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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忠民:开在千百万四川人民累累白骨之上的绚丽之花

从署实名为李井泉“大跃进”错误辩护的人看,一是他的儿子,一是他的秘书,一是他的老下级的女儿、女婿。《代价无奈 大爱无疆》这篇文章,实际就是这几个人之前文章的改写。

不能不说,想出“大爱无疆”这个标题的人真是奇才呵!

亲爱的老爷们,请把这种无疆的大爱情怀真正留给自己及其家人吧。我们是卑贱的人,没有这般高尚的情怀,戴不了也不愿意戴过这顶灿烂的花环。我们要活,活比死好。吃野菜,吃树皮,吃观音土,人相食,我们还是想活,还是要活。

这把年纪了,不说万事看开,万事也基本看淡。还没有退休,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敬业是我们这一代人道德底线之一。工作并不是那样忙,还有时间就为自己更为家人去挣一点小的外水钱;再有时间,上网看看,左派的右派的网站都上,兼听则明,遇上自认为过头的观点,笑一笑。这把年纪了,屁股决定脑袋的道理早已经懂得,混得好的、有想法的多说好话,混得差的、失落感强的难免有几句牢骚。我自己非富非贵,有吃有穿,温和改良,用不着义正辞严,也用不着仇恨满腔。但是,最近看的一篇文章真让我动了肝火,这就是发表在中国共产党新闻网上的《李井泉四川调粮真相:代价无奈 大爱无疆》。

我属马,一九五四年生,四川人。三年困难时期饿过肚子,咕咕叫,饿得哭。对关于四川三年困难时期的文章,本能的喜欢看一看。四川是三年“大跃进”的重灾区,饿死多少人众说不一。有说饿死(非正常死亡)一千万人的,有说饿死八百万人的,有说饿死七百万人的,也有说饿死三百万人的。准确数字我想是拿不出来了,只能毛估。那个年代那样“左”,党中央说“形势大好”,地方上谁还敢去统计“非正常死亡”人数?谁不怕被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总之饿死的人不少。城镇(我就是城镇人)有供应口粮,饿是饿,饿死的人基本没有,农村不同了,死人的情况很严重。我的外公(外祖父)姓孟,四川省南充县(今南充市嘉陵区)世阳人民公社十六大队一生产队人,死在六十年代初,死时刚五十出头。我父亲老家与母亲老家在一个生产大队,生产队不同,是三生产队。我伯父叫唐正福,因病死于五十年代初,伯母带两个女儿改嫁到本县木老乡。我父亲对他哥哥一家感情极深,父亲一九六三年初回老家探亲时,想去看望他的嫂嫂和两个侄女。亲戚对他说,一个侄女得病死了,他嫂嫂和另一个侄女在“灾荒年间”(我们那里对三年“大跃进”时期的通常称法)饿死了。我三舅(一九五九年读大学,解放军大校退休)曾对我说,他读大学前生产队有一百二十多人,一九六二年还有九十多人。

四川三年“大跃进”灾难如此严重,原因也分析得差不多了。全国政策的“左”是首要原因。四川作为全国的重灾区,也有自己的土特产。当时四川省委主管农业的常务书记廖志高在“文革”后反思说,从四川本身检查,一是“公共食堂”解散晚了,二是“自留地”分晚了,三是不该搞反“瞒产私分”。“公共食堂”解散晚了,是说粮食浪费大,又苦乐不均;“自留地”分晚了,不利于调动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影响粮食总产量;反“瞒产私分”,也就是搞了“高征购”。老一辈人回忆,一九五九年农村也是全民上山“大炼钢铁”,缺乏劳动力,地里好多成熟的庄稼没有收回来,烂在地里,应该也是原因之一。《代价无奈 大爱无疆》这篇文章讲的中央加重了四川给外地(主要是北京、上海)的调粮任务,也是原因之一。但这篇文章似乎把它说成主要原因、唯一原因,就不符合事实了。中央加重四川调粮任务的时间,当事人回忆也有分歧,一说是一九六零年夏天,一说是一九六一年春天。一位老家是四川渠县农村、一九六二年去北京矿业学院读书的李姓兄长对我说,渠县农村(我想整个四川差不多)在一九五九年冬天就开始饿死人,一九六零年春季最严重,持续到一九六一年秋收后好转。不能说一九五九年、一九六零年上半年四川饿死的人是由于至少一九六零年下半年后的中央加重四川调粮任务所致,也不能说中央不加重四川调粮任务四川就不会饿死人了。四川历史上就是粮食输出省,抗日战争期间四川出了上百万壮丁,出了那么多的军粮,也没有这样大面积的饿死人。

事情已经出了,江山还是要坐。引咎辞职,不论是个人还是团体,中国没有发展到那个阶段。坐江山的人也不都是“良心被狗吃了”。“人祸”如此惨烈,当权者也有内疚的。刘少奇的儿子刘源回忆说,他父亲一九六二年对毛泽东说:“人相食,要上书的”。还有其他人回忆,刘少奇回老家湖南宁乡调查时,说对三年“大跃进”的错误要勒石刻碑,永志不忘。也有回忆文章记述当时的公安部副部长徐子荣到另一个重灾区河南信阳地区视察后,回到家里和老婆抱头痛哭。当时错误严重的人及亲友故旧推卸责任,诿过于人,人之常情也。从署实名为李井泉“大跃进”错误辩护的人看,一是他的儿子,一是他的秘书,一是他的老下级的女儿、女婿。《代价无奈 大爱无疆》这篇文章,实际就是这几个人之前文章的改写。儿子为父亲辩护,是“孝”;秘书为首长辩护,是“忠”;老下级的后代为父亲的老上司辩护,文章虽不公道,也可说是“义”。我实在不能接受的是《代价无奈 大爱无疆》这篇文章的标题,特别是后四个字。“代价无奈”,不去说它,“大爱无疆”,主语是谁?谁的“大爱”?李井泉吗?李井泉及其家人在那三年间并没有饿死,他献出的无疆大爱的绚丽之花开在几百万、上千万四川人民的累累白骨之上。是四川那三年被饿死的老百姓及其亲属吗?我想他们都不具有这样高尚的爱的情怀——饿死自己(亲人),保全他人。我只能说,他们只是被献出的爱,或者说是献出者的贡品。不能不说,想出“大爱无疆”这个标题的人真是奇才呵!

我从小爱看热闹。我小时候居住的县城只有一条主要街道,一条小河沟穿过这条街道,架在河沟上的是道木桥,这道河沟就被叫作木桥河沟。我的家离木桥河沟只有百来公尺远,中间是稻田。六十年代初的一天(具体时间记不准了),我看见木桥河沟两边站了好几十个人,也起忙跑去看热闹。河沟边一个老太婆在洗像肉一样的东西,我听见旁边有人悄悄议论,是婴儿尸体。这位老太婆也感觉到围观者的压力,一直埋着头洗,洗了后装在竹篮里,埋着头提走了。五十年过去了,一想起这事,心里还是一阵阵发紧。

亲爱的老爷们,请把这种无疆的大爱情怀真正留给自己及其家人吧。我们是卑贱的人,没有这般高尚的情怀,戴不了也不愿意戴过这顶灿烂的花环。我们要活,活比死好。吃野菜,吃树皮,吃观音土,人相食,我们还是想活,还是要活。

(中国选举与治理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