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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道:比利时为什么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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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图片:凤凰卫视主持人梁文道。

历史上,有不少政体是靠集体恐惧来维续的。一旦成为集体共识,不只政府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稳定,甚至成了一个阻塞思考的障碍。

我还是想再说一点关于“乱”的事,是因为那天在北京坐车,遇到一个热烈关心时事的司机。他刚听完收音机里报道比利时政党斗争的消息,然后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所以说,我们中国绝对不能搞西方那一套,否则岂不闹翻了天?你说是不是?中国可不能再乱了!”

既然这位先生提到了比利时,我们就不妨认识一下它到底怎么个乱法。打从去年6月13日大选结束以来,比利时分别代表荷兰语社群与法语社群的两大政党,一直还没磋商出一个组成联合政府的方案。两大社群两大政党彼此批评互相攻讦,使得比利时陷入长达一年的无政府状态,几乎快要打破吉尼斯世界纪录了。

“无政府”这三个字听起来很可怕,容易叫人想到满街污水垃圾、全国烽烟四起的景象。而这个无政府状态,又是由于在民主选举中,两党得票不相上下、谁也占不了绝对优势的结果。难怪这位先生要慨叹:中国绝对不能移植“西方那一套”。

不过这一年来,我们可曾听说过比利时治安严重恶化、国民大举逃亡的消息吗?似乎没有。恰恰相反,这一年来,比利时一切如常,邮差照样送信,警察照样巡逻,开灯有电,洗澡有水,和我们想象中的那种“无政府”状态相去甚远。

为什么人家没有强有力的中央政府,但整个国家还是可以如常运转呢?我对那位先生解释,那是因为,这个国家只是没有在政治上下决策的政府,但负责执行政策的行政机器还是好好,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我还顺便向他介绍,日本十来年首相如走马灯转,印度曾经二十四党联合内阁。直到下车,我看他表情有点茫然,不确定他到底如何看待我所说的这种“党政分家”。

其实,导致乱局的途径十分多样,正是条条道路通乱象,所谓“西方那一套”只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有时候我们听说,言论放得更开会造成“天下大乱”;有时候我们听说,民间团体不受政府主管会“天下大乱”;又有些时候我们听说,让记者自由采访灾难现场也会“天下大乱”;最近还有人指出,如今这么多“独立候选人”参选人大代表,还可能会闹出一个“天下大乱”的局面。于是,有人聚集立刻会看到保安劝散,有人在网上多说了几句就担心被屏蔽删除。如同总是盯着“西方那一套”一样,某些人对付乱的态度往往也是只有一种,那就是强硬地“防患于未然”。这一切是否真的会导致令人恐惧的“天下大乱”吗?我几乎没见过很严密很逻辑的推理,通常总是像这位司机一样,简单地下个结论:“总之,中国不能乱!”

这句话对不对?当然对!中国能乱吗?当然不能!不只政府怕乱,每一个头脑正常的中国人也都害怕乱。因为,“乱”这个字会让大家想起“文革”年代学生斗老师、政府半瘫痪的往事,甚至联想到军阀割据交相恶战、八国联军烧杀掳掠的场面。只不过我实在弄不明白,记者自由采访、公民独立参选、民间组织自治,这些使一个社会成长、成熟的行为,究竟为什么让人产生了对上述这般乱象的恐惧。

历史上,有不少政体是靠集体恐惧来维续的。

我在台湾曾经历过“白色恐怖”的尾声,学校一天到晚就警告孩子,“匪谍就在你身边”,大街上也布满了类似的标语。从“冷战”到反恐,美国也有不少这种激发恐惧以动员国民向心力的例子。它们的共通点在于,那些令人恐惧的东西总是无色无味,形状不定,几乎液态般地足以渗透进任何角落。更准确地讲,恐惧的对象是模糊不清的,是不能被准确界说的。因此,这种恐惧方可被利用来证明当政者的各种作为。蒋介石利用它来对付主张开放政局的雷震,把他定性为“共党的同路人”;小布什利用它来扩大总统的权限,说是要更有效地“反恐”。

当“中国不能乱”成为集体共识之后,不只政府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稳定(例如深圳主办世界大学生运动会,于是清除可能“有害于”稳定局面的“危险人群”)。它甚至成了一个阻塞思考的障碍,使我们想不通整整一年“无政府”的比利时为什么不乱。

(《新世纪》周刊2011年第2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