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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建业:权力脸上的脂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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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知道他的身份是世界大学生运动会冠军,参加这种运动会者必须是大学生,连初中也没有读完的张尚武却代表北京体育大学参赛,不仅张尚武如此,我国参赛者中基本全是如此,根本没有真正的大学生参赛。试想一下,从幼儿园开始就爬在桌子上做考试试题的中国学生,谁能在大学生运动会上夺金摘银呢?多年来,我们的政府一直在亵渎体育精神,中国体育界一直在集体作假,敢这样放肆地作假,是背面有政府做靠山。张尚武唯一一次让人“尊重和敬佩”的东西,竟然本质上是一次中国人的耻辱!

这种闹剧演员当然不只张尚武一人,还有正在美国打官司桑兰,还有与教练讨薪的艾冬梅,还有当搓澡工的邹春兰……还有更多连半块奖牌也没有拿到,连他们的名字也无从知道的那些体育祭坛的奉献者。

“冠军乞丐张尚武”这几天风光无限,先是在北京街头上卖艺行乞暴光丢脸,紧接着就在各大媒体上频频露脸。“冠军”与“乞丐”连在一起,对比十分夸张,反差极为强烈,二者之间形成巨大的张力,一看标题就能给人以震撼,即使白痴也知道这是个值得热炒的新闻话题。

贫民单亲家庭小孩——世界大学生运动会冠军——监狱囚犯——北京街头乞丐,张尚武这27年的人生真是跌宕起伏,时而爬上荣誉的顶峰,时而跌进耻辱的低谷,比坐过山车还要让人惊心动魄。

一旦进入新闻的深处,一旦走近新闻主人公的内心,你同样时而觉得自己就像掉进了十八层地狱那样阴暗,全身像灌了铅那样沉重,时而觉得自己就好像正在看皮影戏里小滑稽木偶,各种搞笑动作使你忍俊不禁。你不知道自己是在看悲剧还是看喜剧抑或在看滑稽戏,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我也是第一次才体验到这种“哭笑不得”的滋味。

很难给张尚武从冠军到乞丐的人生定性,这说不上是悲剧——无论是张尚武本人还是这则新闻本身,都毫无崇高感可言。他只有1、51米的个头,很搞笑的是,他爷爷给他取名“尚武”;更搞笑的是,他把张作霖作为民族英雄,他心目中的偶像竟然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他爷爷“坚信运动员是光荣而有前途的事业”,他自己也认为“中国的运动员不亚于军人。军人是保家卫国,而运动员是为国争光。体育冠军与董存瑞和黄继光一样,都是受人崇拜的大英雄。”“能让别人尊重和敬佩我,刺激,有挑战性”。为了做到“为国争光”,为了争做当代的董存瑞和黄继光,为了让“别人尊重和敬佩”,我们看看他忍受了哪些折磨,看看他失去了人生中哪些东西,看看他最后得到了哪些“尊重和敬佩”,看看他这二十多年活得值不值。

还是几岁小孩的时候,他就不能像同龄孩子那样玩耍游戏,必须进体操房练功。9岁好不容易进河北省队成了职业运动员,“在职业生涯里,体罚是家常便饭,成绩都是拳脚逼出来的。训练时,动作不到位教练就照腿肚子上踢;在更衣室不听话,就用鞋底子照着后脖领子猛抽;临比赛前还紧张,继续挨抽!”经过十几年的“挨抽”“挨打”“挨罚”“挨踢”后,他终于跻进了所有运动员都神往的国家队,很快命运女神就向他抛媚眼——2001年在北京举办的世界大学生运动会,李小鹏正好此时受伤,张尚武当董存瑞黄继光的机会来了,而且他真的当上了一回“董存瑞”“黄继光”:他为国家勇夺两块金牌。可是,很快命运女神又莫名其妙地把他给甩了,职业生涯中发生最严重的一次受伤——左脚跟腱断裂。那是在做自由操720度时,他清楚得听到了自己跟腱崩断的声音。

