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ntral European News in Chinese – 中欧与世界新闻 – 中欧社

房连水:真正的爱国离不开批评

p110813101
房连水,河北满城人。1999年中央党校经济管理本科毕业。1965—1984年在北京部队历任文书、书记、秘书等,1985年转业。1987年到《金融时报》工作,历任副刊部、文化部主任,主编文学副刊和文化周刊,高级编辑。1983年开始发表作品。2000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

不受监督的权力受不得伤面子的批评,说翻脸就翻脸,且翻脸后不但不认为自己的专断对国家利益是大危害,却倒打一耙地把批评者往不爱国、不和国家保持一致等政治过错上拉。

过去我们对不受监督权力的自身变革寄予过大期望,相信病人的肿瘤能自我手术,相信权力会给我们营造一个言论自由、批评自由的大环境,然而太多的历史事实和严酷的现实事实让我们看到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论述的绝对正确性,绝对的腐败不可能不包括对实质性批评的扼杀,只要权力没被关进笼子,权力对于批评的态度就不会有根本性转变。

过去那些面对权力之恶敢于坚持真理不畏生死的彻底爱国主义者,是祖国的真正骄傲,是我们民族仰望星空的真正脊梁。当下现实中,通过网络和各种形式执着揭露贪污腐败、追求事件真相、维护公民权益中涌现出的佼佼者,也格外令人钦佩。但在不受监督的权力面前这些人统统成了不受欢迎的异类,对过去的前贤、俊杰不作英模宣扬,对现在的先进又看作坏人设法打压。

央视崔永元给我的好印象原本是他的幽默,但最近他关于爱国主义的定义也很得我心,他说:我们过去的公民教育是不要对这个国家说三道四,拣好的说就叫爱这个国家,家丑不可外扬。错了,真正的公民是极负责任感的。所以他不光说这个国家好叫爱国,他指出这个国家和政府运作过程中的毛病也是爱国,一定程度上讲是更爱国。在央视那地干活,能这样诠释爱国,不容易。

其实道理明摆着,就像你对你真心好、真心爱的人,你看到他哪里有差错了你不可能不说给他;对权力之恶的批判,也正是出于批评者追求正义和为国家向好的善意初衷。之所以每每好心不得好报,九九归一还在于权力的不受监督。不受监督的权力受不得伤面子的批评,说翻脸就翻脸,且翻脸后不但不认为自己的专断对国家利益是大危害,却倒打一耙地把批评者往不爱国、不和国家保持一致等政治过错上拉。

但不受监督的权力还不忘树牌坊,以营造自己虚心纳谏的正面形象,惯用的手法就是明的一手掩盖暗的一手:明一手是冠冕堂皇地大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高调,暗一手是对批评者来阴的来狠得绝不手软。这一来可苦了那些有良知且爱较真的文化人——真格为国家着想宁折不弯吧,不仅自己前途玩完,老婆孩子也跟着吃挂落儿;退一步苟且偷安、随波逐流吧,又丢不掉忧国忧民的那份情怀,安抚不定求真向善的那颗心。于是,此时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趋避之”的激励,彼时又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颓唐,简直煎熬死人。多少年煎熬着,分化着,在对待权力之恶的态度上就脱胎出一支两头尖中间粗类似“枣核”状的历史队伍。一头尖是少数大良知大气节的真正意义爱国的知识分子。像谭嗣同:心一横牙一咬,草泥马,“变法流血从我开始”,命也不顾的豁出去了。还有像顾准像张志新像林昭像李九莲等等,他们都可谓批判权力之恶当之无愧的爱国精英。另一头尖则截然相反,阿附权贵,在权力屁股后面亦步亦趋,批评只是他们溜须拍马的一种遮掩,属于表面爱国、虚假爱国的所谓爱国贼一族。此类人历史不乏,现实尤甚,丑名恶名,不列也罢。除此两端,多数人则处于纬度不同的广大中间地带:或力求多说真话少说假话的降格式批评;或慑于权力打压的犹抱琵琶式批评;或囿于自身利益束缚的言不及义式批评;或怕惹恼权力小骂大帮忙式批评……总之,在批评、鞭挞权力之恶上,除了尖端的精英群,所有有保留、掺私念的批评都算不得真正意义的爱国境界。但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广大有良知的知识人始终不会停止在通往真正爱国境界路途上的艰难跋涉,不会放弃对权力之恶的批判。

由于不受监督的权力对言论的控制不讲法律规矩,比较的随意性,所以有时言论环境就相对宽松点,有时则大风降温预示寒潮到来。寒潮一来,敏感话题就增多了,过去说的也不能说了,那些本已降格以求的批评也只好一降再降。于是,无奈、悲观、畏惧等消沉情绪也难免相伴而来。面对如此景况,我们当如何应对,从而为走出艰难的低谷而各尽其能,就成为必须面对的突出问题。这里,重新梳理思绪,调整情绪,振作精神,就显得很有必要。我这里不揣浅陋,就此提出以下几点,以求与大家在艰难期共勉——

