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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丘山:在暴风雨的夜里—渴求苏联爱情的刘淑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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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庆油田这样的环境中,刘淑珍不可能找到她苏联小说中的聂赫留朵夫公爵。充满俄罗斯庄园地主阶级闲情的刘淑珍当然不会去找一个工人,她认定书念得愈多,就会愈接近聂赫留朵夫公爵。不管是念的文学书,还是齿轮刀具,也不管念的是革命文学,还是古文唐诗。这是刘淑珍在读苏联小说后犯的不可饶恕的错误,她注定要为这个认识错误付出代价。她的文化水平使她很难懂得人的感情与一个人读多少书没有直接关系的,在中国,最荒唐,最激烈,最无情的事往往都是读书人做的。

后来我再不知道刘淑珍的情况了,不知道可能更好,在那个环境中,她的命运注定是个悲剧。不过在我回忆起刘淑珍的时候,我总是看到一个娇小美丽的女人,坐在自行车的后面,双手紧紧抱住丈夫的腰上,风吹着她的黑头发,风驰电掣。虽然这件事刘淑珍一天也没有得到过。

在陆福成的故事中我提到了一个可怜和勇敢的女人,那就是与陆福成通奸的刘疯子,我在这一篇文章中讲讲她的故事。

刘疯子的名字叫刘淑珍,长得娇小匀称,虽然个子不高,但线条很好。她是齐齐哈尔人,但一点也没有北方女人那种粗犷,脸上的五官看起来很细巧,就像
希腊女神的雕塑,只是皮肤不那么白。像那一带的很多人一样,她也可能夹有俄国血统。她是我们研究所的描图员,中专毕业。

看过电视“ 金婚”的人,可能记得年青时爱读苏联小说的女主人公文丽,刘淑珍像文丽一样爱看俄国小说,尤其“ 安娜。卡尼列娜”。这些小说使她远远离开了中国的阶级斗争社会,生活在一个罗曼谛克的俄国庄园生活的幻想之中。这不应怪刘淑珍,中国是一个强烈受政治影响的社会。解放初期,与苏联正是蜜月期,苏联歌曲,苏联舞,苏联小说,苏联电影充斥中国社会。每个中国人身上都多少沾上了苏联老大哥的味道。连我们小孩子们也带上了红领巾,背上背包,去野地野营,晚上在野地里烧上营火,唱着苏联少先队的歌:

你这顽皮的火苗
把黑暗都赶跑了……

充满了苏联的情趣。

后来与苏联交恶,苏联的东西就从社会上慢慢绝迹了。但是苏联文化在人们心中 留下的印象不是每个人都是可以立即去除的。这里有三种不同的情形:一种是跟政府最紧的,他们是在苏联蜜月期,唱苏联歌,跳苏联舞,赞颂苏联文化最欢的人。

但是在与苏联交恶时他们又是批判苏联文化最起劲的人,他们像契坷夫写的变色龙,随即就能将那个他们曾赞不绝口的文化忘得干干净净。这里还有第二种人,他们是心灵的两栖人。他们可以跟着政府去讨伐政府反对的国家,文化,和个人,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仍然对那种文化的理解和欣赏。传说批判小提琴协奏曲梁祝作者的最激烈的女提琴家XX娜,又同时是奏这个曲子最出神入化的提琴家。最不幸的是第三种人,当政府在一种政治动机和需要下,引入一个文化时,他们启动很慢,会说些不理解的话,反右运动中的不少苏联右派就来自这个类型。等到政府结束与这个文化所在国的蜜月,开始互相谩骂时,这些人又比别人慢几拍,摆脱不出来,藕断丝连,构成了四清运动中的与苏修划不清界线的对象。理论上说文丽和刘淑珍都属于第三类人。

刘淑珍虽然属于第三类,对政治却没有兴趣,知识分子的帽子又不够大到有人注意她,再加上是个女人,所以就没有堕入政治灾难。这样她就有可能带着始作俑者,这个国家给她的苏联文化,苏联小说的爱,苏联歌的深沉,自生自灭的走着自己的人生轨迹。苏联,在她的生活中,变成了一个在夜空中闪着温柔光线的星星,一个象征着个人幸福的浪漫想象和梦。

