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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凤亮:米兰.昆德拉与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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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德拉为什么在中国那么热?

前捷克乃至东欧各个国家的社会制度,意识形态跟中国有极大的相似性,这就为我们中国读者提供了与捷克的历史经验、教训相参照、相汲取的基本可能。我们想从昆德拉的作品当中来反思我们过去的历史,来汲取一些经验教训。

昆德拉在处理政治和性爱这两个题材的时候,他非常喜欢写这些,但他写的又不是一般的写,能够从一个哲学家的高度把它提升到一个形而上的层面进行思考,把政治和性爱问题处理成人性和存在的问题。而如何把握这两个题材是很多中国作家感到非常吃力的事情,昆德拉之后有很多作家像他这样去写,模仿昆德拉。

昆德拉对小说艺术的革新,对小说使命的探求,尤其是以“幽默”、“复调”、“隐喻”为基本特征的小说风格的形成不论对中国读者还是作家,无疑均有极大启迪意义。

一、错位的人生——米兰·昆德拉为什么里诺贝尔文学奖越来越远?

昆德拉在他《小说的艺术》和《被背叛的遗嘱》里面特别提到,了解他的作品不需要了解他这个人。他的思想受到卡夫卡深刻的影响,卡夫卡在临终之前有一个遗嘱,要求把他的一些书信、日记和未发表的作品彻底销毁。但他的遗嘱执行人,没有执行遗嘱,后来把他的日记、书信,未发表的作品都呈现出来,才使我们现在看到一个比较完整的卡夫卡。昆德拉拿这个题目,写了一本书叫《被背叛的遗嘱》。他的意思是说,对于理解现代小说家而言,他的身世、他的经历,包括他的所存在的国家的社会环境其实并不重要,这是卡夫卡和昆德拉的想法。我本人从一个研究者的角度,并不完全认同。我理解昆德拉讲这段话的意思,就是大家更多地应该关注作家的作品,不应该关注他这个人。但其实知道了解一个作家,了解作品的思想,其实了解他的身世是很关键的。

昆德拉生于1929年4月1日,大家知道4月1日是愚人节,他是生于捷克斯洛伐克的第二大城市布尔诺。我特别讲这个愚人节,是有点意思的。因为昆德拉本身一辈子充满了这种被愚弄,或者玩笑,或者一种荒谬的色彩。他本身是一个“杂家”,昆德拉父亲是一个著名的音乐家,是布尔诺钢琴音乐学院的院长,所以昆德拉从4岁就开始学钢琴。他13岁的时候是1942年,正是“二战”烽火连天的岁月,那时候什么事情都干不了,可他的爸爸在这种情况之下还请了一个犹太作曲家教昆德拉作曲,所以昆德拉对音乐有极高的造诣。外国作家的修养都很全面,他不是像所谓的专业作家的概念。除了音乐之外,昆德拉最早还是以一个著名的诗人的身份登上捷克的文坛,在捷克相当有名。他也写了很多戏剧,最著名的是《雅克和他的主人》,这是根据狄德罗的小说《宿命论者雅克》改编的一个戏剧。此外昆德拉还写了很多评论,但最经典的是他的小说。另外昆德拉喜欢绘画、电影,他大学毕业以后在布拉格高级电影艺术学院教书,甚至参加了捷克新电影浪潮的运动。对昆德拉影响极大的是1968年的“布拉格之春”运动,“布拉格之春”是捷克历史上非常重要的一个运动。捷克1948年2月份在前苏联的帮助下,解放、建国以后经常受的前苏联的一个统治。在这种情况下,捷克民族的独立性、自主性得不到了充分的发挥。捷克民族就呼吁自我独立,民族解放,自主的权利。长期挤压以后,到了1968年捷克终于爆发了巨大的自由解放运动“布拉格之春”,这个运动很快受到了苏联坦克的镇压。在这个运动中昆德拉是首当其冲的作家,他发表了一个著名的演讲,然后掀起了作家内部的反独裁、争取独立的运动。这个运动最终以失败告终,因为坦克来了。最后昆德拉受到整肃,和其他作家一样,他所有的作品在公众的图书馆书架拿下,他的作品不能在捷克公开出版。那么他的作品怎么出版呢?他写好以后带到法国,由法国出版社出版。当然后来法国家伽里玛出版社和他签订了合约,就在伽里玛出版社系列出版他的作品。1975年昆德拉移居到了法国,从那时候开始长期居住在法国,直到1981年取得法国国籍。这期间昆德拉很少回捷克,有几次回去回到捷克以后短暂地又回了西方。关于这个问题,前两年我看到一些资料,这些移民的或者流亡的作家为什么最终不愿意回国,其实并不是一些政治上的原因,而是因为他们思想文化的追求,作为一个作家来讲他总是想追求一种创作上的自由。移民他乡以后他已经有了新的栖居,用昆德拉自己的话讲他很难再次承受重新回到家乡,家乡对他来讲是新的环境这样的痛苦,因为他已经移民过一次。

昆德拉有一些他自己认可的作品,昆德拉曾经做过一个工作,他把自己写的所有东西放在一块,然后进行挑选,最后挑选出10多部他自己认可的作品,其他的都是他自己不认可的,比如早期发表的诗歌。他认可的作品当中,包括他的小说,小说目前是10部,我把它分为四个发展时期:

初创期:《玩笑》、《可笑的爱情》(短篇小说集);
成熟期:《生活在别处》、《为了告别的聚会》;
巅峰期:《笑忘录》、《不朽》、《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转型期:《缓慢》、《身份》、《无知》。

大家知道这是新翻译的名字,最早韩少功先生第一个译本叫做《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现在新的根据法文翻译的叫《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去年上海译文出版社为《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专门举行了中文版百万册的发行仪式,非常震撼。我们中国当代的作家有多少人一部小说能印100万册?很少,现在印10万册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大家看看昆德拉作品的题目非常有意思,很抽象,很哲理。比如说《无知》,什么叫无知(ignorance)呢?这个无知并不是我们常识上讲的你这个人没有见识,而是一种缺乏认识、缺乏理解、互相陌生。昆德拉还有他的小说理论和批评,昆德拉这个人特别喜欢讲理论,在我的博士论文答辩会上,中山大学著名的林纲教授问我这样一个问题,他说:“你觉得作为一个著名的小说家来说,反复去讲理论,讲自己喜欢的对小说观点,讲对小说史上不同人物的评价,讲对小说未来命运的看法,你怎么看?”这是非常有意思的话题,因为我刚才讲了,很多小说家实际上不喜欢讲理论,他觉得理论对自己是一种伤害,也看不起文学批评。但是昆德拉不是这样,他把自己的创作和理论进行互相验证,用理论来裁判自己的创作观点,然后用自己的小说创作再去印证自己的理论,他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个人。所以,我觉得昆德拉是一个有着自觉小说史意思和小说使命感的作家,他不是随随便便去写的。包括他今年在中国出的一本新书《相遇》,去年在法国出版,去年翻译成了中文,这本书也是对小说史上很多著名的事情发表了看法,说明了他还在思考这个理论。包括四部小说理论著作:《小说的艺术》、《被背叛的遗嘱》、《帷幕》、《相遇》,还有一些文学评论、访谈、序跋等等。昆德拉还有一部著名的戏剧《雅克和他的主人》。