其一,丢弃幻想,多一点振作。过去我们对不受监督权力的自身变革寄予过大期望,相信病人的肿瘤能自我手术,相信权力会给我们营造一个言论自由、批评自由的大环境,然而太多的历史事实和严酷的现实事实让我们看到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论述的绝对正确性,绝对的腐败不可能不包括对实质性批评的扼杀,只要权力没被关进笼子,权力对于批评的态度就不会有根本性转变。史书说齐威王公开表示谁敢于当面批评他他就给谁颁头奖,纯粹是歌德派的虚假报道,你批评他加班加点批阅奏章不注意身体他给你头等奖,你批评他三宫六院权力世袭,批评他用干部任人唯亲批评他暗地支使自己亲属非法发大财,看他给你奖还是要你命!不受监督的权力对于过去因听不进批评而造成恁多冤假错案哀之而不鉴之,他们一直跳不出那个一茬茬后人为前人平反的怪圈去。为此,追求真正爱国情怀的知识分子要看到问题的严重性、长期性,看到权力对于权利的让渡不会无缘施舍,只能是来自于公民的不断觉醒和民众的不懈争取,尤其言论环境恶劣时期,更要丢弃幻想,战胜种种消极思想,不断振奋精神。正如蔡定剑生前一向认为的:“即使环境再恶劣,我们也有做事的空间。”还有记不清谁说的:与其埋怨黑夜,不如擦亮一根火柴;如果被封杀便再也鸦雀无声了,也不能完全怪别人独断,至少被封杀者也多少有点无能。何等的乐观、坚定的气魄,这种精神应该成为我们前行的激励。

其二,心追前贤,多一点气节。过去那些面对权力之恶敢于坚持真理不畏生死的彻底爱国主义者,是祖国的真正骄傲,是我们民族仰望星空的真正脊梁。当下现实中,通过网络和各种形式执着揭露贪污腐败、追求事件真相、维护公民权益中涌现出的佼佼者,也格外令人钦佩。但在不受监督的权力面前这些人统统成了不受欢迎的异类,对过去的前贤、俊杰不作英模宣扬,对现在的先进又看作坏人设法打压。然而但凡有良知有思想的人都知道应该怎样看待和评价这些真正的爱国英模。和他们的大义凛然、不屈不挠比,我们这些苟活者失去了身高失去了分量。但只止于惭愧止于赞叹是没出息的,不心摹手追,不见贤思齐,不学习他们在恶势力面前的胆魄和气节,我们对不起他们。不错,我们心底里深藏着这样那样的“怕”字,过去极左的残酷给我们留下了怕,体制内种种打让我们联想到怕,那些秀才遇到兵式的维稳手段我们说起来怕,我们怕牵连无辜家人,我们怕。。。。。我们甚至在说不怕的时候也还在怕,我们的爱国情怀蒙上了畏缩的阴影,我们的朴素良知躲进了世故的躯壳。但现在,时代不同了,世界性文明的质量追求不同以往了,民主、自由的普世价值在地球上被贬斥被冷落的领地越来越少了,在与权力之恶的抗争中,我们弓着的腰本该挺直些,我们低着的头本该抬起些,我们在批判权力的恶行时本该无畏些——因为这属于我们早就应该拥有却至今未得到的正当权利,因为我们为了真理为了正义为了祖国真正的长远真正的未来,应该感到理亏和害怕的不是我们。

其三, 看淡名利,多一点超然。在追求物欲追求名利成为社会主导的大背景下,提出看淡名利未免不识时务;且我本人在这方面也远不超脱,所以说起来也不硬气。但既然真正的爱国情怀离不开真正的批判,而真正的批判又仰仗于坦荡无私的胸怀,所以在看淡名利上我们应该有克制有修炼,有个相对超然的态度。

譬如官场。由于官本位换算,所有体制人其实都和官场名利有关。从根本上说,对权力之恶的批判和官场、待遇等方面的骄人回报绝对是鱼和熊掌不可得兼的。你一方面想不客气地要打蛇打七寸,一方面又想得到体制的格外厚爱,可能吗?除非你具备极强的心理承受,做出两面性格的绝妙表演。但表演一半次可以,时间一长文章也就暧昧得很,浅尝辄止得很。我们虽不能像陈丹青们那样有本事,对体制不满了,不端你那饭碗照样生活,但我们可以要求相对,比如你能不能宁可不升那级官职不要那点奖金,也要保住一定的尊严和良知?你能不能宁可不在领导那里受宠,也不再把白的说成黑的?压力是必然的,但当你发现你看淡名利之后这些压力也不过尔尔,你会尽其所能地“抬高一厘米”处理问题。要看到,人一生不光就活个浑浑噩噩的物质,活个明白活个尊严活个良心,精神上感觉会更超然更坦然。

再譬如文场。随着互联网的诞生,虽然也有封杀,但说真话说良心话有了较大自由度。尤其有些论坛、博客的尺度更宽松些,且既有读者数量又有互动效应。看看那些大批知名不知名作者的文章,要深度有深度要文采有文采,实在令人直想大呼拿酒来。即便网络文章不计稿酬就等于尽义务,但透着殷殷爱国责任的作者不在乎这一点。所以奉劝还没有网上安家,仍和我原来一样对网络文章抱有无利可图市侩观念的,除了传统媒体上发声,一定去网络立个户头,随时了解行情。至于那种仍然抱守传统观念,为了混个脸熟,在那些老百姓不待见的报刊上仍吞吞吐吐的真话不多官话、假话不少,就免了吧。那些蝇头小利的稿费和那点让人撇嘴的名气,不值当。当然像被册封的某大师说的,从来只看新闻联播,从不上网,如此的虚妄怕也无药可医了。面对如此滚烫且严酷的生活,在批判权力之恶、维护弱势群体权益题材上袖手,无论怎样洗白自己,都是令人不屑的名利之徒。以上所涉,只是文场名利问题一斑耳,篇幅所限,让我们触类旁通吧。

最后,想起诗人艾青的话: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的深沉。我附会说:为什么我们眼里容不得权力之恶,因为我们对这片土地爱的深沉;要爱国,我们就真爱!
(中国选举与治理网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