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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唢呐:红色延安朝圣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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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官污吏、资本家、黑包工头、反动学术权威,以及底层受压迫受剥削的工农群众都主动跑到延安来朝圣,这不是见鬼了吗?难道这就是中国人所特有的生存智慧——难得糊涂?

为了给党过九十寿,我们学校组织了去三大革命圣地参观。具体安排是:校级干部去“革命摇篮”井冈山,正处级干部去“红太阳升起的地方”延安,副处级干部和支部书记去“新中国从这里走来”的西柏坡。官场上的事情确实学问多多,党办室安排这些活动真称得上是煞费苦心:级别越高行走距离越远,差旅费开销越多,党的历史也越长:只有校级干部才有资格去摇篮!后来校党委觉得光是行政人员去也不合适,业务人员会有议论,这岂不是“冷了弟兄们的心”?再说,知道分子的思想改造任务还是十分艰巨的,稳定和谐少不了他们。于是把博导(其实完全没有行政职务的博导也没几个)安排在了延安组,一般教授安排在了柏坡组,把“教授相当于处级干部的待遇”,落在了实处。于是,三批人分不同时间浩浩荡荡向三大圣地挺进,三支人马强又壮,宛如三大战役,一时间成了学校的热点话题。

我们这一路去延安的坐的是“夕发朝至”的列车,党办室动用各种关系买齐了卧铺票,这些事儿衙门考虑的极为周到,男的一个车厢,女的另外一个车厢,省得尴尬难堪,日后还让人说闲话。这上下铺的分配也比较公平,五十岁以上的睡下铺,四十五岁以上的睡中铺,其余的睡上铺。这些人看来是经常公款旅游,经验丰富,知道该怎样打发火车上的时间。大部分人还是孔乙己的“一碗酒,一碟茴香豆”的做法,上车前在车站买一袋真空包装的酒鬼花生,一瓶小二(即二两瓶装五十六度的北京二锅头),胃口好的、晚上没吃饭的再加袋真空包装的鸡翅,上车后边聊边喝,而且喝之前还要象征性地拿起酒瓶碰一下,和老外“龚自珍”的喝法(拿根红肠自斟自饮)还是不一样。不喝酒的就凑在一堆在打扑克,是斗地主、升级还是双A,就不得而知了,反正我是没兴趣。

想当年坐火车不是这么个坐法。我记得八十年代初在河北唐山听说过这样一个说法:“半只烧鸡进北京”。这话有两层含义,一是说当时从秦皇岛到北京的票价,大概相当于半只烧鸡的价格;二是说人们在火车上吃着烧鸡喝着啤酒,烧鸡吃完,北京到站。那年头人们吃烧鸡的机会甚少,借着出差的机会,没有了老婆的唠叨,孩子的纠缠,鸡大腿、鸡胸脯都给了孩子们,自己只能啃鸡脖子鸡屁股。出差在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以趁机用出差补助大快朵颐。通常的做法是两人买一只烧鸡,一人一瓶啤酒,其中一位下手把烧鸡大卸八块,具体程序是先把鸡大腿拧下来敬对方,随后自己也拧下一根,用嘴咬住粗端,用力横向撕扯,连皮带肉啃下一大快来,弄得口唇四周甚至双颊都是油渍,然后大口咀嚼,让邻座好不羡慕。

我怀疑这是受鬼子小队长的影响。电影《铁道游击队》中的鬼子小队长就是在吃烧鸡时让土八路给收拾的,啃鸡大腿时做狼吞虎咽、饥不择食状,吃相和这很相似。再不就是看《列宁在1918》的结果,那时电影少,两个列宁(《列宁在十月》《列宁在1918》)都看过至少十遍以上,里面的台词倒背如流,画面永生难忘。电影给人印象最深的画面还是“阿芙乐尔号”巡洋舰的水兵(还是工人赤卫队员?记不得了),坐在金碧辉煌的包厢里一边听着美妙的音乐,看着《天鹅湖》四小天鹅一双双美丽修长的大腿,一边啃着一个肥硕的鸡大腿,看得人胃肠饥渴和性饥渴同时发作,到底该把眼球聚焦在那只腿上,一时难以取舍。真恨不得双眼可以各自独立转动,做到人腿鸡腿两不误。好像毛子水兵啃鸡大腿时,也有这个“咬住鸡大腿粗端,用力横向撕扯”的动作,只是比鬼子小队长从容了了许多。

