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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叶新:《永不服罪》的徐洪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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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是极权社会,就一定是全控型的社会;整个社会就是一座巨大的监狱。监狱的主要作用是让人失去自由。在社会的大监狱,亦无自由。有言论自由吗?有出版自由吗?有迁徙自由吗?有出国自由吗?有在政治运动中保持沉默不做自我检查和不揭发他人的自由吗?

《永不服罪》一书还写了另一类人,作者称之为“伥”,为虎作伥之“伥”。“伥”即“伥鬼”,自己被虎吃,又帮虎去吃别人。作者以此专指那些落井下石的帮凶,如监狱里的告密者,如学校中的批斗者。

“伥”是极权社会制造的,是批量生产的,是从不匮乏的货色。虽然他们的为虎作伥或出于被迫,或仅为自保;但也有大批甘心效忠,邀功求赏者。他们狐假虎威,鸱目虎吻,同样能张开血盆大口吃人。

中国是人口大国,也是“伥”的大国,他们寄生在各个领域,各个角落,这是政治中国的一大特色。因为有了“伥”的存在,对人的控制便无孔不入,使得人人自危,相互间失去任何信任,只能“视他人为监狱”。

荒原中的一面旗帜!

有些人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折磨他人,以折磨人为业,以折磨人为生,并以此为荣,以此为乐。“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正是这一类人的圣旨。尤其专与人斗者,更是乐此不疲。所谓“斗”就是残酷的折磨,就是血腥的折磨;从肉体到精神,从个人到亲朋,都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你永世不得翻身。这是谁对谁呀?怎么仇得如此不共戴天,怎么恨得这样咬牙切齿!他们已经不是人,是兽;而人一旦变为兽,比兽还凶残!

有些人,虽善良,但软弱;虽忠厚,但糊涂;虽不幸,但不争;虽无辜,但无悟。他们是被折磨的,是被批斗的,是被蹂躏的,是被奴役的,但他们一辈子也不敢说个“不”。含垢忍辱,逆来顺受,他们是沉默的大多数。他们和压迫者之间构成了弱肉强食的社会生态,形成了恶性循环的互动关系。可以说,是千万顺民成就了嗜血暴君,是犬儒化了的懦夫孱头营造了虎狼似的极权社会。他们虽然没有助纣为虐的罪恶,但却有听之任之的过失。

可也有另一些人,他们在沉默中爆发,在屈辱中站起。他们甚至以一己之力,抵抗极权帝国的铜墙铁壁;以血肉之躯,挑战专政机关的绞肉机器,即便粉身碎骨,碾为齑粉,亦在所不惜。他们为的只是人的自由,为的只是人的尊严,为的只是认一个死理:我没罪,就是不服!他们的抗争大多起于个人的不幸,并非为了普救众生,但这悲壮的以弱对强,这惨烈的以卵击石,其意义大大超过抗争本身,其影响重且大,深且广,因为这类人太少,成功的更少;也正因为少而又少,他们就成了荒原中的一面旗帜!虽然这面旗帜布满弹孔,沾满血污,残损如破碎的布条,但它仍然是旗,仍然在风雨中矗立,猎猎飘扬,给还匍匐在地、不敢抬头的人们看到抗争的希望。

徐洪慈“不被征服就是胜利!”

徐洪慈1933年生于上海大资本家大买办家庭,受马列主义书籍和班主任老师的启迪,1948年15岁便加入中共地下党。1951年18岁在华东局团工委统战部工作,并先后受到上司黄辛白(后任国家教育部副部长)和乔石(后任全国人大委员长)两人的赏识和重用。1954年以调干生的身份进入上海第一医学院学习,成绩优异,冰雪聪明,是公认的高材生。1958年中“阳谋”毒计,被打成“极右分子”。从此,徐洪慈的命运陡转,被驱出校门,分别在安徽和云南劳改、入狱。服刑期间,他曾四次越狱逃跑,历经千难万险,九死一生,最终以顽强的意志、坚定的毅力、超凡的勇气、过人的智慧,得以在1972年9月越过国境,潜入蒙古。后又以非法入境罪,被蒙古政府判处一年徒刑。释放后,又在蒙古流亡近10年。1984年始获平反归国。

正是:三十年来家国,三万里地山河,命运坎坷,岁月蹉跎,斗志何其巍峨,威武不屈奈我何!

徐洪慈入狱时,翩翩年少,归国时,青春不再。亡命3万里,流放27年,他几乎用了一生的代价,终于使打翻在地的自己重新直立行走,因为他是人!而在一个极权社会里,人在精神上的“直立”,比人类在进化过程中躯体的直立更加艰难,以此而言,徐洪慈乃是大智大勇大无畏的大英雄。他自己也不讳言,这是他一生的成就。他说:“不被征服就是胜利!”