命运女神眷顾他的时候,人们也跟着抬举他;命运女神抛弃了他以后,人们就把他甩得更远。当国家队看准了他可以当“董存瑞”时,便把他招到国家队里来;国家队发现他受伤成不了“董存瑞”时,便一脚把他又踢回河北省队。张尚武说回到省队时觉得“天都黑的”,一直到现在还是觉得“天都是黑的”。看到他参加世界大学生运动会有可能成为“董存瑞”时,“河北省队的教练们兴奋异常,他们组队来到北京为张尚武和另一位河北籍女队员加油。在空旷的看台上他们的声音格外高亢”;身体受伤不可能再当“董存瑞”后,“河北省体操中心的领导来探望时带来了10瓶矿泉水,这让张尚武非常恼怒”!更要命的是,当河北省队发现他连当河北队的“董存瑞”也没有可能时,很快又把他一脚踢向了社会,此时他已是遍体鳞伤:“左脚跟腱断裂过,右脚跟骨曾被撕脱,两脚外侧韧带断裂,腰部劳损,时常伴随着颈椎胀疼,两只手腕上的骨刺动起来隐隐发麻”。长期被圈养且百无一能的他,根本已经无法回到社会过常人的生活,于是就有了后来的偷窍和乞讨。

看到这里,觉得他的遭遇还有点令人同情,可是再往下看你又会觉得他像个轻佻的小丑。连续几天多家媒体采访后,他有些飘飘然地大谈人生理想:第一步是脱贫致富,第二步是参政议政,并认为自己的能力比叶乔波、王楠和刘翔更强。他最欣赏的名言是“先天下之忧而忧”,他还在当着记者的面做白日梦:“‘如果获得世界冠军’,他用两分钟时间向记者发表了自己的夺冠感言:‘首先我感谢全国人民,感谢领导、教练,培养了我,比我付出更多,一步一步推向世界,更感激全国人民的支持!’”“聊得兴起,他双手一拍:‘这是什么水平,现在的冠军能达到吗?’”

让他最感到荣耀的就是2001年世界大学生运动会夺冠,让中国人“尊重和敬佩”他的也是由于这次夺冠,可他自己却消解这枚金牌的意义,前天他说出了体育圈内公开的秘密,他承认自己的参赛身份——北京体育大学大一学生身份——是弄虚作假,“仅仅是填了一张表,‘队里也不让对外说’”。大家都知道他的身份是世界大学生运动会冠军,参加这种运动会者必须是大学生,连初中也没有读完的张尚武却代表北京体育大学参赛,不仅张尚武如此,我国参赛者中基本全是如此,根本没有真正的大学生参赛。试想一下,从幼儿园开始就爬在桌子上做考试试题的中国学生,谁能在大学生运动会上夺金摘银呢?多年来,我们的政府一直在亵渎体育精神,中国体育界一直在集体作假,敢这样放肆地作假,是背面有政府做靠山。张尚武唯一一次让人“尊重和敬佩”的东西,竟然本质上是一次中国人的耻辱!

张尚武这年青的一生,说他是悲剧吧,又毫无崇高感可言;说他是喜剧吧,又一点也不好笑;说他是滑稽戏吧,又没有丝毫的幽默感。他的这一生是一曲毫无意义的荒诞剧,是一曲极其无聊的闹剧。

这种闹剧演员当然不只张尚武一人,还有正在美国打官司桑兰,还有与教练讨薪的艾冬梅,还有当搓澡工的邹春兰……还有更多连半块奖牌也没有拿到,连他们的名字也无从知道的那些体育祭坛的奉献者。

我想斗胆追问一下:是谁总在不断排练这种无聊闹剧?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愿意当这样的闹剧演员?

在一个极度泛政治化的国度里,任何事情都要与政治、国家、民族扯上边。在中国拉屎和掏粪都有政治意义,我曾经就看过一张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刘少奇主席接见掏粪工的照片,这张照片的潜台词无疑是说:你看吧,在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里,即便当掏粪工也非常光荣,非常幸福,非常有前途,更何况是其他的人,更何况是其他的职业呢?我至今没弄明白,这是在抬举掏粪工还是在贬低掏粪工。至于体育,更是被升华到了国家尊严和民族荣誉的高度。我们这个年龄的人都还记忆犹新,八十年代的女排个个成了我们崇拜的女神。中国女排对美国女排的三连胜,经过中国“政治数学家”的演绎推理,很快就转换成了中国女性对美国女性的三连胜,中国人对美国人的三连胜,中国先进社会主义制度对美国腐朽资本主义制度的三连胜!当时郎平、孙晋芳这些女排英雄在我们男孩子眼里,不,在我们这些男孩子心中,根本就不是女孩而是女菩萨,有一次我曾经下流地想过:这些女菩萨谁还看得起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男人做老公?谁又敢娶她们这些女菩萨做老婆?就是有种敢娶了她们做老婆,谁又敢在夜里伸手去摸这些女菩萨的大腿?很快我就打住了这些意识流,我觉得自己是在亵渎神明!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事情的真相,美国根本就没有我们这样的专业女排,人家是在比赛前一二个月匆忙集训,匆忙上阵,平时大家各人有各人的职业和工作,没有谁像中国女排这样打排球当饭吃,美国政府和企业十分小气,不愿意白白花钱养一个没有商业价值的专业球队。用我们的专业队去打别人的业余队,还打得这么艰难,我不知道怎么好意思大张旗鼓地颂扬?再说,即使是专业队对专业队,那也不过是一场排球赛,与国家实力、与社会制度、与民族精神,实在没有什么关系,如果将赢了球说成是两种制度的比赛,是两个国家的较量,要是输了球又如何解释呢?