卧铺车厢是10点钟熄灯,时间一到,斗地主的放下手中的扑克牌,喝小酒的仰脖干完最后一口,再抖抖手中的塑料袋,看看还是否还有隐藏在角落里的花生豆,然后上中下铺各就各位,不一会便鼾声大作,如雷贯耳,吵得我一时难以入睡。不能不承认,我党的干部队伍确实是过得硬,真是一支拖不垮、打不烂的队伍。白天胡吃海塞、狂嫖滥赌,有时间倒头便睡,无论是开会还是坐车,环境是否嘈杂、床位是否舒服、凉热是否适中都不受影响,完全没有豌豆公主的毛病。相比较而言,我就要惭愧得多,被这些呼吸暂停综合症患者们吵得睡不着,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宿(xiu,三声),最后也没睡踏实,没睡几个小时就被尿憋醒,看看窗外东方已露出鱼肚白,没过多久便旭日东升霞光万丈,“看飞奔的列车,已驶过古长城的垛口。”我们这代人是读着这些狗血文学长大的,潜意识里都是这些玩意,所谓诗兴大发就是狗血四溅,要多少有多少,要多热有多热,要多腥有多腥,绝不是那些当代小资能比的。

下火车后一行人就上了一辆旅游大巴,上来个甩小旗的导游小姐,据说是通过熟人介绍,是全国十大优秀导游。人家一上车先来个自我介绍: “我姓李,大家可以叫我小李,也可以叫我李导。”然后一指旁边的司机,“这次为我们开车的是张师傅,是我们车队最优秀的司机,技术过硬、思想过硬、作风过硬,请大家尽管放心”我参加过很多旅游团,导游小姐上来都是这一套,所有司机也都是三硬司机。说到这儿,再多说几句导游。就拿我们这个李导来说,乍一看和其它地方的导游没什么区别:个子不高,伶牙俐齿,皮肤古铜色(实为紫外线灼伤),身材微瘦,也就是通常说的魔鬼身材。我们队里有一位体魄健壮且爱与女性搭讪的中年男士,曾在宝塔山下与导游叫板,比试看谁先爬上去。这主儿平时酷爱锻炼,每天早上都要围着操场跑上十几圈,然后还要在单双杠那比划几下,盘杠子、引体向上都是必选节目,练就一身腱子肉。爬山比试结果让人大跌眼镜,“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他爬了不过三分之二的路程,人家导游已经在山顶上得意地挥舞小旗了。其实这位老兄不知道,山区的导游小姐,虽然看上去瘦弱,但十分灵活、皮实,“导游爬山比猴快”(注1)是一个普遍现象。

延安导游的开场白还是有点不落俗套的地方:“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今天能够为大家服务是一种缘分,我一定会让同志们这几天过得开心、愉快。对了,还得跟大家解释一下,到了延安,就要按照延安的习惯来称呼,我们在延安这几天不叫先生、小姐、女士,不称呼官衔、职称,一律叫同志!”后来证明,这位导游小姐说的完全是P话,没错,她招呼我们集合、上车、吃饭、购物时都是称“同志”,可提到毛泽东、周恩来时却从来都是毛主席、周总理,不经意间还是露出了马脚,中国人绝不会有什么平等的观念,不过是逢场作戏、骗人的把戏而已。

依我看,延安导游跟其他地区导游最大的不同,还是她们对共产党毛主席周总理真有感情。我曾去过曲阜孔庙,那里的导游尽管业务也很熟练,讲起孔孟来口若悬河,如数家珍。但能感觉到她们只是机械的背诵,感情上没有对孔孟儒家的景仰,也没有对儒学学说的理解,更不愿意与游客交流切磋,完全应付差事混饭吃。延安导游则不是这样,看得出来,她们是用“心”在说,用“情”在导,说到激动处,眼里居然还噙着泪花,犹如杜鹃啼血,叫人好不感动。

