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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进斌:难道我们连读悼念文字的权利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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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百思不得其解:它(《南方都市报》社论:躺在时间的河流上怀念他们)到底敏感在何处?触犯了何种天条?灼痛了哪些人的禁忌神经?

难道我们独自读着这样的文字,与国无争,与世无争,与他人无争,在心底默默悼念、怀念不幸早殒的同胞的权利都没有?都要被剥夺?

这莫不是要再一次步入上个世纪那场惨烈地震后,广场上不准人民自发悼念的时代?

为了镇静大家,心死的应该出洋,留学是到外国去治心的方法。

而心过于活的,是有罪,应该严厉处置,这才是在国内治心的方法。

5.12,汶川地震三周年纪念日,一个令无数中国人一想起就永远伤心的日期,这一天,我们打开所有的报刊、电视,都是同样大同小异的文字、声音、画面,它们几乎都表达着同一个主旋律理念:无论大自然灾害曾造成多大伤痛哀绝,中国共产党是创造人间、人类奇迹的高级神圣,值得中国人民永远世世代代感恩戴德。

我的不少同行(记者、作家协会会员)都去过地震灾区,当然他们是被公费组织去的,去的目的也很明确:用文字来再一次证明上面那个主旋律原理。他们当中某些人在面对触目惊心的断壁残垣惨痛痕迹时,可能会生发出些许人性良知,但那又怎样,那只能写在自己看见的纸页或电脑桌面上,如果想变成其他人也能看见的东西(也必需这样才能交账),就只能再一次服从主旋律规定的统一口径、格调。屡屡如此,我忽然想到,人类社会进步的文明标志,就是人类被自己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的雷同格式化,来服从顺从极少数高级灵长类的个人需要。联想到莎翁竟然借哈姆雷特之口抑扬顿挫地朗诵出 “人类是多么了不得的杰作!多么高贵的理性!多么伟大的力量!多么优美的仪表!多么文雅的举动!在行为上多么像一个天使!在智慧上多么像一个天神!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如果让他身处奥斯威辛集中营,让他置身于南京大屠杀现场,让他经历一次中国的文革,耳闻目睹这些高级灵长类的互相残杀嗜好的场景,他是否还会萌生出这样的诗意灵感?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这是莎士比亚的经典台词。好在我在第二天看到了《南方都市报》社论:躺在时间的河流上怀念他们。这篇真情流露出的每一个文字都深深地打动了我的良知,触动那不时泛起在心底的哀伤、忧伤,疑虑。我相信,十多万同胞冤屈、抗争的亡灵,如果听到这样的声音,也许会平静一些、慰藉一些,无论是活人或是鬼魂,生发出真善美的本性才是人类社会不灭的永恒。

这篇悼念文章,在国内外各门户网站出奇的点击率高涨。我相信,看过它的网民,会生发出和我一样的心情愿望:人间自有真情在。但是,只过一天这篇文字便突然消失了,原因是众所周知的。

这样一篇悼念、怀念同胞的文字,通篇全文没有一字的激烈、激昂、激扬,只是淡淡地叙述,诉说,淡淡地回忆,勉励,它轻轻拨动一个个心弦,让其闪现人性的真善美。我百思不得其解:它到底敏感在何处?触犯了何种天条?灼痛了哪些人的禁忌神经?难道我们独自读着这样的文字,与国无争,与世无争,与他人无争,在心底默默悼念、怀念不幸早殒的同胞的权利都没有?都要被剥夺?这莫不是要再一次步入上个世纪那场惨烈地震后,广场上不准人民自发悼念的时代?

那个晚上,盛世中国都在尽情展现宏大的整齐划一,主旋律模式千篇一律的歌颂晚会,一样的矫揉造作、虚张声势、虚情假意、让人麻木,打开电源,就找不到一方清静。如果想要为自己的心灵寻找暂时宁静,只有躺在逝去时间的河流上,在心里为早殒的同胞们降下半旗,为他们招魂请安,我们无法做得更多,只好摆上想象的十二生肖,点燃心灵炷香,象征且祭奠他们凝固了的生命。而要做到这样,我们需要再一次重读这些温暖的文字,捋出渺渺神思,跨越混沌的时空,然而,我确找不到这篇文字,找不到。

人之为人,在于有不泯灭的善性,有灵魂,有心智。人活于世上,将遭遇种种坎坷与不幸,支持我们排除困难,勇往直前的,正是那一股良知和希望。

我又想起爱国的分寸——读鲁迅《内外》有感,《内外》一文收入鲁迅先生的《伪自由书》,写于1933年4月。文章的主旨是说爱国的困境:不爱国当然不行,但是把爱国和批评政府结合起来或从爱国发展为批评政府,则更加不行。鲁迅写道:庄子曰:“哀莫大于心死,而身死次之。”次之者,两害取其轻也。所以,外面的身体要它死,而内心要它活。或者正因为那心活,所以把身体治死。此谓之治心。

治心的道理很玄妙:心固然要活,但不可过于活。

心死了,就明明白白地不抵抗,结果反而弄得大家不镇静;心过于活了,就胡思乱想,当真要闹抵抗,这种人,“绝对不能言抗日。”

为了镇静大家,心死的应该出洋,留学是到外国去治心的方法。

而心过于活的,是有罪,应该严厉处置,这才是在国内治心的方法。

目前这个社会上有多少人在心死,有多少人在哀默,谁在哀默,谁在心死。都任凭历史在后来公正评说。但是我们一旦失去这种良知,一个心死的人则成行尸走肉,完全失去生命的意义和生存的价值。对于一个民族来说,如果都失去了这种人之为之的思想、灵魂、心智和良知,这个民族注定在黑暗中蹒跚往复。

写到这,我又想起鲁迅的一句话,他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于是我明白,这个社会是有两种人的,一种处于“心死”的状态,而另一种则是“沉默”,我想我的状态应该不属于心死,我应该是沉默,但又不像是沉默,更像是哀默,一边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一边又无可奈何表示悲哀。如果一定要说“哀莫大于心死”,还不如说“哀默大于心死”,比人死更残酷的状态是心死,而比心死更恐怖的状态则是哀默。

(中国选举与治理网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