正是在这种荒唐的体育政治学鼓噪下,张尚武爷爷和张尚武本人,才觉得运动员是“民族大英雄”,才搭上小命也愿意为之奉献,才落下一身疾病也无怨无悔,才一直感到自己的所有付出非常值得!张尚武爷爷和张尚武这样的人在中国比比皆是,所以有人认为“举国体制是最好的,它有着稳定的金字塔结构和无穷无尽的梯队”,也就是说有很多人乐意当闹剧演员。

中国各个县、地区、城市、省直至国家,多少教练,多少青年,在为了那几块奥运金牌而流汗,而流血,而付出了多少钱,甚至付出了多少青春和生命!这几块金牌子对十三亿中国人有什么意义?到底是谁愿意把张尚武这样的闹剧演下去?

在前苏联和东欧集团没有垮台的时候,苏联每次的金牌总是世界第一,东德的金牌总是超过西德,因为苏联也好,东德也好,要靠这些东西来体现制度的优越性。每次奥运会上拿到的金牌越多,这些国家领导人脸上就越有光彩,金牌与那些连卫生纸也要排队的苏联人民没有什么关系,至少对他们来说是可有可无。如果要让苏联人民投票决定,是花钱搞金牌战略还是用钱生产卫生纸,绝大部分人民肯定赞成后者。苏联等东欧集团的领导人,当然没有卫生纸这些烦恼,他们的烦恼是在西方政敌面前,实在又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可以吹嘘,而这些闪闪发光的金牌,于是就成了他们在政敌面前炫耀的资本。我所在小区一个成绩极差的学生,在期末考试门门不及格之后,第二天就穿了一身名牌在同伴面前显摆。

大人也像小孩,政治就是游戏。

在一个集权社会里,虽然人有种种色色,虽然职分各行各业,但基本上只有三类人:一类是给权力填充食粮的,以保证权力能够有效运转,这种人占社会的绝大多数,如农民工、工人、教书匠、医生等;一类人是给权力贴金的,他们是权力的化妆品,是权力的脂粉,这些人让权力显得光彩照人;一类人是权力的污垢和灰尘,他们让权力非常难看,如那些反动分子,那些持不同政见者,还有那些街头乞丐,那些下岗工人,这些人专门让权力出洋相闹笑话。第一类人权力断不可少,没有他们权力就停止了运转,所以在他们面前权力自称“公仆”,而尊称他们为“主人翁”;第二类人权力特别喜欢,因为这类人让权力出尽了风头,所以脂粉们能够得到很多好处。第三类人权力最为讨厌,要么把他们掩盖起来,要么把他们关闭起来。

第二类人与第三类人之间容易相互越界,譬如脸上的脂粉,很容易发黑变硬,而一旦发黑变硬脂粉就成了污垢。主人的态度也随着脂粉的变化而变化:是脂粉时,就忙着朝脸上抹;成污垢后,就赶紧一洗了之。

张尚武经历了世态炎凉,从原原先脂粉的浓香,变成了后来污垢的恶臭。

变成污垢只在顷刻之间,但练成脂粉绝非一朝一夕。我国业余体校、职业体校、各级集训队里,那些成千上万的小孩青年,要想像张尚武这样成为世界冠军,比买体育彩票中奖的机率还要小无数倍。即使有幸修练成了张尚武原来那样人见人爱的脂粉,也随时可能变成他现在这样人见人厌的污垢。

因为我不喜欢脂粉的浓香,所以我绝不会把自己一生当成彩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