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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柯杰:温州老板“跑路潮”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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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逃跑了的老板大多用高杠杆将温州企业做抵押,在省外投资房产和其他产业,导致本身利润不高的主业资金更加紧张。另外,一些同行之间互相担保,也让危机发生多米诺骨牌的连锁反应。

“企业的经营没有问题,如果流动资金紧缺,也能融资解决,但温州的制造业利润微薄,大家都想转型,去做一些类似房地产这样短平快的行业,互相担保着放大风险,一旦出现危机,毫无招架之力。”

9月27日下午,温州正得利鞋业有限公司老板沈某从温州市区顺锦大厦22楼家中跳楼身亡。再之前的9月20日,信泰老总胡福林留下20多亿债务出走。

作为行业的领头羊,胡福林的出走,让温州眼镜行业和担保公司,感受到阵阵寒意。

温州经济界人士指出,转型失败和高杠杆的运作模式,让信泰集团在转型中难以承受紧缩政策之重。

信泰集团的轰然倒下,或许只是温州转型阵痛的一个开始。

谁愿意放弃这么大的产业

一切都悄无声息,但又有征兆。

在胡福林出走前,关于信泰集团资金紧张的传言,已经在温州金融界流传。

眼镜配件生产商潘力新(化名)告诉本刊记者,他的企业与胡福林有生意来往,为信泰集团提供眼镜配件,9月19日上午,他听到银行的朋友在说信泰集团资金紧张,被供货商围堵消息,立即电话给妻子,让妻子火速去信泰集团结清货款。妻子在电话中告诉他,信泰集团货款不多,只有数十万元,按照约定在月底结清,现在去不太合适。

9月20日晚上,潘力新接到同行电话,让他火速前往信泰集团要债,胡福林已经失踪。

据知情人士透露,最早报告胡福林出逃消息的,是信泰集团的一个副总,当时包括管理层和供货商在内,都没有人能够联系上胡福林,管理层怕董事长胡福林自杀,觉得事态严重,就向开发区的主要领导汇报这一情况。

但是在第二天早上,胡福林主动电话给公司管理层,在简短的电话中,胡福林匆忙交代:信泰集团投资太大,涉及面太广,资金已断裂。

当天中午,各路供货商已经到达位于瓯海的温州信泰集团,围堵在集团办公室门口,要求管理层说出胡福林的下落,一些供货商扬言,如果拿不到钱,就要搬走办公设备。

据该知情人士介绍,瓯海区几个部门立即召开紧急会议,基本推断胡福林因资金断裂出逃。当天上午,有关部门的工作人员进驻信泰集团,成立财产调查组、维稳组和接待组,相继开展工作,并派保安到现场维持秩序,避免产生哄抢财物的行为。

9月21日开始,随着债务登记工作的开展,信泰集团所涉及的案件金额已有大致的轮廓,主要是一些银行贷款和供货商的欠款,以及向一些担保公司所借的高利息短期款。

截至本刊记者发稿时,债务登记工作还在有序进行,一些省外供货商看到胡福林跑路后,也到温州进行债务登记。

“能拿回来多少算多少吧,实在没了也算了。”一位与信泰集团合作十多年的,来自江苏的供货商很无奈地说。他对胡福林的跑路表示惋惜,却又十分理解:谁都有犯错的时候,真没到那一步,谁愿意放弃这么大的产业。

据工作组林姓工作人员介绍,信泰集团的工资基本没拖欠,目前统计来看,8月和9月工资尚未发放,资金缺口大概是1000万元。此外,信泰集团目前除了缺少流动资金外,眼镜公司和光伏产业公司的生产情况基本正常。

寻求转型的信泰集团进军新能源产业

胡福林是温州眼镜行业的传奇人物。这位1964年出生的温州人,在16岁就开始在眼镜作坊里学做眼镜生意,1985年,21岁的胡福林在温州创立第一家眼镜批发零售公司,三年后,在温州投资兴办眼镜加工厂。

传奇的经历让这位创业者充满自信,他曾任浙江省眼镜行业协会副会长,并获得温商十大创新人物、温籍十大杰出国际商人等荣誉。

这位温州创业者给同行的印象是低调务实,2007年,他曾与潘力新交谈时感慨,眼镜行业是靠一分钱一分钱赚出来的,成本能省一分,利润就多一分。

对于有3000多员工的信泰集团来说,管理一直是胡福林狠抓的工作,这也让他的产品获得比较好的市场口碑。据资料介绍,目前,信泰集团的眼镜年产量平均达到2000万副,并拥有自主品牌“海豚眼镜”—中国市场上销量最大的太阳镜品牌,同时也是温州第一个获“中国驰名商标”称号的眼镜品牌。

