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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未未:现在我好了伤疤忘了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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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侧写:艾未未出狱后首次访谈初衷不改 信念未衰

我对我父亲的最深印象,是他入过狱。在里面的时候我常想起他,觉得自己比他艰难。他进国民党的监狱时只有二十几岁,而我进这个党的狱时已是五十多岁了。我担心出来的时候我儿子已经不认识我了。把你关在里面的时候,你会觉得天迅速黑下来了,每一刻都不一样,没那么乐观。关进去才知道。就像一个人的环境突然没有氧气了,说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你几次问我有恐惧吗我都承认我有,没有人面对这些时不恐惧。只有你们这一代年轻人才对这种恐惧是陌生的,我和我的上一代从来没有消除过。我曾形容我是走在一个黑洞里,一个人上了路,就回不了头。我告诉你我的软肋是甚么,是感情。在感情上我向来都是一个脆弱的人。—艾未未

草场地, fake工作室,青草依依。他回来了。境外媒体闻风而动,他也只能在院落外寥寥数言,「我只想好好享受生活」。八十一天的黯淡无光,他有理由做此慨叹。对于一直等待他回来的陌生人们,他坦承心存感激。我是在银行里和他偶遇,他独自一人,旧T恤,肥大裤子,拖鞋。回来当天理了头发。老样子,笑咪咪的,眼神清澈又闪幵狡慧,瘦了十二公斤也仍然是个胖子。「我去看你吧?」我说。他痛快应道:「我手机号没变,只是有人监听。」果然我去探访之前就有国安知道,告知他不许接受我的采访。

「我担心就这样悄无声息」

几个月来从那墨绿色大门前经过,心里总是悲愤和委屈。那时艾未未生死未卜,外界所得只言词组也净是讹传讹。极左派以为他此次绝无重获自由的可能,公然嘲笑和恶意围观;大陆艺术界人人自危自保,集体噤声,更有落井下石者,判断他入狱是精心策划—共产党成全了他,令他名声影响力更大。更多的人是从高声吶喊到默默等待,时而乐观时而悲观。甚至引发了新移民潮,一些作家和外籍人士匆匆离开,对这国家的制度彻底绝望,丧失信心。我每晚都去的法国文化中心,学法语的白领们告诉我:艾未未都敢抓,何况我们?当日他在机场似被绑架,头套手铐一应俱全,拉到不知名的地方(后来得知是密云),这个完全没有司法程序和依据的手段,不是逮捕,更何谈所谓审讯和定罪?这些无视司法的人面对强大舆论之下的此种结局,又该怎样交代?真正给政府抹黑的人是他们。这真是个恐怖的荒诞剧集。如今官方也谨小慎微,只称他是「有争议的人」。当日抓他的人和后来审讯他的人,都并不了解艺术家是甚么。他刚进去时曾「狂妄」地示意:我在国际上的影响力你们想象不到,我比刘晓波,胡佳,高智晟,这三个人加起来影响力还大。外人太容易猜到了,他在里面所受的讯问都是预备给他施以煽动颠覆政府的罪名。如同那三人。他早年也说到:无非是恐吓,绑架,失踪,这个集团没有想象力,他们不知道飞翔和自由的乐趣。果然风云席卷,从他失去自由的第一个小时,国外政界艺术界和民间都在关注和寻找这个「失踪的人」。而艾未未也只是揣测,那些时刻他孤立无援。对于失去自由的人来说,每一天都太过漫长。「我和外界彻底失去了联系,整个人置身在黑暗之中,我担心我就这样悄无声息,没人知道我在哪儿,永远没人知道。我就像粒小黄豆,掉在了地上,滚到了某个角落的地缝里,发不出声音,永远被搁置在那儿」。他曾暗自揣测若对方得逞,将会有多长的刑期。而他也计划好了,若在狱中,仍然会做艺术,会把想好写好的方案交由外界实施。那时他将是第一个在监狱里做方案的艺术家,想到这里他甚至欣慰起来:以往我不想去展览现场,借口说自己不想乘飞机。现在还用理由吗?你不在现场,但你的思维和意志还能够发生—对我来说这是一种支撑的力量。困境对我来说从不是个结束,它意味着新的可能新的开始。院落宁静,工作室的年轻人照常工作,几只可爱的猫咪霸占着桌椅在休憩。他太太路青仍同往常一样,美丽温婉,脚上涂着蔻丹。小阿姨清洁着 卫生,张罗着午饭。时有人来探访,三三两两高声寒暄。

