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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萍:一位死于孤独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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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我说过有一种老虎,预知生命结束,便替自己寻找一个荒僻洞穴,悄悄死在那裡,他也必然和老虎那样。上天满足了他的理想,让他安静上路。

如今我怀想他的穿过近一个世纪的黯然身影,他的在江南农村度过的没有娱乐的童年,他第一次被凡高色彩开启的少年之心,他的从鲁迅时代而来的阴鬱愤怒情怀,他发誓以现代派抽象变形刻画国人形象而被改造成就了写实风景画家,他在自我和政治标准间是如何地摸索冲突,在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年代他在劳动人民的瓜树菜园找到画秀美的方法,他在集体作画中再无私心,在被领导审画时他仍然惶惑,他在改革开放的春天是如何心神荡漾地观察着雪地的黑白抽象图桉,而他在终于能够表达自我个性的老年再也找不到画人物的感觉了,画来画去都是人物风景,他在回归抽象中也已经再不能离开老百姓审美观了,他把自我与社会性结合,他把抽象与写实结合,他把油画与水墨结合,他把形式和写意结合,他在自己的漫山遍野跌打滚爬地越行越远,远到他回头再看那些同辈或学生已经没有一个人可以交流,他用孤独把自己百炼成钢,他晚年只是与天地精神往来,突然地回归了童年,释然了,大象无形了,他在对美对土地对人生对世界的大爱中和一切都取得了和解。

吴冠中不在了。他去世那天我感到鼻间呼吸堵住,奔去他家,四小时后他在不知哪间医院去世。我和他儿子吵起来了,他儿子告诉我他是在体检,没啥问题,但我愀然伤恸,回顾起来看样子吴先生是预先用灵魂跟我告别了。

也许他在向我说对不起,因为他没让我把关乎他的书写下去就熘号了。他一生一世相关文字很多,我要做的是将他这个人从故纸堆捡拾出来。一年前,我开始收集他的资料,他拿来一套《吴冠中文丛》,他亲自写的,读来令人想起中国人经过政治运动时代,一切表述要向工农兵看齐,吴冠中也未能倖免,他的文丛凡是触及个人思想情感的一概欠奉,「你可以在那个东西(指我写他的书)加上你的想像和感觉。」他说。我明白他,他到晚年哪裡在乎一本书,他只是委屈。

在现代艺术和意识形态中盘桓

无论他的绘画如何被公认及他已是大师地位,他只是一个委屈的老人。我读他四十年代留学法国的书信,惊讶于他曾经的精锐文字表现,他对内心世界及存在的关照是跌宕有致的,一个热血酷傲青年跃然纸上。我只能凭他的行文变故揣想那种思想改造运动其手段之科学之严正了。随便举一例子:他在中国改革开放后,去了相隔三十馀年的巴黎,见到三十馀年前的老同学朱德群,一夜相谈,谈了甚麽?他隻字不提,我因而对他说「中国社会的某些避讳像是旧膏药,它也贴在了您这个最有突破性去接受西方文化的老画家身上!」在他人生的可圈可点中,我看到一个文学工程,我猜想如果我不干这活儿恐怕中国再无人选了。

中国现代美术和意识型态的关係之盘根错节在全世界无出其右,他侪身其中。我不懂看画,我是凭了他的人生故事去看他不同时期的画的,认为他的画若单独去论是不公道的,在他六七十年代画社会主义幸福的花草瓜果中我闻到了无奈的芬芳,在他八九十年代的抽象构成中,我可以想及他终于能够运用黑白表达自我的故作洒脱的紧张。有一次,他指着赵无极的画本,问我如何将他两人比较。

是难题了, 值得他近年来为之掂量的人恐怕只是他当年的留法同学赵无极,对方一直在欧洲生活,我大致评述:赵无极是画抽象,中国因素对于他是必须运用的符号概念,而您呢是从泥土裡生长出来岩石缝中挤压出来地去画,从您的画中可以看到社会的人为的人性的土地的等等的踪迹,赵无极则不给人们提供多少说法。「你说得对。」他肯定。如今他那一辈的大师画家只赵无极还在世,已得了老人痴呆症了,比他善于在人世周转眷顾。

面对死亡的愤怒、不屑和迷惑

吴冠中近年的画作突然明亮起来了,不同于他曾经作为社会主义风景画家的被迫的明亮,是小孩子刚刚找到色彩的明亮,他又和原来的从江南山野看世界的那个农家小孩子衔接起来了,明亮而乾淨,他一辈子和社会拉扯不清的东寻西找的美都臻于无形,「原来西方和东方走到一个顶点都是一样的,是殊途同归,是韵律。」他说。他没有障碍了。他超越了西方资本主义意识型态也超越了中国社会主义意识型态。

