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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尧:我所结识的喇嘛(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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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尧教授为著名藏学家、中央民族大学藏学研究院名誉院长、国务院特聘的中央文史馆馆员。

一次,班禅大师邀请我和妻子一起到他佛邸去吃饭。初进门,大师就十分殷勤的接待,并亲自削苹果给我的妻子,妻子不好意思,不敢接,我说:“赶快接下,谢谢大师,连苹果皮也要接过来,按藏族规矩,添福增寿。以作纪念。”大师令人感动的是居然请出他的父母:二位佛公、佛母来陪我们用餐,这可是藏族中,尤其是活佛喇嘛中最高的礼仪了,我连忙称谢,惭愧不敢,大师笑着说:“友谊,友谊!”至今难忘的隆情高谊呀!

我所结识的喇嘛(七)
十世班禅.额尔德尼.曲吉坚赞

扭转乾坤的共产党十一届三中全会,开辟了全新的政治局面,人心望治,天下归心。“大快人心事,揪出四人帮!”被颠倒的历史重新颠倒过来,举国上下,一片欢腾,就在这时,十一届三中全会上一致通过了一个31号文件,就是关于西藏问题的。足见最受人们关注的也就是西藏问题。为了落实中央的31号文件,决定组织一个以总书记胡耀邦同志为首的,有万里、杨静仁、赵振清、阿沛阿旺晋美等同志组成的中央工作组进藏工作。我由于好友胡德平同志推荐,跟随工作组作为随行人员进藏工作,关于这件事我会再另外文章中叙述。这里且说1980年5月底、6月初,完成了任务,工作组的部分人员离藏返京。专机途径格尔木,作一次休整。然后登机回京,在路上、我向耀邦同志告辞,并请耀邦同志对我的工作提些意见,作点指示,耀邦同志说:“王老师,幸苦了,你回到北京后,办两件事:第一,你跟你们学院的领导说一下,把我们在西藏的工作进展跟大家传达一下,并且,你要到国家民委找杨东生同志说说,并向民委系统的干部传达一下,必须招呼平措旺阶同志参加,而且,你对平旺说:关于他的案子平反落实政策,是我亲自过问、处理的。然后,专门向班禅大师和阿沛夫人分别作专门传达,你是讲藏语的,说起来方便。第二,你要和杨东生同志谈一下,我建议组织一个研究机构,专门对西藏的历史、文化和宗教问题进行深入研究,以备咨询,没有这样的研究机构是不行的。

回京后,我据耀邦同志的指示精神,分别向中央民院和国家民委领导作了汇报。杨东生同志他是经过长征的老红军,是藏族里参加革命最早的那批优秀人士之一,藏名协饶顿珠,他听了汇报后,立即迅速、认真地组织会议。按耀邦同志的指示一一办妥,当我在民族宫礼堂传达时,见到了平措旺阶同志,紧握双手、把耀邦同志交代的话告诉了他,他眼含泪花,点点头说:“我知道!我知道:”接着,我就在中央统战部二局薛局长和秘书张蒙娜二位陪同下,前往北京医院去看望班禅大师。当时,大师在北京医院治疗、休养,我们愉快的见了面。