大家关注昆德拉,其中有很关键的问题,他这么有名怎么总是得不了诺贝尔文学奖,过去我为这事写过几篇文章,发表在《中华读书报》等一些报纸上,尤其是2000年高行健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以后,我当时在《中国读书报》上写过一篇文章,我说昆德拉离诺贝尔文学奖越来越远的昆德拉。大家看一看这10多年诺贝尔文学奖得奖的情况,我特地把它列出来了,我前两天做了一些补充,大家看一看这些得奖的作家所具备的特征,比如:

1999年,德国作家君特·格拉斯(反战);
2000年,法籍华裔作家高行健 (移民作家,实验戏剧);
2001年,英国作家比迪亚达尔·奈保尔(移民作家,离散);奈保尔这个人非常奇特,他出生在特立尼达共和国的一个移民作家,父母亲是印度裔英国人,他本身就有多元血种,多元文化,后来长期在英国上学,然后在英国工作。所以他这样的身份跟昆德拉移民作家的身份非常相似,所写的主题跟昆德拉非常相似。
2002年,匈牙利作家凯尔泰斯·伊姆雷(讲奥斯维辛屠杀,灾难主题 ) ;
2003年,南非小说家约翰·库切 (种族分离);
2004年,奥地利女作家耶利内克(叛逆,讽刺);
2005年,英国戏剧家哈罗德·品特(荒诞);
2006年,土耳其作家奥尔汉·帕穆克(东西方交流与冲突);
2007年,英国女作家多丽丝·莱辛(移民作家,女性书写);
2008年,法国作家勒·克莱齐奥 (新寓言派);
2009年,德国女作家赫塔·米勒(移民作家,底层);
2010年,秘鲁作家巴尔加斯·略萨(反独裁)。

过去几十年诺贝尔文学奖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尤其是这10多年来,作家的跨文化的身份和他们作品当中的跨文化意识在增强,不是局限于一个地方,一个区域性的写作。第二,作家的政治,一如既往地禀承了诺贝尔文学奖的特色,政治性很强。第三,作家们在他们的作品当中表现了充分的理想主义,而这正是诺贝尔文学奖共同的特征。

这三点应该说昆德拉都具备,但是他得不了这个奖,得不了奖有很多因素,我个人认为其中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他的时过境迁。80年代最热的时候,时过境迁大家知道捷克斯诺伐克共和国现在分裂为两个共和国,昆德拉过去所批判的极权制度现在已经不存在了。第二,也有的学者认为,昆德拉是一个政治性太强的作家,诺贝尔文学奖关注政治,但是政治性太强则会保留一定的态度。第三,诺贝尔文学奖其实有一点喜欢跟公众捉迷藏,当公众觉得一个人物大热的时候它往往不会把这个奖授予给这个作家,喜欢出乎意料。所以,我认为没有得奖的不一定不是好作家,像老舍和沈从文先生都曾有机会,都是极其优秀的作家,但确实进入诺贝尔文学奖序列的基本上确实是一流的作家。

二、文学的神话——米兰·昆德拉与中国

昆德拉在中国确实是一个神话,他的作品被翻译成天文数字。第一部是韩少功翻译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还有一个是景凯旋先生翻译的《为了告别的聚会》,80年代中期翻译到中国的,那时候正是中国文学思想高涨的年代。这些年来昆德拉的翻译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分别是:

“全”——中译本基本上囊括了昆德拉现有的全部重要作品;
“新”——20世纪90年代以来,昆德拉凡有新作推出,中国翻译界均能及时予以跟踪式译介;
“删”——昆德拉作品对政治与性爱的描写触及意识形态与伦理道德的某些禁区,出版时作了一定程度上的删改;
“盗”——昆德拉作品在中国大陆的众多盗版盗印本。盗版书是谁热就盗谁的作品,地摊上经常看到的一些作家,比如张爱玲、余秋雨,还有昆德拉。曾有中国的研究者跟他交流的时候说地摊上的盗版书都有你的作品,昆德拉觉得很惊诧,没有想到自己在中国那么热。

实际上在90年代中期以后,92年中国加入了伯尔尼世界版权公约以后,最早出版昆德拉作品的作家出版社曾经跟昆德拉联系过,希望重新翻译他的作品,因为早期都是从英文转译的,包括韩少功先生和他姐姐韩刚两人合译的《生命之中不能承受之轻》,是韩少功先生去美国访问,美国的文学界告诉他这本书很厉害、很热,他就带了回来。

后来作家出版社想重新翻译,昆德拉提了三个条件:第一,要补付过去92年之前你们翻译的所有版税;第二,在新的译本当中不能删、改一个字;第三,新的版本要付12%的版税。大家知道这个税率是很高的,我想他这三个条件只能答应一条,就是12%的版税,因为对于这样世界性畅销书的作家12%的版税是没有问题的,但实际上前面两个条件是很难达到的。什么原因我就不说了。

这个事情没做成以后,2004年上海译文出版社终于跟他谈成了,全套出版昆德拉当时所有重要的作品。所以,昆德拉的作品到现在一直还是畅销书和长销书,当时上海译文出版社负责昆德拉这个项目的总编助理给我打电话,聊到这个事情,因为他们要确定印数问题,起印想定5万册。但是有很多人质疑,说昆德拉已经在中国热过几波了,起印5万册,10多本书就是100多万册,这样会不会滞销。当时他打电话跟我商量这个问题。我说根据我保守的判断,起印5万册是没有问题的,我当时还跟他开玩笑,如果卖不掉我给你包销,我负责推销出去。结果所有作品起印5万册以后很快就脱销,尤其是他的一些经典性的作品,像《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这样的作品很快就重印,二印、三印,印了很多次。从2004年到去年,6年期间《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在以前作家出版社的旧版本,以及地摊上的版本,已经高达百万计的情况下,这一本书又已经达到了100万册的数字,整个昆德拉作品加起来有上千万册。

伴随着翻译的热潮,也出现了研究昆德拉的热潮,包括:

艾晓明:《小说的智慧——认识米兰·昆德拉》;
李凤亮、李艳:《对话的灵光──米兰·昆德拉研究资料辑要(1986-1996)》;
李平、杨启宁:《米兰·昆德拉:错位人生》;
彭少健:《诗意的冥思——米兰·昆德拉小说解读》;
仵从巨:《叩问存在——米兰·昆德拉的世界》;
李凤亮:《诗·思·史:冲突与融合——米兰·昆德拉小说诗学引论》。

昆德拉也不断地成为各个研究项目,博士硕士研究生的一些研究课题,说明了大家对他的关注还在持续。

那么,昆德拉为什么在中国那么热?捷克汉学家Galik先生2002年在南京一个文学年会上问过这个问题,他是研究汉学的专家,他说:“在我们捷克其实对他的评价是有限的,在你们中国为什么这么热?”我当是想了一下,我跟Galik先生讲,大概有三个因素:

第一,时代和制度的因素。前捷克乃至东欧各个国家的社会制度,意识形态跟中国有极大的相似性,这就为我们中国读者提供了与捷克的历史经验、教训相参照、相汲取的基本可能。我们想从昆德拉的作品当中来反思我们过去的历史,来汲取一些经验教训。

第二,从文学的题材上面来讲,昆德拉在处理政治和性爱这两个题材的时候,他非常喜欢写这些,但他写的又不是一般的写,能够从一个哲学家的高度把它提升到一个形而上的层面进行思考,把政治和性爱问题处理成人性和存在的问题。而如何把握这两个题材是很多中国作家感到非常吃力的事情,昆德拉之后有很多作家像他这样去写,模仿昆德拉。

