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ntral European News in Chinese – 中欧与世界新闻 – 中欧社

李承鹏:最难的跋涉是十指敲打键盘

p100810103
李承鹏,中国著名足球记者、评论员,昵称“李大眼”。曾在足球界摸爬滚打20年。2005年,逐渐转向公共社会事件的讨论。目前,其博客已成公共意见发布以及传播的最大平台之一。出版有《李可乐寻人记》、《中国足球打黑》等书。新小说《李可乐抗拆记》拟于2011年1月中旬出版。

李承鹏偏说自己不是时尚老男人,而是流浪老男人——他把自己整个放逐给文字,不问前途,只要写作。

而所谓流浪,其实意味着个体、孤独、距离感以及没有疆界和归属。

当我们中的大多数变得更加平庸、务实、低眉顺眼,李承鹏则似遭遇晚熟的青春期:他更悲悯、更天真,更理想主义,也更想兼济苍生。

过去总以为他那么混不吝,如今突然定睛一看,他仍是那个永远成不了胖子的瘦子,他像年轻时想的那样,心怀天下站在山岗上,任衣衫飘飘,任皱纹疯长。

“也曾是沽名钓誉之辈,也曾慢慢失去爱同类的能力,而当你有过几次很痛的被同类狂扁的经历,你还能做到去爱同类,你就是一个合格的人吧。”

奋力书写“恶”的李承鹏执著着一份善,带着无所不在的“恨”和痛感写作的李承鹏说,只有“爱”能改变。

“恨是改变现状的原动力,只有恨你才想改变,但你要真的做到改变,只有爱能改变。”

年底恰逢李承鹏闭关,约访不易,其实他自己也挺痛苦,写字的焦虑过后,写的字能否发表的焦虑再次把他占领——为了新小说《李可乐抗拆记》能顺利出版,李承鹏不得不把自己关在酒店里一遍一遍修改、提交、等待审查,并周而复始。

和去年此时的那场采访相比,李承鹏的某种变化显而易见。少了很多戏谑和自我,言辞里的沉重多了起来,例如,他不避讳“人民”“国家”“社会”这样宏大的语词,并以能够推动哪怕其一为己任。而这种推动所依靠的,是键盘上的十指,以及文字到达数百万读者那里,所产生的巨大舆论能量。李承鹏坦言,“是期待,是他们对我的期待,令我对公共事件保持了旺盛的发言欲望。”

最难的跋涉,是十指敲打键盘

复旦事件,不是90后的问题,不是80后的问题,也不是50后60后的问题,是教育的问题,我们的教育就是不爱同类的嘛。

甫一出关,便碰上复旦大学18位学生事件被炒得沸沸扬扬,李承鹏写了这篇《复旦之下,岂有完卵》——有常识、有历史、有文学,酣畅淋漓,字字见血。目前,这篇博文仅在新浪博客的阅读量便已经超过20万。许多人盛赞他观点犀利,但李承鹏却觉得不过是说出了常识,“当常识被说出来以后,大家反而会觉得犀利,但当谬误横行,大家反而觉得和谐,这是这个国家神奇的地方。”

这并不是一个缺乏声音的时代,而李承鹏的杂文,就是依靠观点本身,赢得越来越多的关注度,关注度背后,是无形的话语权。对于这一话语权,李承鹏很是珍惜。他的文章看似洋洋洒洒,但其实并不容易,一篇博文通常会花费他两三个小时的时间,为一个数据和比喻纠结许久也是常事。例如,《复旦之下,岂有完卵》发表前,再三思量,他还是删掉了写家里曾养的两条狗的那段:一条公狗,一条母狗,母狗体型要大,经常欺负公狗,咬得狗毛纷飞。后来母狗遭遇难产死了(孩子不是公狗的),公狗好几天不吃不喝,一直把母狗生下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在带——当小狗们长大了,你会看见这样的一幕:一只金毛猎犬,天天带着几条拉布拉多走来走去。“它是很棒的一条狗,因为它爱同类。”李承鹏说。虽然很舍不得这个故事,但他必须删掉,因为要避免被网友指责用狗来比人。