一路上,导游小姐痛说革命党史,激情介绍延安整风,主席长主席短的叫得好不亲热,高潮处还声音哽咽,听的人也跟着激动,还真有点“心口莫要这么厉害的跳,灰尘呀莫把我眼睛挡住了……”(注2)的感觉。看得出来,这导游小姐是下了功夫的,后来听说她们不仅要在旅行社进行业务学习,还要经过延安宣传部的培训。大概导游自己也知道,光靠红色狗血也叫人起腻,还得来点其它玩意儿。人家可是荤的素的都有,一路上红段子黄段子交替往外抖,两手都硬。而且导游唱功也不错,嗓音高亢且圆润,看来是吼秦腔的功底,又有唱流行歌曲的爱好。一路上导游不时用陕北话唱上几句。原来我还以为她不过是会唱几句“一道道山来一道道梁,一个个窑洞一座座房”“一道道山来一道道水,咱们中央红军到陕北”,可实际上不是这么回事儿,我小看了李导。人家红黄两道都精通,《绣金匾》唱得动情,让人热泪盈眶;《兰花花》唱得撩人,让人下面潮湿。“听红色经典,则湿眼眶;赏黄色民歌,则潮裤裆:是上亦湿,下亦湿。然则何处而干耶?”(注3)我想大概干燥处就是口腔和喉咙了吧,那是馋鬼们不断吞咽唾液时常见的表现。

她唱的那些陕北民歌按照毛时代的标准,都是大黄级的色情歌曲。尽是些情哥哥搂妹妹、汉子亲婆姨什么的,骚味十足。有些段落,像“白格生生半衫把奶头罩,十子路口把人绕”、“长杆烟袋口对着口,丢下妹妹叫谁搂”、“我要拉你的手,你要亲我的口,拉手手那个亲口口,咱么两个圪崂崂里走。”把游客听得满脸羞红,人家却十分淡定,让俺们这些见过世面的老淫棍们也自愧不如。

导游小姐讲起红色党史来真是不含糊,人家可不是照本宣科,不仅内容翔实、形式活泼,里面还夹杂了不少野史趣闻、八卦传说,把我们的宣传部长、马列教研室主任激动的要请人家去大学里开讲座。而且人家也不是尽拍共产党毛主席的马屁,偶尔也来点“异见”。比如路过延河的时候,她就指着河水说,“据老人们讲,当年延安整风的时候这里面比煮饺子还热闹,尽是跳河自杀的。”说起南泥湾,她也承认说红军刚到陕北时条件艰苦,靠着种粮食棉花根本养活不了那么多人,所以头两年种的是鸦片,不过红军自己从来不碰,边区人民也不抽,把这些糖衣炮弹全都打到敌人那里换钱去了。以后红军站稳了脚跟后,再也没种过那玩意儿。

尤其是提到刘志丹的时候,她小人家简直就是义愤填膺,气不打一处来,代表延安人民说了不少掏心窝子的话。据她说,党中央毛主席是有愧于延安人民的。如果没有刘志丹,什么中央红军毛主席,早他妈的完蛋了。可毛主席这厮可真不够意思,站稳脚跟后就把老刘给做掉了。刘志丹死后当地老百姓把尸体抬回家,发现子弹是从后面打来的,与敌人无关。“为啥咯毛主席在解放后回韶山回井冈山而就是不敢回延安?就是怕俄们(陕北话,我们)延安老百姓为老刘的事儿问他要说法!”这又是P话,毛主席真要是回延安看看,延安的汉子婆姨们磕头喊万岁还来不及,还敢要说法?鬼才相信。