但是,与其他温州企业一样,信泰集团也面临转型之痛。在温州,眼镜和打火机、皮鞋制造曾被称为温州的支柱产业,曾经的辉煌到本世纪初期戛然而止。随着原料成本和工人工资成本的增加,温州制造的优势逐渐失去。

一些企业开始思索着创立品牌,另外一些企业则希望成功转型。虽然有着强大的市场占有率,但是眼镜市场的利润毕竟不高。

“信泰集团的眼镜业务因有自主品牌,企业利润比较稳定,温州很多企业都是给外面的眼镜企业做贴牌加工的,成本压缩空间几乎没有,利润每年都在递减。”潘力新告诉本刊记者,目前眼镜行业的利润主要在流通领域,作为生产企业,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样,做眼镜行业是一本万利。

据信泰集团的报告,信泰集团眼镜业务去年产值只有2.7亿多元,今年1?8月,也才1.2亿多元。按照潘力新的估算,眼镜业务的净利率大概在5%到9%之间,并且在不断下滑。

公开资料显示,2007年,信泰集团是温州市瓯海区国税百强榜上第11位的企业,累计缴纳国税(增值税等)1197万元,2009年,信泰的国税缴纳额已经降为946万元,到2010年只有570.92万元。在如此情况下,信泰集团开始寻求转型具有很大的意义。

信泰集团的转型可谓高起点,2008年下半年,也就是金融危机后期,胡福林看准的是新能源产业,并大举进发。

这样的杠杆让利润微薄的眼镜行业难以承受

从眼镜制造业转型到光伏新能源制造,胡福林的一盘大棋快速落子。

与所有的温州企业一样,胡福林先进行繁复的资本运作。2008年信泰集团成立了新能源事业部,随即,胡福林闪电般投资组建浙江中硅新能源股份有限公司、浙江赛力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温州中硅科技有限公司、温州中硅进出口有限公司等多家光伏企业。

据信泰集团官网显示,光伏产品“预计2011年达成600兆瓦,年产能70亿人民币”。在这一大规模的企业群中,中硅科技是旗舰企业,从该企业的公开资料中可以看到,中硅科技计划在2011年年产值创70亿元。

此外,位于温州平阳的浙江赛力科技有限公司还在投资阶段,目前尚未投产,按照信泰集团的规划,该企业将实现年销售收入7.2亿元以上。

但是,这一切的扩张都是以眼镜行业的厂房和积累为基础,通过银行贷款形成杠杆放大。

据银行系统人士介绍,信泰集团在温州共有三处厂房,其中以位于娄桥工业区的工业园面积最大,这一厂区始建于2006年,占地约120亩,其他厂房都是十几亩。他告诉本刊记者,这些厂房已经悉数抵押。

据温州担保公司从业人士介绍,在2009年房价高企之时,胡福林的信泰集团还涉及房地产业,在其光伏产业扩张的温州平阳,以及金华浦江等地,都开发或者参股房产。

这样的杠杆让利润微薄的眼镜行业难以承受,据潘力新介绍,2010年以来,信泰集团拖延货款严重,资金周转一直在紧张状态。胡福林的目标是,快速做强光伏产业,争取5年内上市,彻底摆脱低利润的眼镜行业,转型到高利润的光伏新兴产业,完成企业的成功转型。

据温州银行系统人士介绍,2010年年底,信泰集团已经因资金链紧张问题,出现过危机,后经过胡福林的紧急斡旋和领导打招呼,才周转成功。“企业信誉被降级是毫无疑问的,信泰集团的贷款今年一直就放不出来,现在银根一紧,现金流就断了。”上述人士介绍说。

2010年也是光伏产业光环褪去的一年,欧盟在金融危机后对产业进行调整,光伏产业首当其冲,依赖出口的中国光伏产业也遭遇冰点,这让紧急扩张的胡福林回头已晚。

温州坊间的传言,胡福林的一位中硅科技的合资人,在胡福林跑路后,因难以偿还巨额债务而跳楼自杀。

同行互相担保引发多米诺骨牌效应

老板出逃,成为温州人热议的话题。

有网友在统计温州今年跑路的老板,从今年4月份开始,江南皮革董事长黄鹤,波特曼咖啡严勤为夫妇,三旗集团董事长陈福财,温州铁通电器合金有限公司股东范乐乐,天石电子叶建乐,恒茂鞋业虞正林,巨邦鞋业王和霞,锦湖电器戴列竣,耐当劳鞋材戴志雄,部落之神鞋业吴伟华,百乐家电郑珠菊,信泰集团胡福林已经跑路。