与可能面临的网友责难相比,还有更令李承鹏头大的。也许是因着题材敏感,新小说《李可乐抗拆记》早已完工,但审查却颇为艰难——“都删遍了。”

“你看每天上百万人的点击量,很风光,但实际上很难。”李承鹏叹了口气,他说其实世界上最难的跋涉,是自己的十指在键盘上移动的时候,“处处都是地雷针,处处都是禁区,你不能随便敲下去。”

采访中,问起李承鹏面对一篇文章上百万的阅读量,会否油然生出“责任重大”之感。没想引来的是他另一层愁绪。“说责任有些偏重大,责任有时是一种能力,因为总会被一堵无形的汽墙弹回来,限制你承担更大的责任。”

这堵墙,一直是李承鹏的噩梦和心病,就像那时候大学毕业,他发现自己搞人不行,就去搞体育,没想体育不让搞,还被人起诉,后来开始写杂文、写小说,以为跃进大海,没想劈头撞上的却又是没完没了的审查和删帖——这终是一堵无形的墙,它巨大、神秘且一贯沉默不语,天长日久,成为李承鹏内心无力感的最大来源。

“我们失去了爱同类的通感,我们却都有无力感……”说起这些,李承鹏总免不了哀伤,但他非常自觉地不向读者们传递这种情绪,在他对于自己的定位里,“一个老男人不能太哀伤,因为我得给他们信心”。

没有快感,只有痛感和难感

还是去年这个时候,我写足球内幕那本书时,给邓玉娇做辩护的律师夏霖对我说,有可能警方要跨省追捕我,当时情况非常糟糕的,不敢轻易回家,怕如果是被从家里“跨”出去,那是很痛苦的,不想让家人担惊受怕,其实到现在我家人都不明白为什么我当时写作写完了一个月都不回家,还待在酒店里,这也是我第一次对媒体说这个事情。

前些日子,某时尚杂志给李承鹏拍照片,并封他“时尚老男人”,因为他“又登山又骑马又写小说以前还是评论足球的”,但李承鹏目前对自己的定位,唯有一个“写字的”,远离足球一年以后,他亦自认身上的标签仅余“杂文”即可。说来他的生活甚至有些无聊:每天工作18个小时,写小说则是20个小时,“除了写字,就是在想下一步写什么字”。他没时间去电视台做节目,没时间接受采访,甚至连理发、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他有写作的怪癖,要把自己关在十几平米的书房里,房间必须保持在“温暖”的状态,穿单薄的衣服,也可能冬天赤膊上阵,大口抽烟大口喝茶,干干净净剪掉手指甲,“咔咔”开写。

毫无疑问,无论写字有多难,这是他能做得最好的一件事。“表达可带来一种快感?”面对这个问题,他思忖良久。

彼时鲁迅写杂文的时候,有快感吗?李承鹏这样问。“势必不会有快感,更多的是痛感和难感。”目睹这片土地之上,每天上演的悲喜魔幻的离奇现实,李承鹏毫无办法,“看到一个网友因为骂任志强就被当成诽谤罪拘留起来了,你为这个世界写文章不会有快感,你会觉得很难受。”

也所以,李承鹏偏说自己不是时尚老男人,而是流浪老男人——他把自己整个放逐给文字,不问前途,只要写作。

而所谓流浪,其实意味着个体、孤独、距离感以及没有疆界和归属。恰去年此时,揭露一批足球高官后,百分之七十的记者选择为李承鹏编造诸如吸毒、黑社会等传奇性报道,李承鹏面对如此“抬举”恍觉到了火星,后来,又获悉传言说自己有可能被“跨省追捕”云云,那一个月,他没敢回家,心里想着要跨也不能被从家里跨出去,一年后首度向《国际先驱导报》说起这桩往事,李承鹏并非没有后怕。后来,他没被抓,谢亚龙、南勇进去了。于是人们开始表扬李承鹏,说他是大侠,可他拒绝这个称谓。“我只是给大家描述一个当下社会的……知识分子吧。”说到知识分子四个字,他打了个磕绊,甚至有些羞赧:“我都不好意思说这四个字。”

