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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BC:“大异见者”戈尔巴乔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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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尔巴乔夫是苏联政治体制的产物。

1969年,戈尔巴乔夫随官方代表团访问捷克斯洛伐克。现在他回忆说,正是那次访问,让他重新审视出内心深处的良知。

“我们到了以后看到的那一切令人震惊。没有人愿意和我们说话。我们被告知,捷克斯洛伐克人希望得到我们的帮助、包括军事行动。但是,这不是事实,是误导。我们到一家工厂参观,那里的人都转过脸去。这给我带来了很大的震动。我们侮辱了这个苏联人内心很在意的国家。”

毫无疑问,在任何一个警察国家,人民的对话可能被监听、上报,大多数人都掌握了“两面思维”的艺术,嘴上说的、半信半疑的是一套,但内心坚信的却是另一套。

苏联8·19政变20周年前夕,BBC俄国事务专家、当年的驻莫斯科记者布里吉特·肯德尔专访戈尔巴乔夫,反思苏联政治体制的产物、对共产党忠心耿耿的戈尔巴乔夫,怎么成了改革家?

就连戈尔巴乔夫本人也承认,出道伊始,他并不是改革派。

戈尔巴乔夫出生于苏联南部的一个小村子,青少年时期在1940年代度过。

战后斯大林掌权的时代,大多数苏联人都生活在对当局的恐惧之下。1930年代斯大林搞大清洗的时候,戈尔巴乔夫的祖父和外祖父都曾经被逮捕、流放甚至毒打。但是,年轻的戈尔巴乔夫仍然是坚定的爱国者、忠诚的共产党人。

他唇边挂着嘲笑,说道,“我是一名忠实的公民。证据是,我选择斯大林作为我最后考试的特别主题。我的题目是,斯大林是我们战时的光荣,斯大林是我们青年人的翅膀。没有人生拉硬拽地要我入党,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说,来到莫斯科大学就读、特别是在1953年斯大林去世以后,他才开始产生疑问。赫鲁晓夫发表批判斯大林的“秘密讲话”,等于从政治顶峰发出了一个信号:质疑现行体制不会让你身陷囹圄。

亲密朋友

仅仅几年之后,赫鲁晓夫就下台了,苏联重新陷入漫长、压抑的停滞期。但是,戈尔巴乔夫在同学中结交的朋友深深地影响了他的理念。

其中一人是捷克学生兹德内克·姆林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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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格之春”的领导人姆林纳是戈尔巴乔夫的亲密好友。

戈尔巴乔夫说,“兹德内克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他非常聪明,和他交朋友是我的运气,我们的观点在许多方面都有相似之处”。

兹德内克·姆林纳后来成为捷克“布拉格之春”运动的领导人。

1960年代后期,戈尔巴乔夫已经回到了苏联南部的斯塔夫罗波尔省,在当地共产党内是一颗冉冉上升的新星。

1967年“布拉格之春”的前夜,姆林纳曾经走访戈尔巴乔夫,并向他讲述自己的看法。姆林纳1997年去世以前在一次采访中说过,“在我看来,他非常清楚我在说什么。但是,他也说,能在捷克斯洛伐克成事,在苏联不行。”

姆林纳当时还说,“我相信,象他这样的人如果能走到最高层,一切都会改变。”

“两面思维”

1968年,苏联坦克驶入布拉格镇压起义。一股新的压制之风席卷全苏联。共产党的干部奉命为入侵辩护,批判任何敢于提不同意见的人。

作为一名忠诚的共产党员,戈尔巴乔夫尽心尽力。他说,他也批判了那些质疑入侵的人。他还说,事实上,他相信共产党的解释。

想一想,正是他最亲密的捷克朋友发动的改革遭到了彻底粉碎,这样说真像是不可思议的脑筋急转弯。

转年,戈尔巴乔夫随官方代表团访问捷克斯洛伐克。现在他回忆说,正是那次访问,让他重新审视出内心深处的良知。

“我们到了以后看到的那一切令人震惊。没有人愿意和我们说话。我们被告知,捷克斯洛伐克人希望得到我们的帮助、包括军事行动。但是,这不是事实,是误导。我们到一家工厂参观,那里的人都转过脸去。这给我带来了很大的震动。我们侮辱了这个苏联人内心很在意的国家。”

毫无疑问,在任何一个警察国家,人民的对话可能被监听、上报,大多数人都掌握了“两面思维”的艺术,嘴上说的、半信半疑的是一套,但内心坚信的却是另一套。

看起来,戈尔巴乔夫对这门艺术掌握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作为一名普通公民,他越来越不满意,坚信需要改革;但是,作为一名共产党干部,他却是积极服从的榜样,是克里姆林宫老一派的完美继承人。

谨慎改革

1985年,戈尔巴乔夫成为苏联第一把手。他的职业生涯中,得到过强权人物的提拔,其中包括苏共两任总书记:把戈尔巴乔夫调入莫斯科的勃列日涅夫,以及早年就判断戈尔巴乔夫前途远大的克格勃首脑安德罗波夫。

戈尔巴乔夫说,他们曾经坦率地交谈。所以,我问他,安德罗波夫是否把你看作改革派?他回答说,“或者是改革派,要不,他就是出于某种原因喜欢我。”

戈尔巴乔夫还说,安德罗波夫“明显地倾向于改革,他有克格勃收集到的所有情报,他知道苏联经济状况很差。”但同时,戈尔巴乔夫也一针见血地说,“这不是安德罗波夫喜欢谈论的话题”。

但是,看上去,戈尔巴乔夫从来没有忘记“布拉格之春”的教训。他的结论是,步伐太快、走得太远,必将导致灾难,等于公开邀请别人插手、阻止改革进程。

他说,“莫斯科对布拉格之春的决策给苏联带来了巨大的冲击波”,任何试图改革的希望都被推迟了好几十年。

所以,他说,1980年代他开始搞改革的时候,格言必须是“谨慎”。

戈尔巴乔夫说,“我们生活在一个没有私人财产、意识形态受到全面控制的体制中,一切都必须逐步展开,确保人们参与,理解采取的步骤都是必须的。”

他说,因此,他的第一波改革的口号是提倡“加速”、目的是“完善”现行体制,而不是一猛子扎入“变革”。

功过是非

变革,发生在以后。戈尔巴乔夫失去了控制。1991年8月19日,苏联发生未遂政变,不久以后,苏联宣告解体。

现在,戈尔巴乔夫认为,说他太小心、优柔寡断是错误的,“在某些方面,我动手太晚了,但在另外一些方面,我搞得还不够慢”。

下台20年后,戈尔巴乔夫被称作推动冷战结束的功臣,但是,他也遭遇了许多批评:没有跟上自己发动的改革的步伐,没有尽早抛弃共产党;是他一度用来说服支持者和反对者的妥协政策的牺牲品。

但是,戈尔巴乔夫最大的成就也许正是,他曾是心腹之内的异见者。他是体制的产物,但却找到了足够的意志和手段,打出第一拳。

最终,庞大的苏维埃大厦轰然坍塌。

(布里吉特.肯德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