第三,昆德拉在小说史上,在小说艺术方面的革新。一个作家在小说史上要留名,其实这些政治和性爱题材很多人都写过,你必须要在小说的形式创造上,按照俄罗斯陌生化的理论,每一代的作家、每一个创新的作家要在文学形式的创新方面有所贡献。昆德拉在这方面他有意识地做了很多的努力,对小说艺术的革新,对小说使命的探求,尤其是以“幽默”、“复调”、“隐喻”为基本特征的小说风格的形成不论对中国读者还是作家,无疑均有极大启迪意义。

当然,昆德拉实际上也存在一种被误读的命运,捷克人把他看成文化叛徒,说他投奔西方的怀抱。甚至去年还有一个很大的公案,翻出来说50年前昆德拉曾经是一个告密者,说明捷克人对他评价不怎样。西方人把他看成是反共产主义的斗士,昆德拉早年1982年在英国的一个关于《玩笑》的研讨会上,很多人说感谢你反对共产主义,反对极权主义。昆德拉听了半场研讨会,最后没有听下去,实在忍无可忍,他站起来要求发言。他说“各位先生,请不要再拿共产主义来为难我,我不是反对共产主义。”《玩笑》是一部爱情小说,西方很多人把它当作一个政治作品在理解,而昆德拉自己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政治作家,也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情色作家。中国人其实也是这样,中国人有一种移情作用,把昆德拉对于政治,对于民族的思考转移到了自己的心理上来。另外,人们又把昆德拉政治化、哲学化、神圣化。政治化就是把他当成一个政治作家,哲学化就是把昆德拉当成一个哲理作家,包括托斯陀耶夫斯基、卡夫卡、昆德拉等等现代派的作家是非常反感别人把他们当做哲理作家。因为他们觉得小说和哲学不一样,小说和哲学所表达的思想也不一样。还有一个就是把昆德拉神圣化。

在90年代末,在中国读书界有一场“昆德拉、哈维尔之争”。大家知道哈维尔和昆德拉同时出名,哈维尔是一个剧作家,昆德拉是一个小说家,哈维尔后来坚持留在捷克,昆德拉去了西方,移民到了法国,哈维尔坐过牢,昆德拉虽然受过监控,但是没有坐过牢。捷克人,包括我们中国的余杰先生当时写了一篇文章,叫《我们选择什么?我们承担什么?》掀起了这场轩然大波,认为哈维尔比昆德拉更有承担意识,更有牺牲精神,更没有犬儒主义,换句话讲昆德拉是一个逃避的犬儒主义者。这就掀起了一场公案,许多著名的文化界人士都参加了这个讨论。其实,我个人认为这实际上是一场涉及到社会变动当中知识分子承担与选择,身份与使命,乐观与悲观的这样一些思想命题的讨论。我们是拿昆德拉和哈维尔这两个人在中国当今社会里面来投射中国知识分子自己的心态。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讲,我并不认为余杰先生那样简单的判断有绝对的合理性。因为从这种反抗来讲,留下来坐牢是反抗,以文学的笔触去抒写对人性、政治、对人生的看法也是一种反抗,因为昆德拉还没有绝望,他如果绝望他就不会这样写。所以,这样的判断不能太绝对。

三、政治与性爱——米兰·昆德拉小说题材观

1.政治与性爱是昆德拉的工具

我分析过这些年来很多重要的诺贝尔文学奖得奖者他们作品当中的共同因素,在题材方面“政治和性”是他们非常关心的,这两个是无论从西方还是中国来看都是非常敏感的题材。我2003年在德国访问的时候,海德堡大学的一位女教授,她是研究人类学的,她也读昆德拉的书,她就跟我探讨这个问题,她说其实德国的女性或欧洲的女性都把昆德拉看成是一个情色作家,或者带有大男子主义的,带有性虐待狂倾向的作家。她们有这样的看法,说明这个事情非常引起人们的关注。包括我刚才举的例子,很多西方人把他看成政治作家。在我们中国文学领域里面,我们过去对政治是禁谈的,对小说当中的性爱描写也是禁谈的。《红楼梦》大观园里面的男孩子、女孩子们会读《西厢记》,但是《西厢记》在过去是不能等大雅之堂的,只能在自己的房间里面读,类似于禁书一样,色情书一样的阅读。所以,过去我们是禁谈的,更不用像后来《废都》那样,写到情色会说这里省略多少字,打上方框。这是一个敏感的话题,当然现在从木子美的《遗情书》到网络文学的兴起,很多的情色文学已经非常繁盛了。我坦率地跟大家说,情色文学分很多层次和等级。

昆德拉我个人觉得他是把“政治”和“性爱”这两个敏感的题材当做他进入历史,进入人性,进入存在的一个门径,一个路口。换句话说,政治和性是他的工具,而不是他的目的。如果你把为了写政治而写政治,为了写性而写性,那就是你的目的。如果你只是把它作为进入历史、人性和存在探索的路口,那就不是你的目的。写政治和写性作家的区别就在这里,而政治和性爱这两者一样又不一样。不一样的是什么地方呢?大家知道政治是一个公开的领域,是一个公众的视角,叔本华就特别喜欢探讨权利意志,政治意志,对人的支配权。政治实际上是一种力量支配另一种力量。性爱的问题归结到本质上,实际上也是一种支配力量,这是两性之间互相支配的问题。但是这两者不一样的是,一个是公众的视角,一个是私人的情境,当然它们两者之间的边界有时候也会模糊。而在这个问题上,昆德拉往往是通过知识分子形象,他所有的小说主人公都是知识分子形象,因为知识分子喜欢对政治进行思考,在政治活动当中有所表现。比如说《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当中的托马斯是一个外科医生,他写了一篇反对苏联的文章,最后就倒霉了。昆德拉对性爱的描写也是集中在知识分子身上,我举一些具体的例子来跟大家分析一下他的政治和性的描写。

2.批判政治媚俗

昆德拉一个方面是批判政治媚俗,他认为政治容易产生媚俗。比如《玩笑》,是昆德拉的第一部小说,这部小说的诞生其实很奇特,当时捷克风声已经很紧了,但是“布拉格之春”运动在那样紧张的政治环境下,《玩笑》这部政治性的小说还是得以出版了。《玩笑》的主角卢德维克18岁左右,是一个又红又专的大学学生会主席,还是一个党员。他谈了一个女朋友玛格塔,玛格塔也很进步,她跟他商量好了夏天去度假。玛格塔后来却失约了,因为学校要组织一个劳动社会实践的暑期班,她第一个报名了,她到农村去锻炼去了。卢德维克就很失落,更让他受不了的是女朋友在农村社会主义运动里面反复给卢德维克写信,大肆颂扬我在这里怎样受到锻炼,这里的生活是多么的好。最后说得卢德维克实在不可忍受了,就给她寄了一张明信片,一张明信片开了一个玩笑,这个玩笑是三句话:第一句话“健康气氛散发出愚昧的恶臭”,就是说你天天在集体生活里很快乐,天天跳舞,天天一起劳动,他认为健康生活有种腐朽的气息。第二句话“乐观主义是麻醉人民的鸦片”。乐观主义在我们过去的生活当中是非常重要的,我们对什么东西是不能怀疑的,一定是积极向上的,我未来是非常美好。第三句话“托洛茨基万岁”。这话是大逆不道的,卢德维克写这些是当作一个玩笑去开的,而且是明信片寄到农村女朋友手中,他女朋友收到信以后,正像卢德维克所期待的那样,非常震惊,因为卢德维克就是想震惊他一下,或者想讽刺她一下。她想了一下就把明信片交给了她的上级组长,带队的老师。结果事情发生了逆转,一系列对卢德维克的审查就开始了,问你为什么要说这三句话,你说这三句话的动机是什么?这样一个玩笑的话导致了卢德维克非常悲惨的命运,本来又红又专,政治前途一片光明的人,现在倒霉了,要退学,被取消党籍,被送到集中营劳改去。他想不清楚这个问题,他要报复,他又不去报复他的女朋友,他报复大学主持这个运动会议的党校组长,这个组长叫泽曼尼克,因为他认为泽曼尼克主持的时候说一下,他开的是玩笑,我们对他多批评教育,年轻人放他一马,他觉得就可以过了。但泽曼尼克毫不犹豫地让大家举手,开除了他的党籍,最后导致他非常悲惨,劳改以后还在矿里面劳动,生活非常悲惨。