“有些是躲在外地,暂时资金周转不灵,并没有说得那么恐怖。”温州一家投资公司经理周晓康告诉本刊记者。

目前温州坊间传言,在8月份跑掉20多个老板,大多牵扯到民间借贷。周晓康告诉本刊记者,除了少部分温州老板出逃到海外,大部分老板还是在国内,躲避在上海或者北京等大城市。

9月27日,温州正得利鞋业有限公司老板沈某从温州市区顺锦大厦22楼家中跳楼身亡,这家产值只有5000多万的企业,背负着各类融资贷款达1亿多元。“估计也是因为投资杠杆出现问题,主业不应该有太大的问题。”周晓康说。

无独有偶,9月初,浙江宁波奉化的唐鹰西裤老总胡绪儿也出走,但是企业经营一切正常,奉化坊间传言,胡是因沉迷澳门赌场,输掉身家。

周晓康告诉本刊记者,这些逃跑了的老板大多用高杠杆将温州企业做抵押,在省外投资房产和其他产业,导致本身利润不高的主业资金更加紧张。另外,一些同行之间互相担保,也让危机发生多米诺骨牌的连锁反应。

“企业的经营没有问题,如果流动资金紧缺,也能融资解决,但温州的制造业利润微薄,大家都想转型,去做一些类似房地产这样短平快的行业,互相担保着放大风险,一旦出现危机,毫无招架之力。”周晓康说。

事实上,温州本土经济学家早已呼吁温州产业空心化的问题。温州中小企业联合会会长周德文在2010年底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曾预言,在货币从紧的政策下,温州企业在2011年的日子会比金融危机还难过,他将温州产业空心化视为温州最大的经济问题。

“谁都没心做实业,谁都想赚快钱,要么去开发房地产,要么去做担保公司,把主业掏空,经不起宏观政策的风吹草动。”周德文告诉本刊记者。

“现在很多出事的都是新手”

高息的民间借贷被视为温州此次经济危机的祸首。

在2008年金融危机动荡中,温州民间资本受到创伤,一批投资公司倒闭。在中央政策支持下,温州将加大小额贷款公司试点力度,这也激起温州资本对金融行业的高度兴趣。洗牌过后是新的开始,在蓬勃发展三年后,新一轮的危机降临,刚刚尝到高利甜头的投资公司,在老板跑路潮中纷纷扑倒。

“现在是忏悔无门。”温州某投资公司的老徐对本刊记者说,从今年4月起,民间借贷利息狂飙时,温州民间资本一度陷入疯狂,潮水退去,一些投机客赤裸上岸。

早在今年4月,老徐的投资公司就开始收回资本,在2008年时,老徐的公司接连坏账,损失接近一半,当时的老徐欲哭无泪。2009年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老徐曾谈到,在新一轮货币宽松政策后,温州经济可能会迎来危机。他判断的依据是一切都涨得太快。

“现在很多出事的都是新手,我们已经知道什么叫风险了。”老徐在温州香格里拉的茶座上,他以施晓洁案告诉本刊记者,民间借贷的风险控制完全在一念之间。

9月21日,温州市永嘉人施晓洁与丈夫刘晓颂于该月21日携带这些资金举家潜逃,据公开报道,施晓洁牵扯资金达13亿,这些资金目前下落不明。

据老徐介绍,施晓洁在永嘉开设多家担保公司,主要经营高利贷业务。“她原先不过是顺吉集团的财务人员,2009年看到房贷赚钱快,就以替顺吉集团融资的名义,到处借钱放贷。”

因顺吉公司是当地龙头企业,施晓洁也让人十分信任,甚至一些永嘉当地的公务员也参与其中,集资月息也从2分涨价到4分之多。

据老徐估算,目前温州有各类担保公司和投资公司近千家,在温州遍地开花的担保公司,其主业主要是放高利贷,在温州,这类公司被人称为“老高”。

据老徐介绍,在正常情况下,把钱从普通家庭中以1分到3分的利息吸收,再以3分到5分的利息放给企业,做转贷或者短期周转业务,这样形成投资利益链,每年赚取24%到60%的利润。但这一行业的风险在于,一旦借贷人破产,损失是百分之百,即血本无归。

一个投资公司的老总告诉本刊记者,现在他已经收拢全部资金,就怕血本无归,在A股市场2500点左右,这位老总将数千万资金投入其中,现在已经亏掉10%。即便亏损,他也觉得,这些钱比放贷给企业安全。

“至少股票跌掉我看得到,现在放钱给企业,我晚上都睡不着觉。”他说。

(瞭望东方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