上了星就是娱乐,19:00-19:30不算娱乐,19:30-22:00就是低俗娱乐。

所以我国的事情一点没变,表面看在限娱,实际上还是在抓破鞋。

我常幻想,多年之后,天安门广场矗立起一座娱乐博物馆,盛况空前地记录着以下的抓破鞋:禁《流星花园》,限穿越剧,限网络音乐,限谍战剧,禁同性恋题材,声讨郭德纲,禁《蜗居》……这个国家太多的破鞋。我不解为什么要怕人民搞破鞋,其实让他们搞破鞋,就没精力搞破坏。竟听说八成群众纷纷支持限娱,表示“是该提升一下道德了”,哪天我一定要会会该名永远叫“八成”的群众,问他是不是“八戒”表亲。又听说文化部为避免暴力提升道德,决定推出“绿色游戏”,我好奇绿色游戏里的悟空是否不可拿金箍棒,只可拿祥云火炬……大家知道最近我国又很爱谈道德了,因为佛山两岁女孩被反复辗压十八路人却漠然置之,让长期在19:00-19:30里群HI的礼仪之邦很难堪。总得找出原因,却不能说是官德倒退让民德倒退,所以找来找去,终于在司机、路人、家长之外找到娱乐这个大破鞋。

抓娱乐这大破鞋符合这里一惯的政治逻辑。早年的《海瑞罢官》掀起文革,前两年中国音协声讨过低俗音乐,有个老同志痛心疾首:我很担心自己的孙子孙女,他们现在十多岁,很容易灵魂就受到网络低俗音乐的污染,很担心等他们成为社会中坚力量时这些恶劣影响还在。可并没见有谁受低俗音乐污染,因为这么轻易就污染,它就不是音乐,是原子弹。

把道德下降归罪于娱乐,这可太娱乐了;说娱乐败坏了道德,这本身就不道德。港台的娱乐就低俗,可没有七十码、地沟油和见死不救,人家买东西好好排队,保钓却也冲到最前头。至于领导说的高雅艺术以提升道德,我对这个可真是很怀疑。我还记得《辛德勒名单》有个情节:屠城的那个晚上,犹太人纷纷躲藏在楼梯间、墙体夹层。纳粹军就用听诊器去听墙体里有没有呼吸声。有个犹太人不小心碰到了钢琴,士兵们发疯般冲上楼去一通扫射,从而掀开了第二次屠杀的序幕。可在机关枪声、惨叫声中,长夜里忽然响起一阵悦耳的钢琴声,很优秀的琴声,流畅而激昂,有一种巴赫式的宗教宁静。两个士兵被琴声吸引,竟在门边讨论,一个说:是巴赫。另一个说:不,是莫扎特……我一直以为这是视死如归的犹太艺术家临终的演奏,可画面摇起,一个表情肃穆的纳粹军官,一个高雅艺术的爱好者。

纳粹军队可谓二战时期音乐素养最高的一支军队,希特勒和戈培尔都曾强力在军队推行高雅艺术。希特勒本人是瓦格纳的粉丝,德国空军轰炸伦敦前大多要听贝多芬《第三交响曲》,奥斯威辛集中营司令官克拉麦杀人时甚至要听舒曼的梦幻曲……可见高雅艺术提升道德是个伪概念,艺术欣赏力跟杀不杀人并没关系。否则以后监狱里不安狱警,安装一水儿的高保真黑胶唱机,罪犯也不越狱了。大街上要碰到绑匪,直接播出《众神的黄昏》,一听感动得化了:哈里路亚,不能杀人了,去唱诗班吧。

当然要提升道德,可不要用抓破鞋的方法去提升道德,也可以抓破鞋,可不要一边抓破鞋一边自己在搞最大一只破鞋。希特勒、戈培尔当初就用抓破鞋手段摒弃一切低俗艺术,甚至一度禁止电台播放爵士乐,因为爵士乐来自美国,这多么低俗。后来虽然允许在舞厅里演奏爵士乐,但已是只能用小提琴和大提琴演奏“洁本”了。想像一下,用小提琴和大提琴演奏的爵士乐,就跟中国小脚老太太跳芭蕾一样古怪了,可希特勒认为,这样的艺术改造才能让帝国的意志更统一、更强大、更能忘记痛苦。

所以现在还呼吁“人民有低俗的权利”的朋友就很不上道了,此时我真切地政治敏感到这次祖国真是要推动限娱——道德——文化的一体化强国工程。表面上是在限娱乐,其实在抓破鞋,表面在提升道德,其实在统一思想,又不好意思给没头脑的刁民明说,绕了好大一个圈子,你看,我们很早就不方便谈政治了,后来也不好谈历史了,谈地理其实也是敏感瓷,现在连风月都开始不许谈了,所以只好谈谈道德。限娱乐是为了抓破鞋、抓破鞋为了促道德、促道德必然结果是,建成一个正确的文化体系……

是该社会主义文艺复兴的时候了,像美国那么没道德的国家都能成文化大国,有道德的我们更是前程远大。虽然我们没有一个好大学,没有一部好电影,没有一个好作家,没有一个好博物馆,没有一档好电视节目,没有一个真实历史……但必须指出,我们有论语心得,有建党伟业,有孔子学院,有大爱无疆,有19:00-19:30,还有西门庆故居。虽然我们报刊杂志不太说真话,但印刷品数量是全球第一。虽然我们出版审查是严了一点,但实在不行,还可以出手抄本。虽然我们有个别无德贪官,但贪污几千万的十大品牌市长李启红“还是有很多好的品质,骨子里无比热爱党”。虽然我们的舆论监督遇到些问题,可监督舆论从来不是问题,你看前面我那篇文章,虽然只有一个标点符号,却能有三十多万点击率,这才叫传媒大国、文化强国,这才叫软实力,名副其实。

最后一个故事,是文章写到这里时发现Richard Overy介绍的:“上世纪三十年代早期,苏联视爵士乐为一种文化颠覆,跳爵士舞,也作为堕落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可是低俗堕落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实在诱惑太大了,官方不得不让步,成立国营爵士乐团,但只允许演奏旋律柔和的舞厅曲目,或是改编自俄罗斯民歌的音乐。一九四五年以降,爵士乐因为冷战头号敌人美帝国主义,更是罪加一等。到了一九四九年,苏联萨克斯风的生产与销售皆为非法”。

让我们最后一次谈谈风月吧,原来老大哥早就抓获了一只叫萨克斯风的破鞋。一只叫萨克斯风的破鞋,一个叫李启红的道德,一个只剩下标点的文化。

(作者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