别以为老区人民朴实憨厚,实际一接触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我去过不少红色旅游景点,那里的人民宰起人来,刀子一点不比其它地方钝。就拿这延安来说,刚一下车导游就告诉大家路边的野花不能采,路边的大枣不能买。那些大枣看上去饱满光鲜,可实际上都是经过浸泡染色处理的,跟当年领美国救济面粉一样,“吃下去肚子会痛的”(注4)。而且信誓旦旦地给大家打保票,意思是请同志们相信俄,俄是土生土长的延安人,是吃延安的狗头枣和小米长大的,延安的土特产“谁个劣,谁个不列劣,谁个最甚,谁个稍次,谁个要买,谁个要砍价,婆姨俺都有极明白的计算,失误的时候极少。”(注5),并说明要带同志们去一个正宗国营商店,东西又好又便宜。

导游走一路说一路,只要看到有人买东西就上前一说二劝三恐吓,生怕大家把钱花在了路边。最后把我们领进一家旅游定点商店,忽悠着一车人大包小包买了七八千元的礼品,把导游乐得嘴巴都快裂到耳跟子上了。因为据说按常规操作,导游本人将会有有20-30%的提成。等以后进了延安的超市一看,一模一样的东西竟然贵了百分之二三十!路边那些头包白毛巾的小贩也不含糊,同志们中有一砍价高手,生生把价钱砍下一半,可五斤大枣回去一称只有四斤多一点。从此该同志自信心严重受挫,算是从理论到实践,真正明白了什么叫“从南京到北京,买的不如卖的精”。

对于我党来说,延安十年无论怎样评价也不过分。按照官方的说法就是,毛泽东和毛泽东思想从此脱颖而出,我党也因此进入了成熟期。具体说,就是确立了毛主席的绝对权威,真正的做到了“统一思想、统一意志、统一步伐、统一行动”,从根本上解决了“共产党里到底谁说了算”的问题。毛主席也彻底告别了朱毛红军、三人团成员时代,再也不是“朱毛朱毛,就是猪身上的毛”,成了我党唯一的、铁打的、终身的、任何人无法撼动的领袖(按照故宫博物馆馆长的说法,“撼”在这里显得厚重)。我感觉延安这地界也确实不同凡响,一下火车就隐隐感到有某种气场存在。让人觉得心潮澎湃、狗血沸腾。

第一天早饭,我们是在杨家坪附近的一个定点餐厅吃的自助餐。说起来怪了,本来是普普通通的小米粥,好像还有一股陈谷子味,可同志们却喝得津津有味,居然还吸溜得吱吱作响,而且餐厅里到处可以听到类似这样的对话:

“延安的小米,可要多吃点呦!”
“我已经喝了三碗,还要再盛一碗呢!”
“延安的小米真香啊!”
“那是,延河水煮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若以为红色景点旅游都是党政机关事业单位组织的公费旅游,那就大错特错了,套用一句官话,就是“低估了人民群众对共产党和毛主席的感情”。据我观察,游客里确实还有部分是个人掏腰包来的,花的是自家的银子,老中青都有,以老年人居多。也有私营公司老板带队来的,没人要求他们这样做,完全是出于自愿。那些唯利是图、一毛不拔的资本家照样肯为下属出钱接受革命教育。据说延安现在每年红色旅游的收入一个多亿,官员们的公款旅游当然是大头,自费掏腰包或者私营公司组织来的也有,而且有不少还是回头客,有的甚至是定期来朝圣的常客。

这次我在延安就碰到过一群这样的“常客”。大概有三四十人,女多男少,面色凝重,目不斜视,不像是来旅游,而是来完成一个重要的使命。他们的穿戴朴素但不大方,皮肤又黑又糙,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出大力流大汗、靠着出卖体力讨饭吃的群体。其中七八个人手里提着个篮子,里面放着水果、鸡蛋和馒头,馒头上面还“镶嵌”个大枣,这在农村过节时常见,象征着喜庆吉祥。据他们说这些贡品都不是买的,水果是自己种的、鸡蛋是自家的鸡下的、馒头是头天晚上用新茬麦子磨面蒸的。

