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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远:夜晚的橘子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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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远,二零零零年毕业於北京大学,现为《生活》杂誌的联合出版人,也是《金融时报》中文网的专栏作家。

歷经朝代变迁的中国人,或许从来没像此刻这样玩世不恭、放肆无状,他们什麼也不尊重、什麼也不敬畏、不考虑过去与未来,为了眼前的短暂安全与欢娱,什麼都可以放弃。而他的个人品行、超人能力,都是导致这悲惨现状的重要原因。

一直到现在,人们还生活在他的遗產中。当权者们感谢他,不是他的政治智慧多麼高明,而是他创造出的体制的残酷性,让接下来的几代人都生活在恐惧的阴影下,人们对政治保持沉默、出奇的顺从。

我没登上橘子洲。为了第二天的红歌表演,全岛封闭。原想去看看英国领事馆和毛泽东的头像。

领事馆是旧长沙的记忆,它建於一九零四年,也是长沙开埠之年。它逃过了一九三八年的大火,也躲过了文化大革命的一劫,在过去二十年的城市改造中,因偏安这孤岛上,也未受影响。

很少有城市像长沙一样,如此富有盛名,又如此缺乏歷史感。湘江西侧的岳麓书院犹在,湖南大学还有几幢五十年代风格的楼房,除此外,这城市就像是一座新城,一座杂乱的新城。它彻夜不停的开工,平庸的楼房挤满了道路两旁,而霓虹灯的店牌放肆的闪烁著。你很难找到遮阳的林荫道、散步的小巷,或是安静发呆的咖啡馆与书店。无处不在的是KTV、洗脚屋与消夜摊位,它是一座感官之城、纵乐之城。忘记曾国藩的湘军、青年毛泽东的豪情,在过去的十年里,长沙最引人瞩目的是它的电视综艺节目,是《快乐大本营》与《超级女声》,一种「娱乐至死」的精神。

在某种程度上,橘子洲头的毛泽东头像也是这股「娱乐至死」精神的延续。它修建於二零零九年,与习惯的毛泽东塑像不同,它不是站立、挥手的老年领袖,而是一个长髮飘飘、英俊的青年,像是东方的贝多芬。雕像只有头部,它矗立在一个巨大的底座上,与埃及的狮身人面像的轮廓不无相似。这突兀、离奇与其说是艺术创造的独特精神,不如说是一种傲慢与愚蠢带来的荒诞。

我试著想像,人们在毛泽东的头像下高唱《东方红》的景象。站在橘子洲头,看著湘江北去,回忆起年少的同学,感慨「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毛泽东,必定难以想像,自己成为了中国另一尊神。人们曾经狂热的崇拜他,如今又虚情假意的滥用他。

这也是他应得的后果。歷经朝代变迁的中国人,或许从来没像此刻这样玩世不恭、放肆无状,他们什麼也不尊重、什麼也不敬畏、不考虑过去与未来,为了眼前的短暂安全与欢娱,什麼都可以放弃。而他的个人品行、超人能力,都是导致这悲惨现状的重要原因。

一直到现在,人们还生活在他的遗產中。当权者们感谢他,不是他的政治智慧多麼高明,而是他创造出的体制的残酷性,让接下来的几代人都生活在恐惧的阴影下,人们对政治保持沉默、出奇的顺从。这个体制也消除了记忆,它铲平了城市的歷史,焚烧了往日的记载,让你的灵魂无处安放,只能寄生在革命领袖、狂热的意识形态之中。

但人的精力与创造力总需要出口,於是人们拼命的生產与消费。政治恐惧与功利主义,或是纵乐主义,往往是孪生的兄弟。你在公共生活中没有表达与参与的空间,就把注意力转回到私人领域,你的精神领域被阻碍,你就钻到物质与感官的世界。於是,人被割裂了,它的一面极度萎缩,另一面则过度放大。在手持荧光棒的「超级女声」的追随者,与挥舞「红宝书」的红卫兵之间,有著深切的联繫。

我没能亲眼见到毛的雕像,但在夜晚的岳麓山顶,看到了它的轮廓。在一个狭长、黑乎乎的岛屿上,一个东西在闪闪发光。那是强灯光打在头像上的结果,即使整个长沙在暗下来,它仍要顽强的表明自己的存在。领袖要照耀四方,领袖也不得安寧。但很可惜,空气太污浊与浓重了,光线是混沌的。

山顶有风吹过,清爽怡人。行山者络绎不绝,这是闷热的长沙城的消暑之地。人们在一起聊天、打牌,用闪亮iPhone 4发微博。我从未见过这麼多男人赤裸上身,毫不羞涩的挺著自己的肚子。

渴望偶像与图腾的时代

据说,倘若你在这些长沙人面前否定毛泽东的价值,肯定会引来激烈的争辩。世俗的日常生活快活却缺乏意义,在一些时候,早已逝去的领袖,仍是这种意义的来源。人们什麼都不敬畏的时刻,也是最渴望偶像与图腾的时刻。

(《亚洲周刊》2011第2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