就像甚么都没有发生过。没发生那数月来的惊恐,担忧,揣测,伤悲—路青笑意盈盈地看他。这个家庭在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显现的坚韧超出人们的想象。他曾被成都警方打伤后开颅手术的疤痕仍依稀可见,腿脚常不由自主地摇晃,「出来后我记性一直不太好」。他非常在意他的生命力。在里面的第一天他睡的很好,早上是警察来叫醒他的。他满意自己的状态,他知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还能够睡着,证明了他的心理承受力。床是钢丝单人床,薄薄的褥子,他用身体能感觉到下面的钢圈。艾未未吃过苦,他童年时睡过新疆流放地的土窑,青年时睡过纽约的地下室,维权上访时睡过招待所的硬板床。他从前为失去自由的人吶喊,现在命运安排他有更深的体会。但这是第一次有人在旁监视。「两个年轻的孩子,十九岁,他们特别困,他们招谁惹谁了,要受这份罪?你在里面还能想想你的『罪行』,盘算你的刑期,他们该想些甚么呢?」

他们问:甚么是艺术家?

他仍然爱着人们。他爱自由便会爱个体,他对体制抗衡多年,却从未对个人产生恶感,哪怕是在四川受暴行,面对个人时他也仍尽量压着怒火以尊重的语气。就连始终在工作室外院落监视着的国安,他也报以同情:大热的天,他们也不易,只是这么古老的方式对于互联网发达的今天,还有甚么意义?出来他才得知,外界盛传他已遭受酷刑时,他的家人心痛着急地快要疯了。在第四十五天,警方允许和路青见面时,他甚至想拒绝。「一切都是模糊的情况下,我不知道该和她说甚么」。「八十一天,五十二次审讯。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审讯通常是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每次审讯的警察都是两个人。他们用聊天的方式和我说话」。他早年曾说过如果有一天他被捕,将会以沉默方式对抗,因为他根本不承认他们的司法系统。但进去后他改变了主意,「我觉得甚么都可以说。本来这就不是一个司法程序,谈不上审讯。这样近的交流也许是个好方式。我相信这个国家的个体,他们也是人,拥有情感,拥有判断力」。他们甚至也压根不了解他,问他「甚么是艺术家?」「他们说我顶多算个艺术工作者,又问我作品卖那么多钱是否算诈骗」。他的温和,坦诚,甚至是善意,令审讯渐渐变得艰难。他们该如何给他定罪?要有怎样的驱动才能给这样的人罗列一个罪名?最后他们甚至讨论了炸酱面到底是黄面酱的好吃还是鸡蛋酱的更美味。在里面,他自己洗内衣袜子,禁锢之下的最小的日常动作成为他幸福的时刻。在第三天,他被允许洗澡,「能洗澡真是太好了,你知道人在任何环境里心里都还有那么多渴望,那么多向往。不只是我,那些看守我的当兵的孩子们,他们也是人,也从未断过信念和渴望」。「我心里仍然抱有希望,这个希望在这个国家的个人身上,而社会是由多个个体组成的,这坚定了我的信念」。热闹的午餐时间,工作室的年轻人将桌上饭菜一扫而光,胖子站着将盘中的米饭吃完,摇摇晃晃地踱到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本共产党建党九十周年的纪念手册,翻开笑道:这里面的任何一条他们都没做到。他本来不该在这里的,若不是这种境况,他一定是在温洲动车事故的现场,依旧质询,追问,登记亡者的名单,替他们向政府索要尊严。他为这次媒体和民众对动车事故的发声感到欣慰,他在多年前就提供了范本: 1,生命的价值, 2,个人能做点甚么?

