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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独特的“瑞典史诗”要结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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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苿莉,原名莫莉花,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教师进修班,原湖南邵阳师范专科学校教师。一九八九年六月,茉莉因为谴责中国政府镇压民主运动,被以「反革命宣传煽动罪」判监三年。一九九二年至一九九三年流亡香港,任杂志社编辑。后旅居瑞典。现在瑞典教育机构任职,兼香港中文杂志专栏撰稿人。二零零一年获纽约「万人杰文化新闻奖」。二零零五年获香港记者协会、外国记者会、国际特赦组织香港分会颁发的「人权新闻奖」。出版个人作品集《人权之旅》、《山麓那边是西藏——一位中国流亡者的观察》、《瑞典森林散步》。主编汉藏协会成员合集《达兰萨拉纪行》。其他有报导、散记、文学评论等文章散见于香港、美国各报刊杂志。现居瑞典。

独特的“瑞典史诗”要结束了吗?
———本次瑞典大选观察

今年的瑞典大选再一次引起世界瞩目。9月19日,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四年一次的“民主盛会”来临。我们前去投票所,把选票塞进信封里。当天深夜揭晓的结果表明:中右四党联盟将继续执政。

这是一个划时代的转变。右翼的连续执政,意味着创造“瑞典模式”的左翼——社会民主党在政坛上不再具有优势地位。那么,中右联盟为什么会再次获胜?社民党为什么会遭遇历史上最为惨痛的失败?一部以高税收、高福利为特色的瑞典史诗是否将要终结?

◎ 中右联盟成功的经济与策略

作为选民,笔者投票给中右联盟的心理很简单:感谢他们在执政期间,带领瑞典走出经济危机的深渊。两年前,由美国次贷危机引起的金融风暴殃及欧洲,瑞典经济也一度深陷不景气之中,由于执政联盟领导人励精图治,应付有方,使瑞典经济得以强有力地复苏。今天,瑞典经济增长率高居欧洲之冠、全球第二。

感恩之心人皆有之,不少选民有着与笔者相同的心态。但是大半个世纪以来,瑞典一直就是左派的乐土,要让那些忠实的左翼选民放弃对社民党的支持,只依靠经济成就是不够的。据笔者的观察,还有其他更多的原因,促使传统选民放弃对左翼的支持。

第一,中右执政联盟偷走了社民党左派的口号,把自己称为“新工人党”。他们一再宣称不放弃“瑞典模式”,而只是为瑞典寻找更好的方式。 这种更为现代的方式包括,实施更多的减税政策和改革现行福利制度,使工人尤其是低工资的工人获得更多好处。由于左右两翼的执政理念日益接近,所以传统的左翼选民也就少了顾虑。涤除了意识形态之争,大批中间选民的选票,从社民党那里流向中右联盟。

第二,中右联盟的领导人个人形象鲜明。这个联盟里有两位杰出人才,一是首相赖因费尔特,他具有沉稳冷静、负责任的个人品质,为选民所信任。在赖因费尔特任欧盟主席期间,他以瑞典人低调朴实的作风,游刃于各国之间,协调处理问题,因而深受好评。二是财政部长柏格,他在经济危机中采取各种措施,成功地改变了令人沮丧的现实。柏格挽救瑞典经济的机智策略,令欧洲的政界和经济学界称赞不已。

第三,中右联盟获得了媒体的支持。长期以来,瑞典媒体一直是偏向左翼的。但近年来,由于中右联盟的政绩斐然,媒体逐渐转向。

自瑞典公民享有普选权以来,右翼政党从来没有连任过,过去他们只是偶然执政一届就下台,因此被嘲笑为“借来的权力”。而这一次大选显示,在这个长期由左派主宰政坛的国家,右派也能连续执政。虽然这次中右联盟未赢得过半数席位,新一届政府只能是少数派政府,但他们已建立了历史性的地位。

◎ 社民党为何遭遇历史性惨败?