现在李承鹏算是想开了。“其实必须得感谢公安部,你看我当一个足球记者20年,被封杀了十八九次,时常被没收记者证,采访证,只有公安部和政府才能决定我是牛X还是傻X,我自己不能决定自己。”

我无需和世界谈谈,只需和我妈谈谈

大概每个礼拜,我会和我妈聊一两个小时。我外公是个大右派,但我妈显然不属于任何一派,她热爱生活,她会告诉我她看到的历史:40年代,日本人飞机轰炸,她一个湖北人怎么跑警报到四川;当时的解放军给孤儿打针、洗脚、逮虱子,我妈排着队领食物衣物、接受治疗,觉得解放军好,于是参军,但是后来发现有的军人也不好,因为他们打她的爸爸……她用她的历史,和她衰老的身体,给我的精神“排毒”。所以,我们无需和世界谈谈,我们只需和我妈谈谈。

采访中,李承鹏也说起自己的外公——当年庚子赔款的留学生,留过东洋赴过欧洲,在日本时与郭沫若交好,亦曾追随孙中山先生。李承鹏2岁时外公尚未死去,教会他第一个汉字“人”,他记得外公的被迫害,“双腿浮肿得透明,一点一个坑”……很多年过去,每当感受到自己的无力,李承鹏就不自觉想到“人”。

1996年,李承鹏第一次被解职,宛如过街老鼠;2000年,他再次悲痛地从《成都商报》离开,几乎无法面对前路;2002年,经历中国足球界盛大的狂欢,他又不小心说了真话,被足坛另一股力量打得满地找牙,被全国专家群殴,被骂卖国;2003年的非典,他感受到生命的无助;2005年,某官二代通过有关部门封杀掉他作为一个记者采访的资格,同年,他开始写小说;2008年地震,他在灾区,一篇“最牛希望小学”的博客,创下了至今无人打破的博客单篇点击纪录——从那个时候,他开始走上另外一条路。

当我们中的大多数变得更加平庸、务实、低眉顺眼,李承鹏则似遭遇晚熟的青春期:他更悲悯、更天真,更理想主义,也更想兼济苍生。过去总以为他那么混不吝,如今突然定睛一看,他仍是那个永远成不了胖子的瘦子,他像年轻时想的那样,心怀天下站在山岗上,任衣衫飘飘,任皱纹疯长。

“也曾是沽名钓誉之辈,也曾慢慢失去爱同类的能力,而当你有过几次很痛的被同类狂扁的经历,你还能做到去爱同类,你就是一个合格的人吧。”

要真的做到改变,只有爱能改变

12月21日下午,李承鹏亲手将5万元现金交给作家陈岚,用于对四川脑瘫女婴胡梦晗的治疗和助养,而后陈岚在微博上这样写道:“李大眼,水妖(即陈岚)识遍京城英豪,你是性情之中第一人。”事实上,李承鹏的慈善之路走得比大多数人想像的要远,他在汶川、玉树都有自己的慈善工程在进行,上月26日,他去了趟玉树,“看看工程进展”。

奋力书写“恶”的李承鹏执著着一份善,带着无所不在的“恨”和痛感写作的李承鹏说,只有“爱”能改变。

Q:面对这社会中的恶,你的态度是什么?

A:我是特别热爱这个国家和这片土地的,我去过48个国家,所以更能明确这种热爱。我愿意一直和她在一起,帮她改变一些东西,也让她帮我改变一些东西,一起让生活更美好。

我在《复旦之下,岂有完卵》中还想写一句话来着:恨是改变现状的原动力,只有恨你才想改变,但你要真的做到改变,只有爱能改变。

我在小说里也写,这是个大的精神病院,我们每个人都是有病的,例如开车在大街上,真想把前面那个人给超了,我以前就是有这种想法;去火车站,人来人往,真的很恨其他人,怎么你也来春运?都是这样一个焦躁的感觉,也所以用恨来解决是很可怕的。

(国际先驱导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