所以他要报复,报复不到泽曼尼克,就报复泽曼尼克的妻子。于是,前面讲的是政治,后面性就来了,他要通过性的方式来报复政治性的人物,他在一个狂欢节上慢慢接近德曼尼克的妻子海伦娜。最后通过一系列方式的勾引,海伦娜终于跟他在一起了。在一通近乎发泄性的性虐待之后,卢德维克觉得自己内心平衡了,他报复了泽曼尼克的妻子。但是另外一个玩笑又到来各了,他发现了他所侵袭的泽曼尼克的老婆海伦娜正是泽曼尼克要抛弃的对象,等于是他帮了泽曼尼克的忙。泽曼尼克正跟新女学生打成一片,而且过去非常红,非常古板的泽曼尼克在新的形势下已经变成了一个时尚人物。历史跟卢德维克又开了一个玩笑,昆德拉试图以这个例子,政治和性的玩笑,实际上是两重玩笑的例子,以卢德维克悲惨的命运来批判政治性的媚俗。

另一个例子,《生活在别处》中的雅罗米尔,雅罗米尔这个人出生也不平凡,他妈妈跟一个工程师在一个草地上野合之后就产生了一个孩子,他妈妈家庭条件很好,每天都充满文学的幻想,她自己没有做成诗人,她一定要把在大自然当中诞生的天地之子培养成一个著名的诗人。所以雅罗米尔从小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下来,说这是天籁之音,写的每一个字她认为都是诗歌,雅罗米尔生活在妈妈近乎专制的关注下。其实,如何做父母是需要学习的,不是天生就是做父母的。雅罗米尔的妈妈就不太会做父母,她把自己内心强制性的要求贯彻到儿子身上,她一定要让儿子当诗人,儿子确实也照着她的样子去培养。所以《生活在别处》这部小说非常奇特,奇特什么地方呢?他的主人公是一个诗人,本身这部小说的风格也非常诗性化。实际上这是我读到的第一本昆德拉的小说,我记得是在一个课堂上,一个同学正在看我拿过来读,我自从看了第一页以后那个课我就听不下去了,这部小说非常符合年轻人的阅读习惯,非常诗性,充满了幻想,充满了理想主义,充满了激情浪漫。雅罗米尔也是一个年轻的,充满激情浪漫的青年诗人。但是他始终得不到成长,在母亲的专制管制下他始终找不到做男性的感觉,他爸爸长期也不跟他在一起,他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小孩。他想要证明自己是一个男人。他第一次证明自己就通过“性”。昆德拉这部小说里面政治和性是紧密地缠绕在一起,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他谈了一个女朋友,最后和女朋友发生了男女关系。但是他很害羞,为什么害羞呢?因为他的内裤是他妈妈帮他选的,他妈妈按照一个很唯美的方式选择了他的内裤,但不是一个成熟男人的象征。他就很羞涩,怕脱下裤子以后女朋友会笑话他。因为这条内裤他一直没有成功,这是一个性的玩笑。他始终要证明自己是一个男人,证明自己在思想上、人格上、体力上成熟了,他总要找到出口,出口终于来了。

有一天女朋友和他约会,女朋友因为一个偶然的原因迟到了,女孩肯定会撒一个善意的谎言,她说我去送哥哥了,所以迟到了,希望让他原谅。他很生气,因为他觉得没有受到尊重。他说你哥哥去哪里了?她说我送哥哥出国。在捷克当时的环境下,出境出国是一种叛逃,雅罗米尔非常震怒,他把自己想成熟为一个真正男人的愿望利用到这样一个荒诞性的事件上。实际上他女朋友是撒了谎,但他毫不犹豫地向秘密警察局告发了女朋友的哥哥,女朋友的哥哥就受到了侵袭。大家想想这是不是一个政治玩笑,它把“政治”和“性”缠绕在一起,来批判极权制度之下人性的扭曲和荒谬。人性无论是在性的方面,还是在政治方面,所以性和政治只是他用来表现人性,探索人存在可能性的门径。

《缓慢》这部小说也是这样的,《缓慢》这部小说是昆德拉转型以后,到了法国以后90年代初写的一部小说,完全用法语写的一部小说,昆德拉到后期直接用法语写,用的词非常简单,但是表达的思想非常复杂。从《缓慢》、《身份》、《不朽》开始昆德拉小说的政治性慢慢淡化了。他对捷克原来共和国的批判也慢慢淡化了。因为毕竟离开家乡很多年了,但是在这部小说当中他对政治人物的“表演”依然是大加批判。《缓慢》讲的故事是探讨缓慢哲理,这里面的主人公很奇怪,就是昆德拉和他的夫人薇拉我当时因为翻译出版的问题和他夫人薇拉通过信。这里面的主人公真叫薇拉,昆德拉就是这样,他有时候会把自己和他的家人,甚至把他的朋友写到小说当中去。所以,有的人说这个小说家怎么这样写,有时候作家会站出来说话,有时候昆德拉还作为一个人物进入到小说中,这在巴尔扎克的小说里面是绝对不可能看到的。这部小说的主人公是昆德拉和他的夫人,他们从巴黎开车到乡下度假,他们开着老爷车在高速公路上,开得不快,大概最高速度80码,旁边的哈雷摩托车一辆一辆的呼哧过去,他们两人就在慨叹,说中世纪骑士缓慢的乐趣到哪去了?现在的人为什么要那么快节奏的生活?我在评论的时候也讲过,昆德拉这个时候表现了一点古典主义的倾向,表现了一点怀旧的倾向,这是一般人的快速。那么,其他政治人物的快速呢?昆德拉说他们到了这个岛上,正好住在同一个酒店里面,有一些调情和其他情节的都有,这个时候就出现了政治人物。政治人物正在这里开一个关于全球问题的研讨会,名义上是研讨会,实际上是来度假,名义上是度假,实际是来做政治秀,因为伴随着政治人物的研讨会所有全球性的媒体都来了,就像我们七国会议一样,在哪里开哪里就变成了全世界的中心。政治人物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立刻引起全球性的关注。那么,这个小岛就立刻变成了全球政治秀的展场。昆德拉在这里面就分析说这个人今天到索马里拥抱一个瘦弱的儿童。另外一个人明天就到艾滋病的病区给他们发放疫苗。他讲批判一系列的,在过去和现在政治性的媚俗,而这种政治性的媚俗在这种新的“意识形态”,现在昆德拉用了一个词,叫做“意象形态”。什么叫“意象形态”呢?就是人物的形象很直观,因为现在媒体非常发达,过去是电视媒体,现在是网络媒体,你要想看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东西在媒体上很容易捕捉到他的信息。政治人物对媒体运用得最充分,因为有电视、网络这些媒体,所以,昆德拉讲这些政治人物在这些意象形态的时代,在一个媒体发达的时候他批判政治媚俗。

3.揭示性爱的存在意味(沉重的肉身?)

