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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盛友:敌人可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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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谢盛友,1958年出生于海南岛文昌县,中山大学德国语言文学专业学士(1983),德国班贝克大学新闻学硕士(1993),1993-1996在德国埃尔兰根大学进行西方法制史研究。著有随笔集:《微言德国》、《人在德国》、《感受德国》、《老板心得》、《故乡明月》。1994年荣获台湾中央日报征文首奖(《中国人的代价》)。现任欧洲《European Chinese News》出版人,华友集团总裁,欧洲华文作家协会副会长,德国班贝克大学企业文化专业客座教授。

我们中国人今后是否也会有真相与和解委员会?我想,一定会有的,因为我们中国文化里,自古以来就有 “以德报怨”的基因。

子曰:“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这里的 “直”,学者有很多解释,但我认为,这里的 “直”就是“是非真相”,我的理解,就是以真相来解决怨恨。

今天(2010年11月13日)昂山素季终于重获自由,我想得很多。

我想起,我们小时候学到雷锋的四句话: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温暖,对待工作要像夏天一样火热,对待个人主义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

我还想起,我们年轻时代,我经常唱的歌曲:立雄心,树大志,要和敌人算清账,血债还要血来偿!

我还想起我的朋友吕代豪陈筱玲夫妇,他们十几年前给我亲口讲他们的故事:

有一次,陈筱玲探监。此前,陈为了见到吕代豪,在监狱外,前后呆了10天时间。1978年3月13日,陈筱玲在信中说到:“再看一遍你的第162封信,真教我心底发愁……”,“我在人间天堂,而你却是无恶不作连世人都厌弃的大坏蛋。”陈筱玲谴责道,“如果你不将你的罪恶看为粪土,我俩将是不同世界的仇敌。”吕代豪在信中反问陈筱玲:“我不明白上帝为什么要求,人被打了左脸还要伸出右脸让人打呢?” 陈筱玲立刻在信中回复:“如果一个人不想被打左脸和右脸,那么他必须拥有不容让人抨击的人格。这才是上帝的真正意思。”陈筱玲还说:“衣服脏了,用肥皂来洗;人的灵魂污秽了,需要用什么来洁净呢?”

1981年11月,吕正式向陈筱玲求婚。陈的父亲是一个教授,他拒绝了吕代豪向女儿的求婚,“吕代豪能改好,狗都要穿衣服。”在吕代豪的请求下,神学院长老吴勇亲自出面到教授家提亲。吕代豪说:“她从来没有想到和我结合,但是我注定了要和她结婚。”

1982年1月16日,国际杀手吕代豪和女大学生陈筱玲的婚礼在600人的目光中完成。吕代豪和陈筱玲婚后在简陋的宿舍里留下的黑白照片,他一直带在身边。

1990年代,吕代豪赴美国求学,在美国取得教育学和神学博士学位之后,在台湾神学界和华人基金的帮助下,吕代豪建立了拓荒神学院并出任院长。吕代豪说: “我以自己的坏为书,让那些坏的人们寻求从善路径。人手上沾了血和罪恶,是永远不能从心里洗干净的。我时刻记着,我做的一切,在救赎自己。” 吕代豪牧师现在还兼任马英九的智囊和顾问。

我还想起百岁老人王培五,她是山东济宁县人,本名王沛兰,嫁给张敏之之后,改名“培吾”,以示自我培育。又在丈夫丧命于台湾“白色恐怖”肃杀之后,为躲避特务,而改名“培五”。

1949年国民党政府撤退台湾时,张敏之是山东烟台联中校长,带着约8000名中学生,流离到台湾的外岛澎湖。走过抗战、走过国共内战的张敏之,却没能走出这次的死难。因为澎湖的驻军强迫征兵,师生们不从,爆发冲突,张敏之等多人被诬陷为“匪谍”,移送到台北后,遭到处死。王培五取回丈夫的遗物,只有一个手提包,包内只有烟台联中的学生名册。“原来敏之一直到死,都希望有一天向学生的家长们有所交待,他的心意我全明白。”王培五曾回忆说。

顶着“匪谍”遗孀的冤屈与难堪,凭借北京师范大学英语系高材生的能力,辗转在台湾多个地方的中学教书,艰难地养大六个孩子。她不以怨恨看待世间,不以仇恨教导子女,却以信仰支撑度过艰困,选择“宽容”来对待一切。

“爱你的仇敌,替他祷告”

当年诬陷丈夫的人士之一,其女儿曾和她的大女儿同班同学。王培五告诉女儿,“爱你的仇敌,替他祷告” 。结果这两个女孩竟成了好友,王培五庆幸,“上一代的恩怨未曾波及下一代”。

德国近日出版发行《外交部往事》(Das Amt und die Vergangenheit)一书,根据该书的披露,当年剥夺托马斯.曼国籍的就是时任外交官的德国前总统魏茨泽克的父亲恩斯特.魏茨泽克(Ernst von Weizsäcker )。

德国的知识分子为什么在讨论中,总是喜欢挖伤痛?因为德国人对“行政罪责”的反省是认真的,他们认为,即便当事人强调当时的做法是服从命令或者当时国家的法律,属于行政范围,也并不能改变做这些事情本身的犯罪性质,以及身在其中所要承担的罪责。

德国人并非要“以债还债”,要求恩斯特.魏茨泽克一家给托马斯.曼一家赔偿或道歉,最根本的是,德国人认为,对于历史上的“行政罪责”是无法通过赔偿、口头上的认罪就可以赎买的;关键的关键是要进行彻底的、真诚的道德自新,要从内心进行忏悔和重建道德精神,从而实现“内在转机”。

我想起南非的真相委员会,1995年1月24日南非公布了《促进民族团结与和解法案》,该法案提议由11—17名独立人士组成真相与和解委员会(简称真相委员会)。1995年7月19日,曼德拉总统签署了《促进民族团结与和解法》。

真相与和解委员会由享有厚望的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南非圣公会大主教德斯蒙德.图图担任委员会主席,该委员会的宗旨是,“在弄清过去事实真相的基础上促进全国团结与民族和解”。该委员会的具体任务是,尽可能全面地调查自1960年3月1日至1994年5月10日这段历史时期内各种严重侵犯人权事件的真相;通过让受害者讲出真相以恢复他们的公民尊严,并提出如何对这些受害者给予救助;考虑对那些出于政治目的严重侵犯人权但已向真相委员会讲出所有事实真相的犯罪者实施大赦。真相委员会工作的最终目的是在南非建立“人权文化”,实现民族和解,以使过去因社会不正义所发生的种种灾难不再重演。

我还在想,我们中国人今后是否也会有真相与和解委员会?我想,一定会有的,因为我们中国文化里,自古以来就有 “以德报怨”的基因。

子曰:“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这里的 “直”,学者有很多解释,但我认为,这里的 “直”就是“是非真相”,我的理解,就是以真相来解决怨恨。

写于2010年11月13日,德国班贝格

(作者赐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