说起大师嘛,我早就认识了。那是1951年春天,正是中央人民政府代表和西藏地方政府代表,经过艰苦的谈判,冲破了种种阻挠和干扰,达成了《关于和平解放西藏办法的十七条协议》。5月23日在报上公布。我是为了响应中央的号召,积极投身到西藏工作而准备的一名学子,从南方来到北京,进入正在筹建准备的中央民族学院学习,当时号称第一班的藏语文培训班。为和平解放西藏协议的达成而鼓舞、欢欣,积极准备进藏,投身藏区的解放、建设事业。班禅大师的名义是知道的,那是与达赖喇嘛齐名的西藏领袖嘛:一天,班禅,十世班禅大师、班禅额尔德尼曲吉坚赞,他本人来给我们做报告。嚯!他刚刚十三岁,身材魁梧,面目清秀,出生在青海省循化县,文都乡,被确认为九世班禅大师曲吉尼玛的转世灵童,在兵荒马乱,战火分飞的年代里,被国民政府蒙藏委员会委员长关吉玉以特使身份、会同副使马步芳册封他为第十世班禅。他以十世班禅的身份,到京参与和平解放西藏协议的商谈。最终,十七条协议中有三条关于恢复班禅的固有地位和职权的条文。当时,《人民日报》上欢呼全国各民族人民团结起来了,汉藏人民团结起来了,藏族人民内部团结起来了。这样,班禅大师就自然步入全国关注的中心了。他以十三岁的少年,给我们作报告。虽然只讲了五分钟,可是,翻译计晋美扎萨却用了半个多钟头解释了大师的深奥的密意。从那以后,大师就在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北野战军的护送下,浩浩荡荡越过青海———西藏冰封的雪原,跨过一座座雪山草地,进入了他的精神上的家园,西藏。入藏后,抵达拉萨,首先,隆重地到布达拉宫与十四辈达赖喇嘛会见。进行了十分庄严的“碰头礼”,也就是达赖———班禅相互承认了。这可是藏族人民久已盼望的友好团结。结束了九世班禅长期在内地漂泊,据我定所,而藏族人民被这种人为的分裂所困扰的痛苦情况,作了历史的了结。班禅大师光荣地回到了他的故地————日喀则,恢复了昔日的光彩和尊严。光阴迅速,1954年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庄严召开,十四世达赖喇嘛和十世班禅都以西藏人民代表身份,晋京参加大会。这时,见到班禅大师,人也长高了,体格更为健壮了,正是长知识,长才干的16岁呀!我是人民代表大会翻译处的工作人员,见到了大师,甚为高兴!大师当选为全国政协副主席,达赖喇嘛当选为人大常委副委员长,共同担任了国家领导人。形势一片大好,他们二位各自率领了自己的团队,分别到全国各地参观。那时,真正是莺歌燕舞,天下太平啊!1955年初,正是春节,与藏历新年在同一天,是十七年中三次的“喜相逢”佳节,毛主席在除夕晚间,忽发奇想,“我要去给达赖喇嘛、班禅喇嘛拜年”!好!这下子,国家领导人总动员,一起到达达赖喇嘛住处,会同班禅喇嘛,齐集一堂。于是,人们见到了那一幅有历史意义的照片:毛、朱、周、刘、邓、陈诸位与达赖喇嘛、班禅喇嘛分坐两旁合照的场景。厅内一片欢笑,祝贺新年,“扎西德勒”!扎西德勒!祝贺声中,传递一条条洁白的哈达,人们喜笑颜开,充满了欢乐,愉快和喜庆的希望!这可以说我国汉藏关系史上最美好的时期的纪录。

班禅大师和达赖喇嘛共同应邀出席在印度举行的纪念释迦牟尼2500周年的纪念活动。班禅大师如期返回西藏。达赖喇嘛则在某些势力的劝诱、嚇阻、和挑唆下,迁延了一段时间,经过周恩来总理赴印度亲自开导后,也终于回到了拉萨。历史的演进,往往不以人们美好愿望为转移,常常有某种燥热力量在推动。内地发生了反右派的针对知识分子的斗争,紧接着发动了大跃进,大炼钢铁,大办人民公社等一连串的过左的躁进行动,闹的全国不得安宁。于是,在此形势下,在川、甘、青、滇藏区进行过左的民主改革,把汉地实行土地改革经验向藏族地区推广,激起了形势陡变,极不安宁。各地发生多起的案件,引发了藏区的上层领袖人物的不安,社会动荡,终于在59年3月下旬发生了拉萨事件。定性为反革命的武装叛变。那么,“解散西藏地方政府”“人民解放军奉命平息叛乱”。势在必行,达赖喇嘛被劫持外逃印度,当局随后就宣布实行民主改革,边打边改,彻底摧毁封建农奴制度。

班禅大师和他领导下的后藏日喀则地区,则是没有参加叛乱的安定地带。而在那样的泾渭分明的关键时刻,班禅大师大义凛然,忠于祖国、忠于人民的初衷,决不动摇,在困难时表现出惊人的勇气和决心,赢得全国人民的尊敬和倚重,他坐镇拉萨,处理公务,令人敬佩。