这帮人每到一个重要的景点,如杨家岭毛主席纪念馆、枣园纪念馆,根本不进屋看,而是首先由领头的长者手提贡品放在前面,然后齐刷刷地在院子里跪下,眼睛半睁半闭,口中念念有词,说什么我也听不清楚,好像是方言,而且是自己编的词,只是语调跟“腊月十五庙门开,人头马脸站两排,阎王老爷台上坐,大鬼小鬼莫进来。”差不多(注6),给人一种咒语的感觉。他们(主要为她们)念什么虽然我听不清楚,我认为很可能他们想表达类似“革命山门次第开,革命左派站两排,伟大领袖台上坐,贪官污吏滚下台”。可跟他们一起朝拜的、为他们叫好喝彩的不都是些贪官污吏么?再说,毛时代也不准农民随便进城啊,那叫什么?“‘盲流’!你听听,还盲流呢,离流氓不远了”(宋丹丹《超生游击队》台词)

念完咒语后全体起立高歌一曲,尽管个个五音不全,但细听还是听得出来,是那首“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与其说是唱,不如说是扯着脖子在喊。如果我是组织者的话,我会选那首《想念恩人毛主席》,歌词就三句:“远飞的大雁请你快快飞,捎封信儿到北京啊,翻身的农奴想念恩人毛主席”(注7)。这首歌我认为是一首藏传佛教音乐风格的歌曲,简单易学不说,重要的是不会跑调,只是当年被红卫兵唱成了高亢抒情味道。其实完全可以唱得平和缓慢,演唱时每人再发个木鱼,一边唱一遍敲打木鱼,效果一定会很好。

唱完颂歌后人家拂去膝盖上的泥土,仍然是面色凝重,目不斜视,奔到下一个景点去继续重复这些动作。这种虔诚和执着,现在除了在革命圣地,大概只有在传销组织里面可以看到。

早饭时在餐厅里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发现了有近二十几位同志,穿着举止很是不同凡响。一般出来玩穿得都比较随便,可他们这一行人都是一样的服装,一看就是强调团队精神的公司职员:白衬衣黑领带,下面是灰色的西服裤,脚踏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左胸前别着一枚毛主席像章,位置也都差不多。佩戴毛主席像章在红色旅游景点极为常见,我们这个团一上车导游就给每人发了一枚,只不过是有些人戴,有些人揣在了兜里。吃饭也不像我们坐的那样散,而是集中在两个大桌子旁,有两个老总模样的人坐在那里不动,交代给下属去打饭。

“我也曾差人去打听,打听得老板领兵往西行”(注8)原来这是一家国内沿海地区小有名气的私营公司,老板带着中层干部,前来学习延安精神。这家公司的情况我听说过一些,它的发家史和国内很多私营企业都差不多,先是把一家国营工厂巧取豪夺变成了自己的财产,然后四零五零买断工龄让那些没有竞争力的工人下岗滚蛋,再靠着坑蒙拐骗、偷税漏税、污染环境、行贿官员、压榨工人把同行挤垮,现在开始大肆提倡文明办厂、诚信经商、公平竞争,据说老板现在的家产已经有十个亿。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来的目的是为了学习不怕困难、不怕失败、百折不挠的延安精神,提高企业凝聚力。

他NND我就不明白了!毛主席为之奋斗了几十年、并牺牲了九位亲人,不就是为了把私有制干净彻底的消灭掉么?“消灭一点,舒服一点;消灭得多,舒服得多;彻底消灭,彻底舒服”(注9)我看那老板也是五六十岁的人了,难道这些他会不知道?他听到毛主席三个字,应该浑身发抖(或者满腔仇恨)才对,怎么会那么虔诚地来延安朝圣?而且不但自己来,还带着下属来,生怕下面的人不知道“剥削有罪”“造反有理”、“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后来我问了一下导游,说这种情况在延安并不少见。我看到的只是“小巫”,不过只有二十来个人。她接待过的“大巫”有几百人的,黑心资本家带着账房先生、工头,以及被压榨被剥削的包身工一起来,一下子租了五六辆旅游车,非常壮观。

贪官污吏、资本家、黑包工头、反动学术权威,以及底层受压迫受剥削的工农群众都主动跑到延安来朝圣,这不是见鬼了吗?难道这就是中国人所特有的生存智慧——难得糊涂?

