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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述鸿:下金蛋的金色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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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金蛋的金色大厅
中国代表团在维也纳音乐圣殿遭遇尴尬

我们当真需要金色大厅的金光么?我们当真甘愿拿钱买杂役们的鄙夷么?

都知道维也纳有个金色大厅,古典音乐的圣殿,全世界音乐爱好者景仰的地方,近年来为中国人所发现,发现后立刻崇拜,崇拜不足又深深爱上,深深爱上后立刻发烧,发烧不足,就蜂拥而至,仿佛朝拜家祖大庙一般,载歌载舞,载金载银……。有了钱的中国人,砸钱也大方;有了钱的中国人,也有了眼光;有了钱的中国人,还有了品味,就盯上了这世界顶级的音乐大殿,络绎不绝,源源不断,走马灯似地来来往往,给许多人找了乐,也给许多人找了钱,包括金色大厅的那些人。但是,时间过了这么久,我们渐渐感觉,这场营生,中国人丢了不少钱,也好像丢了许多脸,至少在金色大厅内部一些人的眼目中,中国人有些不值……

今年十二月的一天,笔者陪同中国的一个代表团参观维也纳金色大厅。平素参观金色大厅,在他们指定的日子和时间内,每人五欧元,听他们用德语讲解,还不准大声翻译,但若你时间恰好不对应,要想单独约一次参观,钱就交得多了,150欧元。那天就是这样一个情况。由于代表团的时间非常紧洽,事先我同金色大厅的负责人士沟通过,说代表团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希望讲解不用太多,但一定要看到金色大厅和伯拉姆斯厅。回答说没问题,他们会给我们配备中文讲解员。

维也纳金色大厅比国家歌剧院的规矩古怪,他们不允许专业导游讲解,而只让他们自家的讲解员的讲解,新近更添了中文讲解员,原是让人喜出望外的进步,结果大喜过望,甚至大失所望。那天参观听讲解后不得不摇头,150块欧元如喝了一杯白开水,寡淡无味。讲解员是一位极妩媚的女士,用新学得的汉语,一字一顿地讲解金色大厅,不到二十分钟讲完,不外乎“两千个位子,十八个女像柱子……”,没有引人入胜的历史故事,甚至没有历史,更没有情调调侃的趣闻轶事,无非那些四周围眼见为实的现货,很快她已经讲完,便把代表团往大门口送。我上去说伯拉姆斯厅还没有看,女士说,“那里在排演,不好进去。”二十分钟的金色大厅,收了代表团150块钱。真敢!这好比大白天抢劫,却还冠名以斯文交易。慕金色之名远道而来的中国人,胡为乎来哉!原以为登上艺术之宝殿,结果好似在巴扎大市场碰上了法力赛人。更为恶劣的是,当事后我向参观部负责人指出不守合同时,她竟强词夺理地编造说(她以为我不在场),“你们的导游自己说的时间紧,进门已经说要赶紧离开。”这句话引出我同她的一场长达四天的网上笔战。最后她警告我,不会再同我“合作”。

当真金色大厅就是下金蛋的鸡么?作为参观的客人,钱也交了,喷嚏只好吞下去,打出来反而贻笑大方。自找。代表团中都是资深官员和知识分子,或者会说,我们大国胸怀,不跟他们计较,这些也可以没有关系,但在金色大厅就是一个严重的态度问题。维也纳是一个文化名城,但金色大厅掌管参观的那些人——在过去不过是些杂役而已,不应当将维也纳变成势力之邦。维也纳文化大店不少,但像金色大厅这样欺客的,我们还没有经历过,艺术史博物馆,皇宫博物馆,不胜枚举,但走到金色大厅,竟是这般待遇。仿佛后街的杂役,最善于欺生?

金色大厅那些人恐怕得扼首反省了。艺术经典机构把持在一帮狭隘庸俗短见之徒的手里,对维也纳乃至奥地利恐怕不是什么好事情。这个音乐宝殿下金蛋恐怕是近年来的新发现,是中国人来了后的新发现,但令人费解的是,金色大厅中的那些人可以不因此感激中国人,但何以收了钱,又渐渐生出对中国人的鄙夷来?难道中国人的钱不够好么?150块欧元买一场参观,二十分钟讲解,无非是些统计数字,空话,闲话,客气话,在门口的大厅里,讲解员手指墙上一块石板,说,“那上面就是金色大厅的历史。”这不是废话么?当然我们得原谅她,初学汉语,楞充也是充不起来的。

我们在这里,并不是要人感激中国人给金色大厅下金蛋的机会——金色大厅也不一定需要,金色大厅实在是太有名了。国人对金色大厅的热衷、爱慕乃至痴执,原本就是一股令人哭笑不得的天真之情,一种幼稚可笑的欢喜之心,中间自然也不乏商人的商机,但双方来往也如姜太公钓鱼,自愿。但拿了客人的钱,又鄙夷客人,就难免不让人闷闷地生气,让人切切地懊恼,不但生气懊恼,而且让人感到极端地无聊,感到着实地扫兴,最后是无处发泄地尴尬和难为情。这算什么呢?兴致勃勃地带着钱来参观慕名已久的金色大厅,那样多的钱,结果仿佛给涮了。以为中国人水浅? 随便蒙一把?思路也太窄了,手段也太劣了,虽然我们出于礼貌不说,但心中是大不以为然的。以为坐着金色大厅不愁收钱,但别忘了,机运是要靠人推的,欧洲的经济是要靠中国支持的,也不能太自以为是而狭小欺诳,嘴上不漏,心里鄙夷,算什么呢?

转念想,我们当真需要金色大厅的金光么?我们当真甘愿拿钱买杂役们的鄙夷么?好多年过去了,好多钱砸进去了,不论什么动机,不论多少热忱,恐怕是时候了,我们应当思考这一切是否当真值得;对金色大厅的狂热,我们也应当慎思明辨,是否应当省却无端的浪费,撇去多余的虚荣,正视自己的实力,收拾起拉摊摆市的旧习,只要热闹赚钱,不要民族尊严,这些,或许才是我们值得思考的事情。

我们也明白,金色大厅是中国音乐爱好者的麦加,国人不惜破费远道而来,是为了兑现音乐的梦想,类似宗教朝圣,但对自己的音乐水平与音乐圣殿的距离却缺乏客观的估计。不了解维也纳人也不在乎去了解,因此可以说,国人寻觅金色大厅,不完全是为了音乐文化的交流,而是为了音乐以外的东西。拿钱换个牌子,拿钱买段面子,这种行为,难免不惹人瞧不起。音乐可以被利用,被当成工具,无异于对音乐的践踏,崇拜音乐就成了谎言。自从功名和金钱成了中国人存在的终极理想和目标,文学艺术,百工技艺都成了敲门砖或旅游鞋,其价值就仅仅在于帮人企及名利,这也是文学艺术和百工技艺在华夏每况愈下的真正原因。艺术百工是一个民族的精神象征,体现文明的水平和进化的程度,急功近利,投机取巧,不是在培养艺术、锤炼百工技艺,而是相反。庞大的民族,不认识百工艺技是基础,不认识真正的文学艺术是脊梁,即便维持,也不长久,万一长久,也不强壮,如某些代表团在金色大厅的演出。我们有时候自欺欺人可谓登峰造极,可是,要到几时呢?

以上是笔者的一段经历和思考,公诸大家,以资闲暇思考,许也有必要。

(欧洲联合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