后来受中央领导同志的委托,征求对西藏工作的意见,他收集了各方面的反映,上书中央,本来是一件广得人心的好事,竟然被错误地理解为“猖狂进攻”。因而,也遭到了极左思潮的严厉批评,先是“背靠背”,后来发展为“面对面”的斗争,实在太不象话。中央有关部门关注下,才调他进京“学习”。保护起来。当年,我虽有机会在日喀则地区工作,很少能见大师一面。心中常常牵挂着班禅大师的生活和健康。我在萨迦寺和山南一些寺庙里阅读典籍时,往往联想到大师的处境安危。有一次,在扎西仑布寺里见到我的学生王凤岗,他告知我,在扎寺文物室里有一幅古画,很值得注意,保护。我查询后,见到是一幅唐代密宗的坛城图,很有点意思。后来,在北京,我见到了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居士,谈到了这幅唐画,朴老十分高兴,就向班禅大师提出要求借观借观。班禅大师很痛快的答应了,利用回藏的机会,把那幅画提出来,郑重的交到朴老手中,说:“这是扎西仑布寺全体僧众捐献给中国佛教协会的礼品。”为此朴老摆了两桌素斋,请启功、顾铁符等几位名家来欣赏,鉴定。我也敬陪末座。

这幅画原有甲、乙两幅,其中一幅落入美国人“乙都笃”手中,不知去向。这一幅被柏原学而氏收藏。柏原氏为此画专制了一个红木匣子,外面篆刻了此画原委:系空海大师,在唐朝的青龙寺随慧果法师学密时,得到此画,一幅流入美国,现存一幅经清水寺辗转到了他的手中云云,启功先生仔细观看后说:“这是唐画无疑,但到日本后,经过装裱,看看綾边便可知道了。”大家都赞叹不已,后来,由周绍良居士根据画面坛城的布置,写了一篇论文,在《法音》杂志上发表。大家对于班禅大师的宽厚仁慈,慷慨仗义的精神极为赞叹。

文化大革命是中国人民的难逃的厄运和灾难,就在1966年八月里,以几个“农奴战”红卫兵的名义,实际上是一批极左思潮下涌现的疯狂打手,居然发动了斗争班禅大师的大会,会场就在专门为少数民族培养人才的中央民族大学4号楼前广场上,绝对的讽刺。人们好奇前来观看据说有十万人之众,我已是牛鬼蛇神,被关在“牛棚”里,听到这个消息,惊得丧魂失魄,好象真是天塌下来一般,这怎么得了啊?这怎么得了啊?天下大乱,鬼神难安了!班禅大师以无比的定力度过难熬的一天一夜。第二天,周总理得讯,大为震怒,立即下令,由警备司令部把人接回来。从此,保护起来,任何人不得接近。度过了天昏地暗的岁月,荒唐的岁月!
到了邓小平同志第二次复出,由他提议,请全国政协安排一些同志出去看看,学习学习。于是就有费孝通先生,董其武将军、宋希濂将军、郑洞国将军,杜聿明将军和班禅大师等人组成的政协学习组,到成都、武汉等地去参观、学习。(当时政协人员还不敢用视察、考察的名义哪。)据费孝通先生告诉我,班禅大师好极了。在列车上帮助乘务人员扫地、送水、扶持老人。每到一处,立即打电话家中,告知老母亲一路平安,让老人放心,真是个孝子。同行的人中,还有一位,董其武将军的随侍,也是他的外孙女李洁同志,年轻人嘛,跟大师在一路上说说谈谈,十分投机,就成了好朋友。此乃后话,也就是她从301医院的护士转业到全国政协,分配在班禅大师处任生活秘书的由来。

现在回到在北京医院里传达耀邦同志等人在西藏落实三十一号文件的情况。耀邦同志说:“要以目前的契机,团结全体同志,搞好民族团结,建设一个社会主义的民主的,富裕的新西藏。”并提出若干条具体措施,保证文件的落实成功。我把耀邦同志讲话时激动的表情,听报告同志们积极响应的情绪介绍给大师听,他当下表态,推被而起,比划着说:“党有这样好的政策,就是用棍子赶我们,我们西藏人也不会走的。”薛局长听了,也很感动,对蒙娜说:“把大师的话,记录下来,今晚就上报中央!!!”