现在国内政治活动也加进不少腐败内容,俗称搂草打兔子两不误。像我们这次出来,除了革命圣地朝圣外,还安排了游览黄河壶口瀑布、祭拜黄帝陵等活动。另外两路也差不多,去石家庄西柏坡的顺便玩了正定大佛寺和赵州桥,去井冈山的安排了江西婺源和庐山的旅游,不过据说书记校长回来后龙颜不悦,因为他们在路上听导游发牢骚说,当官的都往井冈山跑,很少来庐山的,因为庐山是“断运山”,当年彭黄张周、林彪和黄吴叶李邱都是在庐山上丢了官帽。再往远处说,老蒋就因为和庐山关系太密切,连政权都丢掉了。

白天安排的也不错,基本上是按照伟大领袖在七千人大会时说的“白天出气,晚上看戏,两干一稀,大家满意。”的精神去安排的。党办主任说得清楚,这次出来一是受教育,二是密切关系,联络感情。其实说白了就是给官员们创造个机会,在一起吹吹拍拍、吃吃喝喝、搂搂抱抱,最后达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结果。客观说,还真有这个必要。

白天基本上都是受教育,听导游口吐莲花,早饭和午饭也比较简单。一到晚上,就开始大干资本主义了。晚餐都是三千元一桌,酒也是四五百元一瓶的好酒,喝到天昏地暗时再到歌厅去K歌。现在的干部确实厉害,民谣中说的“喝酒,一瓶两瓶不醉;跳舞,三步四步都会;打麻将,五天六天不睡。”一点不夸张,都有这个本事。平时看着其貌不扬、五音不全,拿起麦克风来都能唱几句,而且都有自己的保留曲目,更妙的是,谁跟谁都不犯冲!

延安给我印象最深的地方还不是什么枣园、杨家岭,也不是毛泽东、周恩来、刘少奇、朱德等老一辈革命家的旧居,而是恩来桥。在旅游大巴经过延安市内一座大桥时,导游指着外面,声情并茂讲了一段小故事。话说1973年,周总理重返延安,要过河上宝塔山,因没桥,汽车只能涉水而过,走一半陷入泥中,无法动弹。闻讯而来的四里八乡的群众,齐心协力把总理和车子抬了出来。总理非常感动,当众泣不成声。他边哭边说:“解放这么多年了,延安还这么穷,跟我当年在的时候没什么区别,过个河还这么难,我这个当总理有责任哪!”“虽然这么穷,老百姓还对我们那么好……”看见总理哭,群众也开始嚎啕,并高呼“总理好”(那时这也就是最高规格了,主席在,没人敢“万岁”,林彪就为了那句永远健康被主席恨到了骨子里。)总理也举起那只没有伤残的胳膊振臂高呼“人民万岁”。按照导游的介绍,当时哭泣声、口号声连成一片,最后连老天爷都被感动了,天上下起雨来。

周总理回京后,排除四人帮的干扰破坏,在国民经济非常困难的情况下拨款建了这座桥,从此延安人民生活工作方便了许多,于是亲切地称之为“恩来桥”。导游说这些的时候眼里似乎是泪花闪烁(至少给人的感觉是这样,实际上未必,有演戏的成分),而且打保票说故事绝无半点虚假。因为当时她爷爷就在欢呼的人群里,因营养不良身体单薄,至今为没能挤上前去抬车而后悔不已。我仔细看了看,那座桥规模不大,也就是两座城市立交桥的长度,最近二十年来大点的城市,这种桥哪个城市不得修个百十来个,立交桥、环桥、河桥、江桥甚至跨海大桥,天津北京光是立交桥就有上百个吧,莫非都要命名为瑞环桥、相国桥、希同桥、百发桥、刘淇桥?中国的事儿,您还别说,细琢磨真TMD还有点意思。