电影《布拉格之春》有一段影片讲了托马斯和特丽莎、萨宾娜之间的爱情关系和他们在政治当中的表现,这一段是托马斯和特丽莎发生了矛盾的故事,因为特丽莎始终不能忍受你跟我结婚还反复跟别的女人发生关系这种情况。这个片子拍的非常好,不只是演员演得好,而且导演对这一部昆德拉的经典之作有一个非常精确的把握,把情节、题材和昆德拉想要表达的生命和存在的意念阐释得非常充分,也把昆德拉想表达的音乐主题表现得非常充分。这个片段采取了黑白镜头,历史化的处理方法,强化了历史感,效果非常好。

所以,我说要“知人论世”,如果不理解捷克1968年“布拉格之春”这一段比较特殊的历史,以及后来捷克的天鹅绒革命,以及它当今社会历史的状况,我们就不能够很准确地理解昆德拉小说的精神和历史。这部电影非常著名,我曾经叫一个学生去写比较这部小说和电影的差异,相一致的地方。我刚才讲这部电影实际上把昆德拉想要表达的东西非常精确地表达出来了,把一些精华的东西表达出来了,我觉得这是电影非常成功的地方,演员也演得非常好,它既把大的历史场景表现出来了,也把人在性,在一些非常私人性的场合的一些人性表现也反映出来了。昆德拉在政治和性爱的题材上的另外一个表现,就是揭示性爱的存在意味。刚才我们讲政治的时候的讲到了这些。

刘小枫先生有一本书,叫做《沉重的肉身》,我非常佩服刘老师写这本书,刘老师把他对家国、对人性、对社会,换句话说对政治的看法,对宗教的看法,通过分析这10个文学性文本的方式,反映人灵肉冲突的方式表现出来。我觉得的高明的学者,高明的作家就是要通过这种微言大义,而不是直接我要把什么东西都讲得很明白。《沉重的肉身》当中其中就选了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这样特丽莎和托马斯性的关系进行分析。揭示性的意味,我想举几个例子。

第一个,《可笑的爱情》里面的《搭车游戏》,里面收了七个短篇,《搭车游戏》是里面最经典的一个,也是昆德拉最成功的一个短篇。这个短篇小说被收入到了各种各样短篇小说集当中,是一个艺术结构非常精巧,意蕴非常丰富的短篇小说。这个短篇小说又是一对男女朋友,这对男女朋友连名字都没有,就是“男的”,“女的”。这对男女朋友出去度假心情很愉快,开着一辆老爷车,老爷车开着开着快没油了,就到加油站加油,男的加完油,女的顺便去了一趟洗手间。女的去完洗手间以后,就跟男的搔首弄姿,妩媚了一下,假扮成搭车女郎的形象。大家知道人有多面性,有人时候人会把自己的另外一面呈现出来,或者会故意想扮演成另外一个角色,这在我们生活中把它叫做打情骂俏。男的司机看到他女朋友这种表现,男的兴趣也很好。他说你扮演搭车女郎,我也装着不认识你,我扮演搭车的司机,一场游戏就开始了。

这两个人上了车,身份就转变了,他们两个不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他们开始一个搭车郎,一个搭车女的游戏。这种游戏可以随时终止,因为他们互相认识,互相太熟悉了。但是,他们在酒店之前没有停止这个游戏。人都有一种探索自身的欲望,人往往是通过探索别人,探索对象来探索自身。男的通过女的来了解自己,女的也可以通过男的来了解自己,或者对方眼中的自己来了解自己,最终达到的是对人性的了解。他们的游戏一直持续下去以后,到了到酒店前台,他们必须要明确自己的身份。是以男女朋友的身份入住?还是以互相不认识的身份入住呢?他们选择了继续冒险,住在一起,但像互不相识一样很刺激。但是,刺激完之后,这个男的开始看不起这个女的了,认为这个女的是这样一个人,马路边的一个搭车客都能够把你勾引走。

欧洲知识界对昆德拉有批判,认为他是大男子主义,认为他是情色作家,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例证。我过去认为只有中国有大男子主义,后来发现西方很多的国家也有。女的反复陈述这只是一场游戏,但男的不认同。大家知道一场以游戏为开始,最后以一个悲剧的,或者以一个的闹剧的方式结束。女的反复说:“我是我”,“我是我”。大家知道这两个“我”是不一样的,前面的“我”是现在的我,坐在你面前的我。后面的“我”是以前作为你的女朋友的我。就说明他希望把两个人的身份完全的弥合起来,可是他男朋友已经不承认了。这就是昆德拉早期经典短篇小说揭示性爱存在的意味,一场性爱来检验这个人的身份。

第二个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大家知道这是昆德拉最经典的一部小说。刚才陈老师也说“轻”到底是什么意思。实际上,昆德拉小说里边对轻和重的问题进行了反复的哲学式的探讨。他一开始就是对古希腊巴门里德对于永劫回归,对于绝对性的探讨。我想从性的角度来解读一下轻重的问题。

托马斯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是昆德拉小说当中非常典型的一个人物,是一个寻花问柳的老手。他跟妻子离婚10年,之后他不想再结婚,他对婚姻失望了。但是他不断的寻花问柳。按照昆德拉小说中写的,有200多个女性伴侣。但是,他有一个原则,从来不在女性家里过夜,从来不想承担,这就涉及到轻与重的问题。他觉得选择过夜,选择婚姻,选择一个很长久的关系,对他而言是一种负担,是一种责任。而这个责任就意味着必然性,意味着重。我们说活的很累,意思就是活的很重,愿意选择生活当中轻飘飘的状态。我们肯定会认为他是一个花花公子,昆德拉也是把他当做人物形象去塑造的。但是,这个人物后来慢慢发生了变化。托马斯还有一个情人萨宾娜,她是一个画家,他只跟萨宾娜保持了比较长的关系,别的都是一夜情,不长久的。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主要是描述托马斯。他这种状态终于终结了,为什么终结呢?他代替一个医生朋友到温泉小镇做了一次外科手术。因为他是捷克小镇非常著名的外科医生,医术非常高明,社会影响力很大,也很有钱。托马斯去做手术实际上是因为六个偶然因素,小说当中写了六个他跟特丽莎相遇的偶然因素。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朋友忙,他要替他顶一下工作;如果不是因为他在那一天六点到达酒店;如果不是他拿的房号是六号。总之,没有六个偶然性的因素他不可能跟特丽莎产生后来的感情关系。但是,就是这一系列的偶然性才发生了后面的感情关系。大家知道我们生活中也有很多的偶然性,我们为什会到某一个大学读书;为什么会选择在广州工作?为什么碰到你的对象。其实在很多程度上是具有偶然性的,这一系列的偶然性就慢慢变成必然性了。他在酒店跟特丽莎认识了以后,当时并没有发生关系。但是他留了地址给特丽莎,勾引特丽莎。让特丽莎有机会去布拉格找他。他是一个寻花问柳的人,他到处留情。当然,他也没把这当回事,他就走了。