俄罗斯的梦具体化到刘淑珍的心中就是有一个爱她的丈夫,也就是说刘淑珍对家庭,丈夫的期望,不是一个革命的伴侣,不是一个东北传统的老爷子,而是带着山楂树和莫斯科郊外晚上那般忧伤的爱。这种爱情在东北的城市中能够具体体现的,就是她的丈夫每天能用自行车带着她,送她去上班。还当刘淑珍是一个女孩子的时候,她常常蹲在家门口,看到丈夫用自行车带着妻子去上班。她想夫妻恩爱莫过与此了,就像中国古代夫妻恩爱的图像莫过与一个丈夫在一个圆窗口前为妻子梳头一样。如果每一个人心中都有着一个幸福梦的图画的话,刘淑珍的梦就是坐在丈夫的自行车后面,风吹着她的头发,紧紧地抱住丈夫的腰去上班。

在大庆油田这样的环境中,刘淑珍不可能找到她苏联小说中的聂赫留朵夫公爵。充满俄罗斯庄园地主阶级闲情的刘淑珍当然不会去找一个工人,她认定书念得愈多,就会愈接近聂赫留朵夫公爵。不管是念的文学书,还是齿轮刀具,也不管念的是革命文学,还是古文唐诗。这是刘淑珍在读苏联小说后犯的不可饶恕的错误,她注定要为这个认识错误付出代价。她的文化水平使她很难懂得人的感情与一个人读多少书没有直接关系的,在中国,最荒唐,最激烈,最无情的事往往都是读书人做的。

刘淑珍经过不懈的努力,在荒凉的油田上,终于找到一个大学生丈夫,东北石油学院学钻井的毕业生。美中不足的是农民出身,对文学和小资情趣一窍不通,更不要说俄罗斯庄园的忧郁和恬美了。

刘淑珍是以中专毕业生对大学,所谓中国最高学府的仰慕,加上俄罗斯爱情歌中的美丽和深沉去期望和仰看他的丈夫的。当她完全失望,以至她的最低要求,丈夫用自行车送她上班都不能实现时,刘淑珍完全绝望了。刘淑珍的丈夫认为这是胡闹,在完全可以步行上班的距离中,用什么自行车送她上班,简直是脱裤子放屁。他根本不能理解这个行动的寓意对刘淑珍何等重要,在他的词典里,老婆就是睡觉,就是热炕头,就是生孩子。已经有了俩个孩子了,还唧唧我我什么?

刘淑珍不懂得丈夫为什么这样绝情,她从失望,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怀疑,从怀疑不爱她,到怀疑丈夫有了别的女人,这样刘淑珍开始了第二个错误。事实的真相是她的丈夫是爱她的,只不过这是一个东北男人的爱,爱的意义和表达方式与刘淑珍期待的山楂树和莫斯科郊外晚上那般的忧伤和美丽,完全不是一回事。

一开始,刘淑珍只是注意是什么女人在破坏她的俄罗斯爱情,慢慢地变成了盯梢,那些背着她与她丈夫讲话最多的女人,成为了她的主要注意对象。当她确定无疑有个女人经常与她丈夫说话后,就开始了对她丈夫的挽救,希望丈夫悬崖勒马。丈夫听到这番话题简直是五雷轰顶,尤其这还涉及到一个女同事的名誉,他惶恐万分,暴跳如雷。与他的东北哥儿们商量后,一致认为刘淑珍应该受到拳头教训。丈夫毫不含糊,给了刘淑珍一顿结结实实的痛打。谁知刘淑珍不是一个用武力能够征服的女性,她不敢相信丈夫竟然用拳头来反应她的友善挽救,更肯定丈夫已经被狐狸精迷惑了,就迁怒于那个女人。她在路上拦住那个女人,要她停止勾引她的丈夫,这下刘淑珍的将她的荒唐行动从家庭引申到了社会,引起了全研究所职工的公愤。刘淑珍该用拳头教训的呼声就从她丈夫扩大到整个研究所,以至整个社会。丈夫在社会舆论的支持下,义无反顾,将拳头升级到皮鞭子。皮鞭子激起刘淑珍更大的反抗,她碰到那个女人就痛斥,痛斥的后果就是鞭打更暴烈。全研究所都在谈论和感慨这个看起来娇小的女人怎么这么耐打,比文革中的走资派和造反派在鞭笞下的表现要像样多了,简直可与共产党电影中被国民党抓住的地下党员比美。大家的结论这个人不可理喻,是个疯子,刘疯子的称呼慢慢代替了刘淑珍的名字。