为此,我和大师更进一步的接近了。

一次,在印度的阿乔活佛,他是四川的嘉戎人。曾在欧洲教过书,属于格鲁派在印度的甘丹寺一位掌印的喇嘛,他到中国各地访问,并携带姐姐等家庭成员六人,在内地采购,并在尼泊尔经商。因为我们在欧洲相识,由我陪同、接待,并且约见了班禅大师。大师一见面(就在东总部胡同五七号的佛邸里)就说:“阿乔仁波且,你记得吗?当初还是我经手确认你为阿乔活佛的转世灵童的啊!”阿乔连忙点头称是:“是班禅仁波且的恩典!” 班禅仁波且让侍者取一条哈达出来赠给阿乔,并说:“你们在海外传播佛教,也是好事,但是,没有必要到使馆门前闹事,扔个西红柿,扔个鸡蛋,有什么用?徒然让人生气嘛!佛教应该是沟通国内外的桥,不应该阻碍沟通的墙!你说是不是?”一席话说的客人点头称是,结束了这次访问。我觉得班禅大师真正会做工作,说到点子上,令人心服、口服!

一次,中国大百科全书宗教卷主编罗竹风先生列出“历辈班禅大师”和“当代班禅大师”两个词条,指定由我来撰写。我在前一个词条里面侧重由一世班禅凯珠杰.格来贝桑在宗喀巴处学术继承的伟大成就,谈到四世班禅罗桑曲吉坚赞做主寻找四世达赖转世灵童,即五世达赖,并与他一起派员到奉天(即沈阳)寻求支持,而与满洲贵族建立了新的渊源,最后,在满洲人入主中华,成为大清帝国皇帝,满汉藏之间,由藏传佛教作为纽带,导致大清顺治皇帝邀请,五世达赖晋京觐见,受封为“西天大善自在佛所领天下释教普通瓦赤喇坦那喇嘛的封号,成为清廷册封的先例。又介绍六世班禅于乾隆四十五年晋京,向皇上祝贺寿诞。为班禅系统与皇廷直接交往之始。以及九世班禅被迫流亡内地,在各地弘法传教,最后在玉树地方圆寂的历史,强调了班禅一系活佛与内地亲密的关系。

后一个词条“当代班禅”就是曲吉坚赞本人,幼名官保慈丹。班禅大师不同意并提出修改意见。他说:“官保慈丹不妥,我不喜欢用“官”字,我不喜欢官长、官僚、官威、官气等等,我喜欢做贡献的贡字,要改,要改!”我说:“大师,您的名字是从档案中摘抄下来的,不能改,改了就不是您了。”最后,用“旧译官保慈丹,今译贡保慈丹。”他才满意,我才交了卷。

为了这些词条的撰写,与大师多次接触,在东总布57号的班禅大师佛邸里常常交谈很久,并在他府上留饭共餐,有时,生活秘书李洁在坐,我们三人谈话,就完全用汉语交谈了。

一次,班禅大师邀请我和妻子一起到他佛邸去吃饭。初进门,大师就十分殷勤的接待,并亲自削苹果给我的妻子,妻子不好意思,不敢接,我说:“赶快接下,谢谢大师,连苹果皮也要接过来,按藏族规矩,添福增寿。以作纪念。”大师令人感动的是居然请出他的父母:二位佛公、佛母来陪我们用餐,这可是藏族中,尤其是活佛喇嘛中最高的礼仪了,我连忙称谢,惭愧不敢,大师笑着说:“友谊,友谊!”至今难忘的隆情高谊呀!

1989年初,决定修建历辈班禅大师的金塔,本来,大师曾邀我同行,我因有出国任务而未能前往,谁料到,就是这一次竟成了永远的诀别,永远的伤痛啊!

2010年在无锡的世界佛教论坛上,十一世班禅大师发表了十分精彩的论文,论述佛教徒对和平事业的责任。会场对他以英语向世界佛教徒发出庄严号召,十分惊喜和欢迎。他是经过了寻访、确认、又经过庄严的金瓶抽签选定,再经过十多年来佛教团严格的培训,已经成长了。我与他初次会见,感到前世因缘,今生重会,一代代友情、师恩,滋养着友爱的花朵,而它永不凋谢,一代代传承下去。

(作者赐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