过了一段时间,他正在家里看书的时候,特丽莎半夜就摸进门来,特丽莎很当真了。换句话说,在这个小说当中,昆德拉把托马斯看作是灵肉分裂的一个人物,就是我不爱你,但我可以跟你发生关系。而特丽莎是一个灵肉统一论者,她认为我爱你我才能跟你发生关系。反过来讲,我发生关系那我一定是爱你的。特丽莎爱着他,被托马斯吸引了。然后托马斯跟她发生关系,托马斯因为各种各样的关系就爱上了特丽莎。爱上了特丽莎,按照小说的主题,托马斯实际上就选择了一种责任,选择了重。他们两人还结婚了。

托马斯从轻转化成了重。但是,他没有放弃自己的轻。他还继续在外面寻花问柳。特丽莎非常受不了他这一点,因为她是灵肉统一论者。这个时候“布拉格之春”来了,于是他们两人像刚才一样,萨宾娜先到了瑞士,接着他们也移民到了瑞士。这对特丽莎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她觉得托马斯脱离了原来的环境,这下托马斯应该全部属于自己了。但是,她发现托马斯依然跟萨宾娜保持着关系。于是,特丽莎一个人回到了捷克。大家知道当时的回捷克是有风险的,出去已经很不容易了,回来以后再出去那基本上不可能。当时,托马斯面临着人生当中最难的一次选择,是跟着特丽莎回去,还是继续留在这里?他认为这是一种轻重选择,他最后选择了重,这证明托马斯还是爱特丽莎的。托马斯入了捷克国境以后,他的护照就给收掉了,两个人再也没有机会出国了,因为护照管制,回来以后,就没他好日子过了。

刚才讲到知识分子,托马斯曾经写过一篇文章批判前苏联的政权,说苏联政权不愿意承认错误。托马斯还举了一个俄狄浦斯的例子,俄狄浦斯杀父娶母,后来他把自己的眼睛刺瞎了,有一种自责,自我惩罚的意味。苏联你都不愿意自我惩罚,自我认错。写了这一篇文章登在报纸上,当局肯定要找他算帐。找他算帐的道理很简单,就希望他写一个道歉的声明,认错。实际上,当局希望以他起到一种号召力。这个时候托马斯继续选择重,选择承担。他要写声明其实也很简单,过去我们国家历史上也有这样,在历史的重大关头变节了。但是,他没有变节,他坚决不写。于是他的境况每况愈下,后来以后,刚开始还做外科医生。但是,最后沦落为一个擦窗户的清洁工。
性爱的存在意味回到布拉格以后还在延续。他再回到捷克以后,他虽然在家庭生活方面以及政治选择方面选择了重。但是,他还没有放弃寻花问柳的轻飘飘的生活方式。但有的时候,不是他选择的,是别人选择了。这里面有一个镜头,这部片子被列为“欧洲十大情色电影”,一开始就是情色镜头,整个里面有十几个情色的片断。但是,拍的非常经典,让你感觉不到肮脏的地方。有一个女的,嫁了一个当局的大官,有钱。但是,这个女的认识擦窗户的托马斯。然后,女的主动要求和他发生关系,这种情况是被动的。他回到捷克以后,还存在轻重选择的问题。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它通过这样一些镜头,通过这样一些文学的描写来呈现这两个主人公在轻和重选择之间最后的抉择。每一个选择他是要付出代价的,托马斯最后付出的代价什么呢?因为他放弃了轻,选择了重。无论在政治,还是生活,每况愈下,变成了一个擦玻璃工。最后他和特丽莎两人厌倦了城市生活。于是,他们回到了乡下。这个电影的后半段是一个田园牧歌式的生活,他们在乡下很愉快心情很宁静。实际上,在某种意义上,也象征着人回归大自然内心的宁静。但是,最后出了一个意外。一个农夫在收获的时候,肩膀脱臼了。作为外科医生来讲,这是很简单的事情,托马斯立马就把农夫给治好了。治好以后要到镇里小酒馆庆祝一下。去的时候很好,喝了一点酒,可能在喝酒的过程,还回顾了自己的前半生。但回来的时候,两个人连人带车摔到了山谷。萨宾娜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收到了托马斯跟前妻生的儿子发来的讣闻,她潸然泪下。最后的结局,实际上导演或者是小说的作家,他是想把它设置成每一个人会为你的轻重选择最后付出一个结果。托马斯整个过程是这样一个选择,所以有这样一个结果。这是昆德拉经典的小说。

但是在这个过程当中,我刚才讲过,我们不能把昆德拉看作一个情色作家,实际上,昆德拉在写的时候非常节制。他写的目的是为了呈现人性深层次的问题,甚至在某种意义上他觉得探讨性的问题,比探讨政治的问题更容易呈现人性最基本的方面。在这里面有一个细节我想跟大家讲一讲。就是萨宾娜给特丽莎拍照片,有一个细节,特丽莎是一个灵肉统一论者,她非常不理解他丈夫的行为方式。虽然他丈夫跟她说内心是爱她的。但是,她没法理解。她想一个人的精神和肉体是能分离吗?她想不清楚这个问题。于是,她拿自己的肉体做了一个实验。他老公去擦玻璃,她就在酒馆里面。后来酒馆里面来了一个很的陌生人。她想用自己的身体证明一下丈夫是不是爱自己。于是,她和工程师发生了关系,其实在发生关系时她很痛苦,她一直在流泪。但是,最后她发现精神和肉体是可以分离的。昆德拉拿特丽莎的这个例子,来说明轻和重是可以互相转换的,这是他的两个主题。

4.指向“遗忘”

另外,在小说中还有一个遗忘的问题。昆德拉反复探讨生命当中,政治当中的遗忘。在《笑忘录》中这方面表现得非常明显,遗忘是昆德拉反复探讨的一个问题。《笑忘录》当中有一个例子,在1948年2月捷克斯洛伐克民主共和国建国大会上,开国典礼上大雪纷飞。捷克共和国的总统哥特瓦尔德是个光头,雪落到头顶上很凉。于是,宣传部长克莱芒提斯把自己的帽子戴到了总统的头上。这个帽子随着总统的演讲被历史性的记录下来了。4年以后克莱芒提斯犯了错误,受到了整肃,官方就把开国大典照片中的这个人处理掉了。他这个人留在历史当中唯一的东西就是一顶帽子。昆德拉通过分析一顶帽子这样一个道具来表现人性存在方面的意味。这是政治生活当中。