「现在我好了伤疤忘了痛」

六年前访问他时我还是个年轻孩子,我问他珍惜甚么。他耐心地说:很多呀,一个人,一朵花,一张纸,一根头发。一年前我问他害怕甚么,他说:害怕走那么远回不来啦。胖子眼睛湿润,一击即中。这样的人爱自由,爱未来,他有权利像他形容的那样,好好享受生活。「我不走,哪也不去。只要没危害到我和我家人的生命安全时我就不会离开。我在里面的时候想,你们能这么对我,不就是因为我没有国外护照吗?但是现在我好了伤疤忘了痛,人是有修复能力的。我一出来就不想走。我要继续看幵,看幵这些变化」。他对极权之下的手段,向来没有过判断失误。但也从未丧失过任何乐观的信心,他少有地嘲讽幵自己:我老有些错觉。可能也正是因为我错误的判断造成一系列的错误,才造成今天的局面。而他相信自己不会有任何变化,他佩服诺贝尔奖作家赫塔米勒,她直到现在仍在各种场合谈论关于极权主义( Totalitarianism),「她是在为死去的人说话。那些人,没人关注他们,没人能听到他们的声音。而我们理应承担这个」。年轻人在网上跟他讨论,这一代何去何从。他老实地讲:没理由让你们在这儿跟他们抗争下去,如果有条件,就出去,最起码知道一下这世上还有别的生活,去看看甚么是好的,你才能了解你和你同胞的处境。后记:为了艾未未在目前生活里应该获得的平静,我无法写出他在狱中更多细节。他一直是年轻人的「大朋友」,理性,宽容,从未以他的知名艺术家身份居高临下,也从未施以煽动。人们向来以为他这样的人会暴躁勇猛,但他面对个人时总是予以最大程度的温和和耐心。这个胖子是柔软的,幽默的,他知道他在狱中时,外界有甚么样的人在伤害他,污蔑他,而他统统谅解,也悲悯他们。即便经历了那样黑暗的时刻,他还是相信光明。

(鞠白玉)

艾未未小档案

54岁 北京出生学历:. 78年入读北京电影学院. 81年赴美,曾就读纽约帕森设计学院; 2010年获比利时根特大学颁发政治与社会学系荣誉博士学位家庭背景:.父亲艾青(已殁)和母亲高瑛均为诗人; 1958年中共反右时举家被流放新疆,当时艾未未约 1岁, 1975年才返京居住婚姻状况:.已婚,妻子路青是画家,也是艾未未被指涉嫌漏税的工作室「发课公司」法人代表艺术成就:. 1994至 1999年主编中国前 卫艺术刊物《黑皮书》、《白皮书》和《灰皮书》. 2003年至 2008年担任北京奥运会主场馆「鸟巢」的设计艺术顾问. 2007年作品《童话》以 1,001椅子象征等待自由来临,并邀请 1,001名中国人赴德国参加卡塞尔文献展. 2010年入选英国杂志《艺术评论》「现代艺术界最有影响力的 100人」第 13名. 2011年 3月用逾亿颗陶瓷制成的《葵花籽》在英国以近 35万英镑(约 440万港元)的拍卖价成交. 2011年 4月艾未未与 4名裸女拍摄的「一虎八奶图」曝光,被媒体解读为讽刺中共官商勾结,漠视农民工等控诉现任中国艺术文档库艺术总监维权事件:. 2008年 12月至 2010年 3月发起汶川大地震公民调查,共找到 5,212名遇难学生名单. 2009年 8月到成都为维权人士谭作人出庭作证,但遭公安殴打和拘禁. 2010年 2月与 20多名艺术家高举标语在北京长安街游行,不满艺术区遭武力拆迁,其间与公安发生冲突. 2010年 11月上海马陆的工作室面临强拆,艾未未网上号召千人河蟹宴,惟宴前被当局软禁。

艾未未今年被捕经过

4月 3日来港时在北京机场被边检人员带走,住所和工作室遭搜查,妻子和 8名职员被带走问话4月 7日新华社发稿指艾未未或涉经济犯罪遭当局扣查4月 9日新华社引述网上消息指艾未未涉及逃税及抄袭他人艺术作品4月 11日声援艾未未涂鸦在香港出现,警方重案组调查,其后本港多次举行声援艾未未游行4月 18日全球 37个城市民众到中国使馆示威,要求释放艾未未5月 10日艾被带走 38日,超过刑事拘留期限5月 15日艾与妻子会面 15分钟,但禁谈案情5月 20日艾被拘押 48日,新华社引述北京市公安机关称,艾的工作室「发课公司」涉逃税及故意销毁会计凭证等罪行6月 11日艾妻路青再去信公安部要求就丈夫及员工「被失踪」事件立案,不获答复6月 22日艾被拘押 81日后获当局以「取保候审」释放6月 27日北京市税务局要求艾补缴税款及罚款共逾 1,200万元人民币7月 14日艾妻要求北京市税务局听证会公开举行不果,又不获退还公司财务资料7月 15日艾向传媒否认已认罪,也从无被捕或被起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