上海知名记者、作家胡展奋2005年在上海的一个“资深右派聚会”上结识徐洪慈,震动其际遇之非凡,感动其精气之浩然,于是对他深入采访,写出了一部口述实录作品《永不服罪》。我阅读此书时,忽而落泪,忽而长叹;终卷后,竟像傻了一样,半晌无语,黯然神伤。

该书不仅实录了徐洪慈个人的悲惨遭遇,还真实地反映了当时令人恐怖、令人窒息的社会环境。只要是极权社会,就一定是全控型的社会;整个社会就是一座巨大的监狱。监狱的主要作用是让人失去自由。在社会的大监狱,亦无自由。有言论自由吗?有出版自由吗?有迁徙自由吗?有出国自由吗?有在政治运动中保持沉默不做自我检查和不揭发他人的自由吗?住旅店要证明,去餐馆要粮票,亲友投宿要向派出所申报临时户口,结婚登记要单位批准并开具介绍信……个人空间全部丧失,个人自由寥寥无几。在专制主义的话语系统中,自由是和个人主义、是和资产阶级自由化同义的贬义词。全无自由的社会,监狱内外几无区别,只是一为有形之监,一为无形之狱;控制的程度有些微之别,但监狱的性质无实质之异。很多跨出监狱大门的人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自由了!很多偷渡到异邦的人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我自由了!可见他们都曾没有自由,都曾生活在有形和无形的监狱中;即便不在铁窗之内,他们也是狱外之囚。

为虎作伥之“伥”乃专制基础

该书还写了另一类人,作者称之为“伥”,为虎作伥之“伥”。“伥”即“伥鬼”,自己被虎吃,又帮虎去吃别人。作者以此专指那些落井下石的帮凶,如监狱里的告密者,如学校中的批斗者。“伥”是极权社会制造的,是批量生产的,是从不匮乏的货色。虽然他们的为虎作伥或出于被迫,或仅为自保;但也有大批甘心效忠,邀功求赏者。他们狐假虎威,鸱目虎吻,同样能张开血盆大口吃人。中国是人口大国,也是“伥”的大国,他们寄生在各个领域,各个角落,这是政治中国的一大特色。因为有了“伥”的存在,对人的控制便无孔不入,使得人人自危,相互间失去任何信任,只能“视他人为监狱”。徐洪慈之所以能逃出天罗地网,是得力于他对 “伥”的透彻了解和高度警惕。

“伥”之为患大矣!正因为当时有各类大“伥”小“伥”形成的专制基础,“反右”运动则得以顺利进行,并取得“胜利”。也正因为至今“伥”们还没最后绝迹,所以“反右”运动尚未根本否定,“右派”也未能彻底平反,甚至连纪念或研讨一下已经过去50年的这场“反右”运动也无法举行;这就使得这段历史成为空白,这场灾难让人遗忘,历史教训得不到深刻总结,大小“伥”们还可能继续作祟;这也就为未来留下可怕的隐患——说不定什么时候妖雾又弥天,“反右”又重启, “伥”们再登台!

徐洪慈1984年返国后,曾经重返斗过他、关过他的伤心之地。他发现当年那些“伥”几乎都无好下场:校园里的那些“伥”在文革中被后起的“伥”残酷批斗,备受折磨,或自杀身亡,或老年痴呆,皆无善终;狱中的那些“伥”,因作恶多端,不敢露面,最后竟大多死于癌症,痛苦不堪。这亦有其必然,徐洪慈说:“我是学医的,知道人的情志对健康的影响极大。整人的人,因为‘应力’的作用,也使得自己的情绪极坏,而且成年累月的坏,它会在人体内产生一种剧毒,这种毒素现在已经被公认为‘致癌因子’。链子是锁人的,但它也被链桩锁住。”

一个劳改干部对徐洪慈说:“囚犯是有期的,我们才是无期的……”

这都是警世之言,更是警“伥”之语,还在害人的大“伥”、小“伥”、武“伥”、文“伥”们请深思、再深思!

徐洪慈的被平反、“伥”们的遭“天诛”,虽然都是“迟到的正义”,但不论早迟,正义谁也无法阻挡,它是永恒的太阳!

徐洪慈说:“历史正被迅速改写着,我只是篝火边的一个资深的讲述人而已。我必须尽快地讲述,把一段‘永不服罪’的故事保留给后代。”

作者最后写道:“一粒小麦落地,很孤独,但如果它坚持着,就会孕育无数的小麦……”

说得极为含蓄,但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