米瑞克是一个普通人,和泽德娜结了婚,泽德娜比他大7岁,又老又丑。米瑞克受到迫害,但是他很坚强,不管你怎么迫害他,他不怕。他最怕的是什么呢?他怕把他曾经爱过泽德娜这样一个又老又丑的女人的历史给呈现出来。他想让公众,让所有人去遗忘他曾经的这段经历。所以,他就想方设法把泽德娜所有照片拿回来。小说中反复的呈现了这个情景。这是一个故意遗忘,有意识的去遗忘。有些人看不出遗忘。比如说里面塔米娜,她后来也移民到了西方。但是她想追忆她的亡夫。她追忆亡夫的办法是什么呢?她丈夫过去写了很多的情书给她,她希望把情书拿回来。但是,她又不能回去,一回去就出不来了。于是她为了拿到情书想尽了一切办法,她碰到了一个叫雨果的人。雨果跟她说,他可以到她家里去把她的丈夫写给她的情书给她带过来,但是,条件是要和她发生关系。这里面就是一个反讽,她是不想忘记他的丈夫,她爱他的丈夫。按道理她不能跟雨果发生关系。但是,为了保留对丈夫的记忆,她和他发生了关系。这就是有些人遗忘,有些人抗拒遗忘,这样一个复杂的,各种各样关于遗忘的一本书。

昆德拉在这个书里讲:“孟加拉国大屠杀的血流,很快就冲淡了苏联入侵捷克斯洛伐克的记忆,阿连德的遇刺又掩盖了孟加拉国的呻吟,西奈沙漠之战则使人们忘记阿连德,柬埔寨大屠杀又使人们忘记西奈沙漠,诸如此类,不胜枚举,直至人们完全彻底地忘记每一件事情。”我想告诉大家,所有的这些例子,包括真实的克莱芒提斯的例子,昆德拉虚构的米瑞克人物的例子,都是昆德拉用来作证表述他遗忘哲学理念的道具。昆德拉小说为什难读?我们过去读《四世同堂》、《家春秋》、《百年孤独》等的故事性很强。我们从头到尾都会追逐这个故事性。为什么电视剧会吸引着我们去看?因为他有情节性。但是,它这些就把里面的情节性打破了。所有这些,是作为昆德拉来表示笑和遗忘哲学的命题来描述的。比较令人费解。

四、存在与文体——中国作家的软肋

我认为这两方面确实是中国作家的软肋。昆德拉的小说很多,但是很难读懂。我写过一句话,“昆德拉构筑了一个思与诗相交融的艺术世界。”就是思想和文学相交融的艺术世界。在他敏感的政治和性爱题材的背后,有着存在的声音,而这一切又被包裹在一个“复调”、“隐喻”、“幽默”的小说形式当中。这是理解昆德拉的一个关键点。他的小说为什么难读呢?政治和性很多人写,但是他写是为了表达存在的主题。这个主题本身让人费解。但昆德拉又选择了非常独特的“复调”形式。

昆德拉对小说有三个重要的概念。昆德拉说小说是关于存在的诗性成诗。不成诗的,他认为进入不了小说史的行列。昆德拉认为揭示存在是思想道德小说家的本质使命。他认为小说家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类像英国的菲尔丁,他是一个讲故事的人,把故事告诉你就行了,这是受到早期史诗传人的影响。史诗的传人,包括河马,他的任务是什么呢?他的任务就是就是把故事讲给大家听。第二个福楼拜,这是一个描述故事的人,这个时候作家的主体性已经慢慢出现了,对细节已经强调了,作家想怎么写可以怎么写了,不单纯是客观性的描述了。但是昆德拉更推崇的是第三种。第三种是布洛赫的沉思故事者。故事是他沉思的对象,如果你仅仅简单讲故事,简单描述一个故事,昆德拉认为不是一个好的小说家,你应该把故事当作沉淀的对象。

所以,昆德拉区分了两种类型的历史类小说。一种是图解某一种历史性情景的小说。过去比如说写李自成,我们要把历史性的东西呈现出来。比如写《三国》、日本大地震要客观的描述出来。昆德拉认为巴尔扎克就是这样的作家,巴尔扎克自己也真正的申明,他说如果法国社会是一部历史,那他愿意当他的书记官。我们过去对巴尔扎克现实主义作家的评价是,巴尔扎克生动、细致、系统的描绘了某一个历史阶段法国社会的全景图。曹雪芹也是这样,他让我们看到了某一个历史阶段这个社会的状况。当然,我说巴尔扎克和曹雪芹的作品当中,也有思想,也有关于存在的思考问题。只是表达的方式不同。而昆德拉特别推崇的是考察人生生存历史尺度的小说,就是历史是他沉思的一个对象。在这个里面,昆德拉认为存在就是人的这种生存的可能性,他用小说把人存在的可能性呈现出来。所以,他小说的人物跟过去的人物不一样,是他设置的一个个人物,像做实验一样,是一个实验性的自我。托马斯也是一个实验性的自我。托马斯这个人物就是为了诠释重和轻,灵肉冲突,必然性和偶然性,这样存在的命题而设置的人物。

刚才陈老师讲昆德拉小说中有很多关键词。这就是昆德拉所强调的存在。昆德拉写着写着小说,突然来了一部词典,像我们的《新华词典》一样。90年代初韩少功先生的《马桥词典》出来以后,张颐武先生在一个报纸上发了一篇文章说韩少功抄袭《哈扎尔辞典》。后来有学者,包括我,也指出来了,张颐武即使要指责,也忘却了一点,对韩少功更有直接影响的是昆德拉的词典形式,尤其是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大量运用了词典的形式,这对翻译过《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的作家韩少功是有很大影响的。昆德拉在这里面反复的论轻重这样一些存在的意味,然后拿别的人物来佐证这些,至在分析关键词的时候也会分析人物的性格。

从这点讲,我个人阅读的偏好可能跟我很长时间阅读昆德拉有关,我比较喜欢思考的综合小说。这种思考综合小说不一定以昆德拉呈现哲理小说,以及呈现思想小说形式来呈现。但是,小说发展到今天,如果你还是简单的呈现一个故事,没有任何作家的思想在里面,读了以后不会引发你去思考的这样一些文学作品,从我个人的兴趣来讲,我是排斥的。在这里面我觉得在我们中国作家当中,像王蒙、韩少功,还有华南师范大学的教授金岱先生,他们的小说呈现出了像昆德拉的这样一些特征,当然表现方式不一定一致。

接下来我简单的跟大家讲一讲昆德拉小说中文体的问题。小说艺术中幽默很重要,隐喻很重要。最难令大家理解的就是小说的文体。大家读昆德拉的小说,很多人会问昆德拉写的是小说吗?他们认为昆德拉写的不像小说。这就涉及到昆德拉对文体的创造问题。我告诉大家,这是昆德拉有意为之,并不是他不能够写的像小说。并不是昆德拉没有能力去写实,并不是他没有能力去把这个故事讲好,其实昆德拉很多小说,包括早期《玩笑》故事讲的非常好,他想表达另外一种东西。

昆德拉喜欢用复调,大家知道复调是一个音乐的概念。昆德拉和其它一些人把音乐的概念转化到了小说当中,在这个里面他大概在四个层面上展现出来。

第一个是小说文体的复调,就是昆德拉把散文、诗歌、哲学、历史、新闻、寓言,很多当代社会的事件进入了他的小说,有很多文学类型。这个里面最值得我们关注的就是他的哲学和音乐的问题。音乐内在叙事节奏,哲学题材的底蕴加入到了他的小说里面。因为时间的关系我就不讲了。我只讲他在处理题材综合的时候,处理的比较巧妙,夹叙夹议。昆德拉最新一部作品《相遇》的翻译者是台湾的尉迟秀,尉迟秀先生讲昆德拉写小说的风格就是“昆腔”,大家知道张爱玲叫“张腔”,这个“昆腔”不是讲的昆曲,而是“昆德拉腔”。“昆德拉腔”就是这种夹叙夹议的风格。有的人说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就是一部哲学论文,你要这么看也可以。因为他的第六章伟大的进军,你完全可以把它看作一篇关于存在的哲学论文。讲到这点,我特别提醒大家一下,昆德拉大学是学哲学的。哲学家写小说果真不一样。所以,一个人的修养跟他写出来的东西是有关系的。

