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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华:5月35日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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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中国政府不断宣传“和谐社会”,互联网用户狡猾地把这个词按照他们自己的意思裁剪了。假如一个人写道:“小心你不要被和谐了,”实际他的意思是:“小心你不要被噤声了”或“小心你不要被捕了。”“和谐”这词最有5月35日的精神。官员们当然十分明白这个词在网上的含义,但他们不能禁掉这个词,因为这样做,会触犯他们制定的“和谐社会”的含义。因此“和谐”被公众劫持了。

你可能认为5月35日是个虚拟的日子,但在中国,它是真实存在的。它指的实际上是6月4日,1989年发生“天安门事件“的日子,这个词在互联网上被禁掉了,人们于是使用“5月35日”来逃避审查和纪念那天发生的事。

今年早些时候我访问台湾的时候,我的书《十个词汇里的中国》在那儿刚刚出版。我被问到,“为什么这本书不能在大陆出版,而你的小说《兄弟》却可以?”

这就是虚构与非虚构的差别:尽管两本书都是关于当代中国的,《兄弟》触及的是隐晦的事因而可以成为漏网之鱼,而《十个词汇里的中国》过于直白,逃不过审查。

“《兄弟》是5月35日”,我解释道,“而《十个词汇里的中国》更像6月4日。”

想要表达观点的话,5月35日式的词汇成了今天的例行规则。根据最新的数字,中国有四亿五千七百万网民,三亿三百万中国人可以用手机上网。在网上控制这些用户不越距是巨大的工作,政府最有效的控制机制是把某些词汇设定为不可接受,直接禁止它们在网上使用。

于是那些热衷于表达他们自己观点的人发现他们发不出声音。互联网服务器——你可以叫它们为自动过滤器——会孜孜不倦的屏蔽所有包含这些划了红线词语的评论。

我有次想要在网上贴我的一个随笔。虽然它无关政治,但是一个错误的信息不断弹出来。起初,我以为是我写错一两个词,于是修改了几处错误的拼写,但是那个恼人的错误的信息不断出现。最终,我意识到那个文章触犯了几个敏感词。虽然分布在不同的段落,那些敏感词使得自动的审查者认定我就是一个政治异见人士。

我们不知道多少词被列入了黑名单,或者哪些被禁止的词现在可以使用。有时候你可以成功避免所有的禁忌,发表你的观点,不过一旦你加入一个敏感词,它立刻会被删掉。

于是我们随机应变。随着中国政府不断宣传“和谐社会”,互联网用户狡猾地把这个词按照他们自己的意思裁剪了。假如一个人写道:“小心你不要被和谐了,”实际他的意思是:“小心你不要被噤声了”或“小心你不要被捕了。”“和谐”这词最有5月35日的精神。官员们当然十分明白这个词在网上的含义,但他们不能禁掉这个词,因为这样做,会触犯他们制定的“和谐社会”的含义。因此“和谐”被公众劫持了。

这就是中国的互联网政治。实际上,每人都掌握了“5月35日”的表达艺术,我本人也很精通。

我谈过言论自由的问题。我曾贴过一篇文章引用我在慕尼黑的讲话。那文章说:“我被问到:‘在中国是否有言论自由?’‘当然有,’我回答。‘在任何国家,’我继续道,‘言论自由都是相对的。在德国你可以骂你的首相,但你不敢骂你的邻居。在中国,我们不能骂我们的总理,但我们可以自由地骂隔壁的家伙。’”

关于中国的权力集中,我写道:“在台湾我告诉一个记者,‘这里你跟政客握手需要戴手套,因为他们总是要出门拉票、和人们握手。在大陆你不需要手套,因为我们的政客从来不必亲手做任何事。你不会在他们的手指上找到任何的细菌。”

既然第一段评论强调任何事情都是相对的,而另一段似乎只是聚焦于卫生的问题,两篇文章都毫无问题的发表在互联网上了。我的读者知道我要表达的。

我一直乐意以“5月35日”模式来写作,我很感谢这种虚构的形式,因为虚构政治化不明显,但实质上也可以借用作5月35日式的词汇。以六月四日的模式写作,正如我在《十个词汇的中国》里所作的,是与我通常写作方式的一次告别。

在台湾经常会被问的一个问题是,“假如你用第11个词汇来描述中国,那会是什么?“

“自由!”我回答。

这句话的实际意思,当然不是那种熟悉的6月4日那种自由,而是这种更高深的5月35日式的。

5月35日式的自由是一种艺术。为了能够在互联网上表达观点的时候躲过审查,中国人利用了充分利用了汉语的修辞功能,达到了一种非常微妙的程度,融合讽刺和比喻,滑稽和夸张,冷嘲热讽地表达不满。

我确信我们的语言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丰富和有活力。有时候我不禁想,假如某天6月4日式的自由真的到来了,我们是否还会如此有活力,如此有想象力?

或许我们可以描述中国互联网政治是一种猫捉老鼠的游戏。但你不应该想象中国互联网的老鼠像迪斯尼卡通里的老鼠那么灵巧,政府这个大猫也不像卡通的猫那么笨。当我们的互联网老鼠要嘲讽他们的敌人的时候,他们必须要确保旁边有个老鼠洞可以随时溜走。在今天的中国,越来越多的人想要听到真相,但没有很多人敢讲出来。但即使我们的互联网老鼠只能与政府大猫玩智力游戏,而不能直接参与体育行动,它仍然对我们是一种安慰——因为我们没有6月4日式的自由,只有5月35日的。

作者简介:余华1960年生于杭州。在文革后他被分配做一名牙医。在替人拔牙拔了五年之后,他决定成为一名作家。他在20世纪80年代因为写作了一系列不同于传统的短篇开始为人所知。从那之后他写了四本小说,包括《活着》和《兄弟》;几部散文;并对绕过审查的艺术颇有心得。他的新书《10个字汇里的中国》11月将出版。

本文原作为中文,由Allan Barr翻译为英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