虽然投了右翼的票,但笔者对落败的社会民主党怀有同情之心。毕竟,是这个成立了96年的政党,怀着社会公正的美丽梦想,带领瑞典走向现代富裕社会,打造了辉煌的“瑞典模式”。如今,他们的得票率降至历史最低点。按照中国传统的历史观,这个政党似乎是盛极必衰,因果命定,逃脱不了没落的趋势。

然而,西方人是讲实证主义的,他们一定要探求“何以如是”的因果关系。 大选结束的当晚,社民党党魁蒙娜萨琳说:“虽然感觉到巨大的失望,但我们仍然要承担起对瑞典的责任,要平静而认真地分析这次大选结果。”社民党立刻着手成立四个危机调查小组,以科学的态度探求事物变化的现象,希望能重塑社民党形象,重新赢得选民的信任。

不管社民党自己调查的结果如何,根据笔者的观察,导致社民党自1914年社初次参选以来最大失败的原因有如下几个:

首先,社民党人的主要错误是没有看到瑞典的变化。过去社民党为工人和底层人民争取平等富裕的权利,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工人阶级成为中产阶级,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们更青睐有能力促进经济增长的中右联盟。传统的意识形态区别已经不存在了,这次大选更多地涉及钱包的问题。

而社民党人仍然坚持过去的意识形态理念,大谈社会公正,谈保障弱势群体的福利,较少谈经济发展和工作机会问题。对于很多担心失业的中产阶级,以及难找工作的年轻人,社民党因此被认为不再代表选民利益。一般中间选民认为,经济发展和社会福利同样重要。于是他们抛弃了不擅长经济的社民党。

这次大选给社民党上了严峻的一课。现在他们正在反省检讨,思考如何把失去的选票夺回来。可以预料,在这次糟糕的大选后,社民党将有一个很大的变化。

◎ 社民党另一失误是找错合作者

其次,社民党这次败北与它的合作者有关。2006年大选社民党失利,为了对抗中右四党联盟,社民党与左派党和环境党组成结成联盟,被称为“红绿联盟”。

瑞典左派党的前身是瑞典共产党,它的党魁至今仍然声称他是“共产党人”,这就犯了民主社会的大忌。左派党对共产主义乌托邦仍有怀旧情绪,而广大选民却对前苏联和中国的共产黑幕感到恐惧。这样,一部分选民就被吓跑了。

尽管绿色的环境党在本次大选中得票率提高,但不少社民党的统选民拒绝与绿党合作。在意识形态上,绿党不属于传统的左或右的角色。在一些选民看来,绿党的激进环保理念对经济发展不利。

再次,瑞典总工会现任主席宛娅,也是使社民党下沉的一块石头。在瑞典,工会是社民党最大的政治支柱,总工会主席是社民党中央委员会的成员,二者关系密切。但在去年三月,媒体揭发出总工会领导人给自己制订高额退休金及奖金的内部协议,宛娅佯装不知,社民党领导人也不与此事公开划清界线。这之后,如笔者这样的选民,就产生了对社民党的不信任感。

◎ 朝野合作对付反移民极右党

这次瑞典大选令世界震惊的另一个原因,是极右翼政党——瑞典民主党“亮剑”,这个反移民的民粹主义政党首次获得进入议会的资格。在一直以博大的包容性著称的瑞典,这个事件引发了人们普遍的担忧,左右两翼的政治家都以各种方式表达他们的震惊。

身为移民,笔者不能不紧张地观察极右派崛起的现象。各城市都举行示威游行反对种族主义,开放社会对付极右党还采用辩论的方式。例如极右党宣传移民使“瑞典特质遭到威胁”。就有瑞典人在报上质问:什么是瑞典特质?瑞典传统的露西亚节来自意大利,圣诞树来自德国。十九世纪时曾有一段时间,瑞典国王和贵族都不说瑞典文,而是说法文。

无论执政的中右联盟和在野的红绿联盟,都坚定地表示不会与极右党合作,他们将在治国大事上全力排除极右党的影响。但麻烦的是,执政的中右联盟只获得173议席,在野的红绿联盟获156议席,这样就产生了“悬浮议会”。获得20个议席的极右派,就在左右两大联盟之间,成了四两压千斤的“秤砣”。如果极右党在议会投票支持在野党,政府的议案就无法通过。因此,弱势的政府必须寻找合作对象。

瑞典人的原则性和合作精神,就在这关键时刻体现出来。右翼的首相致电在野的社民党和环境党,要求在庇护和移民政策等问题上合作,不让排斥移民的极右党在议会有成功的可能。他们说:“人们将看到,我们瑞典仍然是一个开放而宽容的国家,将仍在世界上为人权发出声音。”

(作者赐稿/原载香港《争鸣》杂志2010年11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