第二是叙述视角复调。从主人公的独立意识,到作者的主体意识。我们作家都想表达思想,作家表达思想我考察了一下就三种方式。第一种方式就正像巴尔扎克、老舍先生这样,是通过你的思想和意识,是通过场面和情节,自然而然的流入出来,而不是作者把他讲出来。通过场面和情节自然而然的流露出来。大多数过去传统的现实主义作家都是采取这样的方法。第二,如果小说这样的故事情节不足以表达我的思想,作家有时候很急,让小说人物去讲自己的思想。比如托马斯说,特丽莎说等等。这个话是不是作者的思想呢?那这个就是见仁见智了。你可以看作是他的思想。但是,很多记者问这个作家这是不是你的思想,作家是不敢承认的。这是一种虚拟的说法,是一种艺术性的假设。作家他有退路,他提供你一个思考的方向。如果小说人物讲的这些道理你还不明白,那作家有时候就会自己跳出来,这就是第三种,作者自身的意识和行动的介入。昆德拉小说里这种东西比比皆是。在现代派的艺术当中这是一种常态,就是作者出场。

所以,在叙述视角上,我们经常看到昆德拉作为主人公在里面参与一种人物形象,像《缓慢》和《不朽》就是这样的。昆德拉会直接的告诉你,我现在在探讨什么题目,我现在在讲什么问题。另外,还有情感空间的复调,还有时空观念的复调。在这里我们不讲了。这里面还涉及到昆德拉为什么那么热衷于创造新兴复调的小说文体,这跟他对媚俗的批判有关系。下面这段话是昆德拉90年代在回答一个报社记者采访的时候,讲的关于媚俗的一个定义。

kitsch是19世纪产生于德国的一个词,它讲的是艺术矫揉造作。但是在昆德拉这里已经把它变成了艺术上的模仿风格的表述。现代派来了,他跟着现代派,先锋派来了,他跟着先锋派,就是艺术上的模仿,所以就叫媚俗。我前面讲了昆德拉的批判了政治的媚俗,批判了人性媚俗,在他的小说中,批判了艺术上的媚俗。比如说瓦格纳柴可夫斯基他们的作品一直要引起人的激动,并且得以成功的有效的音乐。但是,他们非常传统,是某种艺术上的煽情,这个蛊惑存在于西方,有存在于东方。所以,昆德拉非常强调的艺术的创新。他认为这些复调、幽默、隐喻的表现,就是他的创新,就是他不媚俗的表现。当然,昆德拉批判媚俗,但是自己也未能免俗。实际上他对小说政治和性题材的表述,这种哲理化的表述风格,还有这种艺术形式也有迎合大众的取向。按照昆德拉的话讲,媚俗不是跟着别人走,而是为了引领大众。

第五,昆德拉对小说的前途非常关心。我简单在这里跟大家讲几句。大家知道黑格尔对艺术做了一个结论,他认为艺术将来会终结。但是,黑格尔讲艺术终结,并不是说艺术不存在,而是艺术表现思想的职能会让位于哲学和宗教。自从这个理论产生以来,西方产生了很多关于艺术的终结论理论。

五、小说死了吗?——关于小说未来的几种观点

关于这个问题,我用了三个符号:

第一是用感叹号:小说死了!有一些人赞成小说正在死亡,或者已经死亡了!比如托马斯·曼,他说他幸运的抓住了19世纪的尾巴。但是,你们去非常不幸的进入了20世纪,就是说20世纪小说的命运非常不好。郁达夫讲,电影来了以后,小说的命运就跟着衰落了。现在似乎有这样的趋向。美国的作家索尔·贝娄和约翰·巴思都表述过对小说命运的忧虑。

第二是用问号:小说死了?一些人怀疑小说死了的论断。像马尔库塞,俄罗斯著名的理论家巴赫金,巴赫金认为小说还很年轻,小说是未完成态的。如卢卡契、苏珊·朗格、卡洛斯·富恩特斯这些人对小说的前途都非常的乐观。

第三是用省略号:小说死了……昆德拉他的观点既赞成他已经死亡,也不是特别乐观。他是站在中间的地带。昆德拉主要对小说命运的看法就是小说还很年轻,小说不会死亡。但是小说存在于一个于它格格不入的世界当中。什么是与格格不入的世界呢?就是在我们的世界当中,我们太强调确定性,太强调绝对,太强调异化。所有这些跟小说的智慧都是背道而驰的。小说的智慧是什么呢?

昆德拉认为未来小说应该从四个方面发展:
第一,要有游戏精神。游戏要脱离传统的现实主义精神。
第二,梦想精神。要突破程式化的表述,在小说的文体上面要有梦想,要敢写。
第三,要有思想精神。小说不能只是讲故事,要颠覆这种故事性。
第四,要有时间精神。我们过去的小说是线性叙事的,从古讲到今。《三国演义》一个一个仗打下来最后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巴尔扎克也是这样的。我们要走出历史性,走向共时性。昆德拉的表述既对小说充满着希望,但也充满着犹豫。

六、我对昆德拉的小说有几点思考

第一,我认为昆德拉是20世纪世界文学的一个异数。它沿袭了存在主义文学的基本思想,喜欢谈存在。又在小说形式上作了极有意义的革新。它在小说实践上取得了斐然业绩,在小说理论上又有巨大建树,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综合性小说家”。

第二,自省意识和自我批判精神,奠定了昆德拉作品沉重的底蕴。昆德拉是一个非常具有自省意识的作家。包括反省小说家自身,反省历史,反省社会,反省捷克,也反省西方。最后反省到知识分子作者。我想这是一个作家最重要的基本的素质和底蕴。另外,怀疑精神、理性的立场与相对的态度,是其作品突出的思想基调。

第三,昆德拉的成长与声誉,由多种因素构成。比如捷克文化的幽默品格,捷克民族所遭受的厄运,昆德拉个人的传奇经历,及其多方面的修养,包括音乐、哲学、美术方面的修养,共同造就了这位独特的小说家。而知识结构的全面性及写作姿态上的沉思情结,正是中国当代作家十分欠缺的。

第四,昆德拉批判“媚俗”,但自身也未能免俗。他作品迎合读者的倾向十分明显。这不仅是昆德拉的矛盾,也是媒体时代整个世界文坛一个普遍的现象。

第五,昆德拉与诺贝尔文学奖。这是一个难以预测的话题。不过,如何超越自己,是昆德拉必须要解决的根本问题。这句话对一个82岁的高龄的老人,我们不应该这样去讲。实际上,他也在不断的超越自己。包括题材、主题、形式、语言等各方面,每一次看到他的作品都有一些新的东西。同时,也包括昆德拉如何保持他一贯的批评眼光,对当代文化现象保持清楚而深刻的认识与批判。在个方面我有点担心,因为昆德拉在最新的一些著作当中,慢慢的有点回归古典的意识和倾向。所以我觉得批判意识是非常重要的。

(本文作者李凤亮为深圳大学副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