武力不能改变和征服刘疯子,刘淑珍丈夫与哥儿们觉得应该给刘疯子比鞭笞更严重的惩罚,那就是离婚。这些哥们说他们法院有人,完全能够将俩个孩子都判给丈夫,让刘淑珍尝尝母亲失去孩子的痛苦。刘淑珍丈夫还有些于心不忍,毕竟刘淑珍除了怀疑他以外别无大恶。哥儿们说这个离婚不是真离婚,目的是要刘淑珍屈服,等到刘淑珍有认罪表现了,就跟她立法三章,再复婚。刘淑珍丈夫一想,也是,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干!

一切如计划所行,半年后刘淑珍就成了失去孩子的单身母亲。下边就发生了我在陆福成那篇文章“时代的弄潮儿陆福成 ”中讲的,陆福成与刘淑珍在小年夜一起吃年夜饭被她前夫和哥们痛毁的故事。现在读者清楚了来龙去脉,就应该理解刘淑珍前夫在打陆福成时是何等的暴怒,因为他们设计的对刘淑珍的这个惩罚和教育节目,完全被陆福成破坏了,现在假戏真做了,与刘淑珍复婚已经完全抛汤。

在陆福成调走后的日子里,刘淑珍是很孤独的,但这个女人很倔强,也许她将她的不幸迁怒于所领导了。研究所盛传着刘疯子给刘鬼子送鱼的故事。一个晚上,党支部正在开会,刘淑珍端了一碗鱼,兴致勃勃的给书记刘鬼子送礼去了:她说“刘书记,人家都说要当先进分子,就要给刘书记送礼。俺最近才知道,送迟了,不要见怪俺。这是俺亲手做的鱼, 请刘书记尝尝!”,刘鬼子气昏了,大叫“刘疯子,你要干什么?” 刘淑珍还不服气“俺是好心……” 俩个人将她拖出去了。

我是81年离开大庆的,这时候陆福成已经调离大庆一段时候了。刘淑珍知道我与陆福成关系不错,每次看到我,都非常友好的招呼我。

大约是在我离开大庆前的二三个月,我在从研究所回家的路上碰到了刘淑珍,她叫住了我, 对我说:

“XX,我新包的韭菜饺子,到我家去尝尝吧”, 说着她用美丽的眼睛望着我, 目光中充满了期待。我在她勇敢目光的逼视下,不敢对视,好像做错了什么事,不知所措。

我不敢答应,不是因为怕她丈夫打,她丈夫早已放弃了对她的监视和教育,也不是因为怕对不起我的妻子,我的婚姻比刘淑珍更凄凉,没有什么责任可言,也不是因为什么道德的羁束,在中国社会的苦难中浸泡得彻心透凉,对所谓道德已经是横眉冷对,那么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我刚通过了出国考试,害怕被人抓住理由,取消我的资格?

多年后我出国后回到大庆时,组织部的人告诉我,那时候到组织部反映我只专不红,资产阶级思想严重,要求将我出国资格拿去的知识分子一个接一个,都被大庆组织部顶回去了。他们说:“大庆只被教育部录取了一个人,难道要我们剃光头吗?”

这说明我当时的这个恐惧不是没有道理的,很多人都虎视眈眈地看着我,要我倒霉。

但是我又觉得在那一霎那之间,我好像没有能想那么多。

最后的事实是我拒绝了,拒绝的时候,支支吾吾,不敢看刘淑珍的眼睛, 低着头,感到很对不起她。这种对不起和自惭不但别人难以理解,我自己也不很明白。

现在回忆起来,我真正拒绝她的原因,很可能是当时我的内心状态还没有READY到去与一个残忍强大的社会对抗。

后来我再不知道刘淑珍的情况了,不知道可能更好,在那个环境中,她的命运注定是个悲剧。不过在我回忆起刘淑珍的时候,我总是看到一个娇小美丽的女人,坐在自行车的后面,双手紧紧抱住丈夫的腰上,风吹着她的黑头发,风驰电掣。虽然这件事刘淑珍一天也没有得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