因此我宁愿将他的故去认为是如如自在的。在他和死亡的较量中他没有输。死亡,他一直跟我说的是这个,近年更是一见面就把这个词噼面而来,彷佛它是一个烫手山芋,他要把它丢给我兜住,而我在这方面的交流无非是矫情,譬如生命在于当下,又譬如您面前的劣等茶水是应该换成好茶了,云云,他一概不予理会,当然他对我所谓对人生拈花微笑的价值观是明瞭的,「和你谈话很像是和熊秉明在一起。」他说。熊秉明是他有着半个世纪之交的留法同学,一个温和儒雅的先生,在我们谈话的前几年已经过世了。

吴冠中决不苟同凡世俗情,连了宗教都一概否定,他对死亡的态度基本上是愤怒而不屑的,偶而也有迷惑,譬如他从报纸看到某个活到一百多少岁的人,那样的长寿有意义吗?他继而用了习惯的否定语:亳无意义!他并向死亡咆哮:「我看不起这个世界了,我也看不起美术了。」于是我看到了晚年吴冠中的一个徵况:他把自己一生投入的绘画和美术都断然扯开,以示决不跟死亡妥协。

在他的简旧的两居室家中,他就这样把瘦小伶仃的身躯堵在那裡,堵在死亡的风口,不,是「横站」,一个他最爱引用的鲁迅自称在各方受敌时的为人架式。他的手势举起落下,令他又像野兽, 面对了死亡的枪口,想要将它推开而不是逃跑。他对生命尊严的捍卫令他在没有必要的时候也保持了高傲。我以为这一切都是源于无奈大爱。他对绘画和美的无奈大爱,是和死亡何等激烈地火併。他的激情后面必有孤绝梗倔的性格作支持的。

给我的最后留言:我很孤独

再说一个事情:有一次,他寄来请柬,问我去不去他的展览开幕式,我言而未行,满以为他不会在意,不料四年间他对我决不再理睬,而我又想不到的是,这期间他也曾经托人在香港把我出版的新书给他寄去了。一年多前,在他的上海展览开幕式上 ,我去了,我戴了一顶白帽子,我惊讶于他的被岁月变速侵蚀的垂老,他的无视一切的眼睛穿过祝寿人群一亮,「我远远地就看到你的白帽子。」他说。

他九十岁后声气不能持续,令人心悚,而即便如此他对面前的颜色形状的本能感应仍然是迅疾如闪电。他最后的作品是《贺年虎》,画于半年前。半年前我和他通过电话,谈了我写书的问题,接下来我却陷于手头的各种俗事,以为自己是在一直做着要坐下来面对书桌的努力。待有一天我真的赶回来要面对他,电话那端的他已不知去向。是在他去世的前一天。

如今我明白他已经把他自己完成了,最后的老虎是他自己,何等威风?并而不可一世。他和我说过有一种老虎,预知生命结束,便替自己寻找一个荒僻洞穴,悄悄死在那裡,他也必然和老虎那样。看来上天满足了他的理想,只让他安静上路。半年前电话中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很孤独。」

如今我怀想他的穿过近一个世纪的黯然身影,他的在江南农村度过的没有娱乐的童年,他第一次被凡高色彩开启的少年之心,他的从鲁迅时代而来的阴鬱愤怒情怀,他发誓以现代派抽象变形刻画国人形象而被改造成就了写实风景画家,他在自我和政治标准间是如何地摸索冲突,在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年代他在劳动人民的瓜树菜园找到画秀美的方法,他在集体作画中再无私心,在被领导审画时他仍然惶惑,他在改革开放的春天是如何心神荡漾地观察着雪地的黑白抽象图桉,而他在终于能够表达自我个性的老年再也找不到画人物的感觉了,画来画去都是人物风景,他在回归抽象中也已经再不能离开老百姓审美观了,他把自我与社会性结合,他把抽象与写实结合,他把油画与水墨结合,他把形式和写意结合,他在自己的漫山遍野跌打滚爬地越行越远,远到他回头再看那些同辈或学生已经没有一个人可以交流,他用孤独把自己百炼成钢,他晚年只是与天地精神往来,突然地回归了童年,释然了,大象无形了,他在对美对土地对人生对世界的大爱中和一切都取得了和解。

一切都归于虚无大荒。

他的灵魂很轻盈很弱脆,终究追随石涛虚谷等人去了。吴先生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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