延安最雄伟壮观的建筑,我看当属延安革命纪念馆。据说是胡温政府应广大人民群众的强烈要求,拨款几个亿(还是十几亿、几十亿?记不清了),新近建成的。纪念馆外面看雄伟壮观,前面是一个开阔的广场,竖直着一座高大的毛主席塑像。纪念馆里面也很先进时尚,不仅仅有文字画片多媒体,还有泥像、铜像、石像、蜡人像,而且是土洋结合,风格多样,很少重复。不过艺术水准实在不高,骨子里还是高大全那一套。进去后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人头,听着各路导游在那里“痛说革命家史”。

只要是组团去的,都要在纪念馆广场上的毛主席塑像前面留个影,塑像前一拨接一拨的,哪怕人再多、等得时间再长也绝不放过。我觉得广场前的那个塑像非常好,并不是说艺术水平有多高,而是把毛主席在延安“脱颖而出”的神态表现出来了。主席双手叉腰(来句歇后语就是:叉腰撒尿,不服你!),那神情似乎是说从此后老子天下第一,唯吾独尊,谁不老实看我不收拾你,不信就来试试!这个广场塑像就毛主席一人,不像西柏坡那样,还弄出个五大书记。和广场和纪念馆相比塑像的比例虽然显得小了些,但更觉得有“气势”、“气魄”,一个人单凭个人力量可以把偌大的中国可以玩于股掌之中,看得更让人脊背发凉,自愧渺小。

延安朝圣的重头戏当然是“登宝塔山,重温入党誓词”。在山顶上有一面党旗,上面写着入党誓词,一大帮人在那儿举手宣誓,要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旁边还有两拨人等着,估计看着时间太长,有的等不及了就去旁边的小摊上租一套红军服装,摆出各种pose照相。根据我的观察,到山顶后同志们普遍情绪亢奋,贺敬之的那首《回延安》里所表达的感情绝非虚构:“几回回梦里回延安,双手搂定宝塔山。千声万声呼唤你,母亲延安就在这里!”贺大诗人肯定是到延安来体验过生活的,否则写不出这么贴切的句子来。

今年的红潮确实来得汹涌澎湃。按照中国左派的说法,这是“大反攻”的标志。按他们的说法,三十多年来中国左右之争经历了三个阶段:防御、相持和反攻。大概划分是从1979年改革开放算起,头二十年是被党内走资派和学界自由派压得抬不起头来,进入21世纪形势逐渐好转,最近两年开始了向党内走资派和学界自由派的全面反攻。一看这些左派们的调调就是学习《论持久战》的结果,或者是看《地道战》留下的印象:电影里的民兵队长高传宝悟性极高,把持久战总结成这样一句话:“持久战三阶段,防御,相持,大反攻。”左派们知识结构里没别的玩意儿,就是点毛主席语录,还有就是文革期间大字报、两报一刊社论上的内容。

其实不仅仅是左派,国内55-65这个年龄段的各级领导干部和学者都差不多。不管后来他们取得了什么学位,从事什么职业,又有什么学习经历(包括海外留学),头脑里根深蒂固的就是这些玩意儿,早已铭刻在骨子里,融化在血液中。譬如说,薄熙来在重庆搞唱红打黑,提倡用手机发红色段子。按说现在可供选择的非常多,够潮够酷够狗血够雷人的句子有的是,可据说人家第一条短信就是选了一段毛主席语录:“世界是我们的,大家来做事。”(其实还不如“我们来做事,大家有饭吃”)我觉得这不仅仅是表明政治立场,还由于这些人这些玩意儿用起来最顺手。还有前段时间故宫被盗,派出所破案后故宫送了面锦旗,上书狗屎联“撼祖国强盛,卫京都泰安”。本该为“捍”,却写成了“撼”。后来故宫负责人出面解释说,撼即捍,是一种显得厚重的用法,本狗屎联里的“撼”和“撼山易,撼解放军难”是一个意思。这老小子一看就是文革过来的,不管后来到哪镀过金,肚子里那点墨水还是文革大字报、两报一刊社论打下的底子。换上七零后八零后,只会说“撼泰山易,撼岳家军难”,绝不会把什么解放军扯上。

