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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尧:我所结识的喇嘛(一) 贡噶活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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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尧教授为著名藏学家、中央民族大学藏学研究院名誉院长、国务院特聘的中央文史馆馆员。

前言

在藏区,有一个非常奇特、引人注目的群体,由一群男性组成的,非农非牧、不事生产、专门读经念佛,参加或者组建法会的人群。他们分属于各个寺庙、不同宗派,老的,怕有七十、八十岁了;小的,只有十多岁。他们共同的标志——穿着或披着绛红色的袈裟,一队队红色的人群,被人们统称之为“喇嘛”(LAMA)。 其实是不准确的,“喇嘛”是这个群体里的高层人士,意思是“上师“、“高僧“、“大德“, 还包括转世活佛,和一些领有高级学位的统称“格西”的人而已。人们习惯于称呼他们为“喇嘛”。

这些人当“喇嘛“有的是为了献身佛教,有的是为了宏传佛教,有的是为了探讨阐明佛理,有的是为了解决人的生死问题。更多的是为了学文化,学知识或为了生活。进入寺庙、皈依导师,刻苦学习,到了一定时候会向高一级层次攀登。其中一部分优异者,到拉萨三大寺(色拉寺、哲蚌寺、甘丹寺)或者第四大寺(扎什仑布寺)去游学,进入某个扎仓(学院),在某个康村(系科)入学,攻读,完成五部大论的研读、解经。就有可能获得某一级的“格西学位”。当然,最高的“拉然巴格西”则需要在每年一度的“传召大会” 上获取,可说是万人瞩目的盛事。几乎相当于“一举成名”的科举成名。

这样的一个群体,年复一年,在藏区成为了特殊的人群,社会地位高,倍受人尊敬,与官府打交道,就是一种身份,总之,是一股社会力量。对于这个群体的形成和发展,以及它在社会上的作用,值得认真研究。——这里介绍几个侧面、断面,介绍我和几位“喇嘛”的交往。

(一)贡噶活佛

1952年春天,当我们获知要进藏了,要到“贡噶雪山”上去投奔贡噶活佛,心中十分兴奋也夹杂着些许惶恐和不安:贡噶雪山路途遥远,怎么去,从哪里去,经过哪里,“贡噶活佛”是一个怎样的人,能接受我们吗?经过火车、轮船、汽车一路来的颠簸,行军安排,终于要乘马进山了。横在我们面前第一个问题就是“生活在藏区能否习惯”?还有与“活佛”相见将会怎样?到与活佛见面时,他那慈祥和蔼,面带微笑地用温热的大手摸摸我的头说:“啊!你的名字就叫旺杰—旺堆杰伯。”说着还口中喃喃有词,念了几句咒语给我,是祝福吧。于是,我的藏名就这么定了,懵懵懂懂、精神恍惚地记住了我的藏语名字:“旺杰”。后来因为在藏区工作的关系,人们就加上了“通司”(翻译者)二字。于是,我就成了“通司旺杰”,在藏区多年里来来往往,上上下下的就小有名气了。

在我们之前进山求教贡噶活佛座下、礼拜上师的人很多:有陈健民、屈文六和张澄基几位。他们都是学佛有成的人,尤其是陈健民著有十六卷《曲肱斋文集》传世。张澄基是张笃伦的儿子(官拜西昌行营中将主任),也是国民党著名书法家监察院长于右任先生幼女的东床快婿。著有《佛学今诠》、《米拉日巴全集》台湾版传世。用的名字往往被称C.C,KARMA ZHANG。我进山时,他们都已经离开了,分别从印度去了台湾,再转去美国。

当时与我们一起拜贡噶上师的有德格的南喀诺儿布(洛代活佛)那年他十九岁,是个极为聪明能干的青年,喜欢学习新事物,也对我们的到来有强烈的新鲜感。后来在57年他到锡金弘法,住在噶玛巴下院,叫戎德寺。阴差阳错,辗转到了意大利,成为欧洲著名藏学家图奇教授的藏文助手(实际上,图奇是靠依仗他解决藏学的不少疑难问题)。再后来,他成为那不勒斯大学东方语文系主任教授。这一年,我们在贡噶山上的生活丰富多彩。

在山上,贡噶上师给我们安排了课程,知道我们是专门学习藏族语言、文化、历史为主的学生。他做了如下安排:

1.《西藏萨迦格言》。这是十三世纪萨迦派的大师贡噶坚赞的传世名著,深入浅出、颇多人世教诲,设身处世、多有关怀。这部书可真启发了我对藏文化的兴趣。全书共七大章,计457首,每首4句。前两句训言,后两句比譬。巧言为训,饶有趣味。我贪婪的学习,后来把它一一译成汉语。巧得很,被《人民日报》编辑部看中,连载刊登,每天两首,饶有趣味,几乎登了一年。

2.《米拉日巴传》。这是噶举派圣者米拉日巴一生的传记。从凡夫经历磨难到最后修得正果即身成圣,是藏传佛教徒的典范样板。他的传记平白如话,把人生的苦难一一道来,尤其是父死,母亲携孤儿幼女,家道中落、受尽欺凌的人世沧桑,历尽苦难、悲痛难言,最后归佛,获得正果的一生。我学习正法中欢娱尽兴,平日也十分有味,真是上了佛教与人生的最重要一课。

3.《释迦摩尼佛讃》,是上师自己的著作。以诗歌体歌颂佛陀的一生,每段以偈讃体歌颂,再以长行进行叙述、夹叙夹议,也是饶有趣味的读物。让我了解到佛陀释迦摩尼的一生。以上三本书可以说,为我铺垫了在藏学上的坚实道路。

1954年上师在侍者阿旺诺布陪同下驾临北京,应邀到北京中央民族学院(今中央民族大学)以教授的身份讲学。当时,他的寓所十分繁忙:有李济深、陈铭枢、梁漱溟等名人一一前来拜谒。原来上师曾几度在庐山、昆明、南京、上海弘法,设坛授戒。荣获南京国民政府颁发的国师荣称。

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开幕时,上师担任藏文翻译处顾问,我作为学徒随侍左右。那时才知道时代的演进,在语言上如何跟进等一系列问题,包括《宪法》在内的五部大法。翻译过程中,语词审定、决定译名、确立标准、选择方言等一系列问题,上师躬自参加讨论,最后确定。十分辛苦,但使我增长不少知识。政府安排他去北戴河疗养,上师非常高兴,他从来没有见过大海,坐在海岸边。在海水里打弄、甚为开心,说:“这是嘉措(大海)!“一望无际的海上风光,使他心旷神怡,久久不能忘怀。

1957年初,上师坚决要求回山。上山以后就召集弟子们交代后事,然后沐浴,坐化(圆寂)。他真正预知了人生生命的终结,是位自了生死的高人。他的弟子中有格桑旺堆先生,完成了在内地的教学事业,并帮助基督教会翻译了全部《圣经》的藏文译本,当今的藏文版《圣经》就是出自他的手笔。木雅贡布,在成都、北京教学研究多年,在民族文化宫图书馆里完成了《藏文典籍全集类目录》,共1—5卷的撰写工作。五百多部藏、蒙作家的全集分类子目都是他一手完成的。
曲吉建才,原是高瓦喀(gowakha)寺庙贡噶山下的小庙活佛的转世灵童。后去拉萨学经,参加了工业设计院工作。他是大昭寺、布达拉宫古建整修恢复的古建工程师,至今在古建复原上还在大显身手。

贡噶上师是木雅人,木雅(minyag)据近代研究,是西夏王朝倾覆以后,南下逃亡的其中一支。他们逃到康(khams)区,占据了一大片山沟,称为木雅。这一群人修建系列碉楼防卫,说木雅话。上师与阿旺诺布讲的就是这种话。我是一句都听不懂,上师平时偏爱讲母语,在公开场合才讲藏语。上面提到的格桑旺堆、木雅贡布、曲吉建才几位都是木雅人。这批人生活在藏族中、讲藏语,私底下还讲木雅话。据信,原有2万多木雅人,现已逐渐萎缩了,都成了道地藏族了。这一切让历史学家们发思古之幽情吧。

2003年,贡噶上师的转世(第六世),从印度来访。在木雅贡布师兄着意安排下,我在京东别墅里拜见了上师。说不上什么原因,悲喜交集,一方面怀念已经远去多年的上师,又眼见这位26岁年轻的转世。一代代的传承,看样子会这样一直继续下去的!他已经去过贡噶山,拜过灵塔,又筹设讲堂,开办寺中教育。这一切成就,一一道来,我抑制不住泪水流淌,心头多少往事萦绕:啊!这大概就是与喇嘛结缘的人生吧。

(作者赐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