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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飚:动车过温州,想回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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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伦在线总编、布里斯托大学语言心理学博士曾飚。

听到那位铁道部发言人的“奇迹论”,我觉得埋车头的坑可以再挖得深一些,可以考虑多埋几个,反正有奇迹,他们相信的,反正不过“予以数万元奖励”的优惠而已。

雷雨天,两辆动车在温州追尾,铁道部挖坑埋车头,温州特警支队队长抗命,救出一个两岁多的女孩,铁道部发言人说这是个“生命的奇迹”。不知道,他说的是追尾,还是救人。人民的奇迹,常常成为官员的政绩。也许,还有更多的奇迹值得期待。

因为发生在温州,我很想回家看看。

天灾和人祸

就在事故发生前一天,我给家里打电话,母亲在电话里说,听,听,听到外面响雷了吗?气温都快四十度,热都热死了。还是英国的天气好。

放下电话,第二天就发生了两列动车追尾惨剧。雷雨天,是温州夏季的常态,当地老人叫“响佛”,加上8月份的台风,温州夏季天气常常是多变。但是,没有人相信这场追尾与打雷有关。

记得2009年,我和家人回国。孩子才一岁多,我特地去坐动车,一是,看动车,二也是让家人看我最喜爱的浙南山水。

曾笠很活泼,自己走了好几个车厢。服务员从外貌看,应该是浙江本地小姑娘,有些纯朴的乡村气息,看曾笠白白净净的笑脸,都争着抱他。夕阳西下,从杭嘉湖平原,到多山的温州,动车穿过山明水秀的故乡,我特地用手机录下一段,曾笠对着窗外的落辉,脖子上围着丝巾,两颊红扑扑,哇哇地叫喊,也是一脸乡村小伙子的气息。

动车给我带来很深的震撼。在英国时候,我最喜欢坐火车,特别是天气晴好,看到英格兰乡村的风景,被徐徐而动的火车,逐渐展开。蓝天上的白云,看得清轨迹的阵雨,远处像西兰花一样的树。现在,动车深入到多山的浙南和八闽大地,也把故乡美好的风光展现给世人。我一直知道,自己生活过的地方,有另外一种风格的美丽和宁静,可以与英格兰的田园相媲美。

就在发生事故的车站,我曾经去过。汽车开过高架桥,在大山之间,一个车站突然卧在不远处,两座山像是没有被完全推开的铁门。车站是大理石地板,宽敞的台阶。我去洗手间时候,才注意到地板都是水,洗手的龙头污渍很多。检票时候,一拥而上的人群,我突然意识到即使在故乡,有时候也会想念英国。

这场事故的报道,如同一场清晨菜市场的叫卖,微博、推特、BBS和网站,真相已经不再重要,小道消息却像涮羊肉一样,吃得津津有味,而且从来不会觉得饱。

当我看到当地新闻说“事发后在短时间接受谈判并签订协议的,可视情况酌情给予数万元奖励”。原来,即使富贵如温州,一条人命的优惠也不过数万。当我看到那名获救的小女孩消息,她才两岁多。如果可能,我希望她接下来的生命,能够离开这个地方,一个钱比命贵的地方,去一个高铁不怕打雷的地方。

听到那位铁道部发言人的“奇迹论”,我觉得埋车头的坑可以再挖得深一些,可以考虑多埋几个,反正有奇迹,他们相信的,反正不过“予以数万元奖励”的优惠而已。

乡土的沦丧

作为一个业余撰稿人,写稿子越来越多,在用词上,我比任何时候都谨慎,在建立自己的私人词典,如同高铁谨防雷雨天一样,我刻意地避免使用一些词汇,以免引起自己的不快。比如,自从汶川地震之后,我基本把“大爱”、“加油”、“天佑”这些词汇冲进了下水道。

在英国多年,我突然发现自己变得冷漠。所谓的冷漠,无非就是不相信奇迹,见人不再大笑,碰到谈大爱大义的人,尽量保持距离,特别是大大咧咧,无视他人感受,还自诩厚道、没有坏心眼的作派,我简直就要躲起来。

一个原因是自己沾染了英国这个小业主共和国的短视气息,对事对人看法,仅限于为期两个月内的规划和眼光,而且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平等原则,不吃亏,不占便宜。

另外一个原因,我接受一个重大的发现:一个时刻保持干净的洗手间和地板,比一座大理石砌成的豆腐渣工程,对生活更加有用,也更加可靠。

一度,我也曾经断断续续地把“故乡”,屏蔽在某个角落。那个地方,有自己最美好的回忆,一旦回去,却又常常看到最糟糕的场面。对于今天的故乡,也许还有祖国,我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繁荣场景,财富如积攒的农家肥越来越多,芬芳四溢,而人们开始担心,脚下的土地却再也生长不出粮食。

这场发生在故乡的这起事故,有人在我的博客上说,“温州出事了,看新闻”。恰恰相反,刚开始,我几乎以抗拒的心态,来抵制任何报道。后来,看到一句话,那名叫邵曳戎温州特警支队长说的,“万一有生命迹象呢?怎么向人家交待?”。因此他坚持在原地救援,最终在车厢里发现了那个小孩子。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温州本地人,这一句“怎么向人家交待?”,如果用温州话说出来,大概是,“吾怎恁逮别人讲?”,很亲切。

这是我小时候就常听的一句话,也是做人做事情的最起码态度。很遗憾,现在有了更加高明的发言人制度,用上了高级词汇,比如,“大爱”碰上打雷,常常有“奇迹”,所以无须交待,是这样子吗?

大陆《环球时报》,自诩国际化,甚至还常常用欧化的中文句式,来表达自己的国际观。在7月25日,给自己的社论起了标题叫《高铁是中国人必须经历的自我折磨》,从语法,到语义,我都感到这位笔杆子相当纠结,可能喝了一晚上的浓茶,憋出这个标题来。我的理解是,高铁比动车速度还快,它们都一样害怕雷电,所谓的“自我折磨”,是不是说还有更多的奇迹在前面等着我们,都是自己给自己造成的?而且还是“必须经历”的。

其实要为了节省版面,这个口吐白沫、“文格”分裂的标题用地道的中文,就五个字:“中国人活该”。

我还要回家看看吗?

(英国广播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