就我的观察,从表面看“三阶段”的说法成立。不过依我看,左派们主席著作还是学得不好,至少是用得不活,没有“透过现象看本质”。实际上根本谈不上什么“大反攻”,仍然还是在“相持”阶段。据左派们说,“大反攻”有两个标志性的事物:重庆模式的推出和建党90周年庆祝活动。让俺缓口气,以后再拿出俺对这两件事的分析报告来。

我在以前的文章中曾经提出过“中国徘徊论”的观点。具体说就是,在十至十五年内,中国经济可能还会有些发展,但中国政治局势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变化,既不会再朝着民主宪政方向迈进,也不会倒退到毛时代。这里所说的向民主宪政迈进,是指在多党制、两院制、三权分立、军队国家化及政治中立、司法独立、新闻自由、私有制(或私有为主,尤其是土地私有化)等有什么实质性的进步,而不是看又有什么领导人高喊了“加快民主建设进程”;而说倒退到毛时代是指复辟以阶级斗争为纲、实行计划经济(实为指令经济),也不是看又有多少家庭和办公室挂了主席像,多少人佩戴了主席像章,讲话时引用了多少主席语录。我曾引用过贺卫方的一段话:“我对国家没有多少期盼,但也不会感觉到太失望,因为我觉得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样子了,退也退不到哪儿去,就是这样。”

不过这几年左派们确实是成绩斐然,形势在朝着对他们有利的方向发展。从党和政府层面上说,至少发生了下列三个变化:

1、认识到了毛主席是中国实现民主宪政一个绕不过去的坎儿,毛主席是共产党的命根子。只要毛主席这面旗帜不倒,最多只是个别领导人下台,而共产党绝不会丢掉政权。所以要理直气壮地、旗帜鲜明地、大张旗鼓地宣传毛主席、歌颂毛主席,重新把毛主席的权威竖起来,加大培养人民群众反美爱毛感情的力度;

2、真正弄清楚了“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党和政府与左派学者和群众结成了“泛左阵营”。这与台湾的泛蓝阵营十分相似:亲民党也会对国民党不满,也有路线分歧,但如果在国民党与民进党对抗时,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国民党一边。不要怕左派骂政府,如果中国发生了“橙色革命”、“天鹅绒革命”、“茉莉花革命”,他们会站在为党和政府一边,到时候为党和政府挡子弹的还是这些人。他们是真正的铜墙铁壁,“是任何民主力量都打不破的,完全打不破的”;

3、实现了体制内的清一色。体制内有权力之争、利益之争,但已经没有了路线之争。全党已经达成共识,不允许任何人发表任何有可能动摇共产党领导地位的言论。否则不论他职位多高、资格多老,也要诛之、讨之,绝不手软。吴邦国的“五不”宣言(不搞多党轮流执政,不搞指导思想多元化,不搞‘三权鼎立’和两院制,不搞联邦制,不搞私有化)是代表当局对全国人民、尤其是左派的郑重承诺。

注释

注1:篡改自《云南十八怪》:六七十岁的老太爬树比猴快。
注2:摘自贺敬之《回延安》:
心口莫要这么厉害的跳,
灰尘呀莫把我眼睛档住了。

手抓黄土我不放,
紧紧贴在心窝上。

几回回梦里回延安,
双手搂定宝塔山。
……
注3:篡改自范仲淹《岳阳楼记》: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
注4:摘自《毛主席语录》:嗟来之食,吃下去要肚痛的。
注5:篡改自《毛主席语录》:农民的眼睛,全然没有错的。谁个劣,谁个不劣,谁个最甚,谁个稍次,谁个惩办要严,谁个处罚从轻,农民都有极明白的计算,罚不当罪的极少。
注6:“大鬼小鬼莫进来”的版本很多,比如“门神门神挂起来,大鬼小鬼莫进来”、“门神门神扛大刀,大鬼小鬼莫进来”等
注7:文革歌曲《想念恩人毛主席》:请见
http://www.56.com/w39/play_album-aid-1185182_vid-MTUzMzk0NjQ.html
注8:篡改自京剧《空城计》唱腔: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泛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我也曾差人去打听,打听得司马领兵往西行。
注9:摘自《毛主席语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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