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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飞:微博巨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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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表情:钟如九与姐姐钟如翠被堵昌北机场女厕所。

张贤亮说,他不愿意再写小说,一个原因是新闻比小说更有戏剧性。

由于微博直播,宜黄自焚事件,开始向一个万众瞩目的公共事件迈进。

7时10分左右,《新世纪周刊》记者刘长接到宜黄拆迁事件当事人钟如翠的电话。称她和妹妹钟如九将乘坐8点15分的飞机飞往北京,但她们显然无法登机,这令她沮丧。

电话很快中断。

机场里的求救电话

钟如翠和妹妹钟如九要去北京接受凤凰卫视台《社会能见度》的采访。可就在机场,当姐妹两人在候机大楼领取登机牌的时候,她们看见了最害怕遇上的人—宜黄的干部们 , 十多名男女沉默而快速地向她们围拢,并且控制住钟如九。而钟如翠则向机场工作人员求助, 一机场工作人员大声呵斥围堵者,要求对方马上放手。随后,他将钟家姐妹扶到了乘客休息区坐下,并通知机场民警。

县委书记邱建国带着副县长刘文波等一众领导也赶到现场。几分钟后,昌北机场派出所一位副所长带着民警亦至现场。他们将这对近乎瘫软的姐妹带入机场内的公安局办公室里。

也就在这时,钟家姐妹拨通了刘长的电话。

刘试图在互联网上找到南昌机场公安的电话,但电话过去,均无人接听。7点39分,刘长发表了一条微博,全文为:“【紧急求助!】今天上午7点,抚州自焚事件伤者钟家的两个女儿在南昌昌北机场,欲买机票去北京申冤,被一直监控她们的宜黄当地四十多个人控制在机场,家属报警无用,现仍在机场,处于被扣状态中,泣血求助网友。”

此外,刘长还附上了民航江西机场公安局昌北机场派出所的电话,不过该电话一直不通。

刘长这条微博起初只获得了寥寥数条转发。大概20分钟后,转机出现。网络意见领袖慕容雪村转发了刘长的这条微博。此后,转发开始以几何级数增加。不到一个小时,这条微博已被转载近千次,到当天上午,这条微博已被转发2700多次,并获得了超过1000条评论。

7时50分,距离飞机起飞时间不到半个小时。钟如翠向派出所副所长求助,希望能办理登机手续。但对方称需要先去请示上级。在副所长离开后,刘文波继续不停地给钟家姐妹做思想工作。不久,派出所副所长返回办公室告诉钟如翠:上级指示姐妹俩不能登机。争辩之时,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时针已转到8时30分,飞机轰鸣而去。

卫生间里进行的微博直播

刘长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很急切,他试图让尽量多媒体记者跟进—他希望为单位写出独家新闻,但更不愿看到采访对象受到伤害。我就起床打开新浪微博,来了解情况。

机场派出所建议钟家姐妹离开机场,换一个地方和宜黄官员交流。姐妹俩不得不离开办公室,宜黄来的人依然尾随其后。经过一间女卫生间,钟家姐妹马上走了进去,把自己反锁在卫生间最里边的格子间。

她们把卫生间看成是最后的避难所。

几分钟之后,一个陌生女人喊,“有什么事你们出来说嘛。”钟如翠对喊:“我们连上厕所都要被监视吗?”外面是短暂的沉默。此后每隔几分钟,敲门声就会再次响起。

钟如翠和妹妹蹲在格子间抱作一团,打电话告诉凤凰卫视《社会能见度》,说自己被堵在了机场。她们又继续和刘长电话连线,描述现场的状况。刘长一边打电话,一边在键盘上敲出文字,通过QQ传递给我。

8点57分,我在新浪微博上发出了这样一条消息:“【昌北机场直播一】被县委书记带队的40多名官员围住,自焚家属们插翅难飞,航班耽搁,钟如九心力交瘁刚才晕倒,幸而医生现场抢救,现在已无大碍。”

作为一个记者,我觉得可以持续关注这一事件,我开始进入一个记者工作QQ群,呼吁媒体一起关注。

9时04分,我发出了第二条微博:“【昌北机场直播二:两女躲在卫生间和中国保持通话】《新世纪》记者刘长连线家属:钟如九暂时已缓过来,机场派出所一副所长向家属表示:今天是全国民航大检查,需要请家属去附近派出所内接受安全检查,被家属拒绝。目前钟家两个女儿仍然坚守在机场登机口一个卫生间内,不敢出去,靠电话和中国保持联系。”

两个女生被逼进女厕所,只能用手机和外界联系,是一件多么悲哀的事情。这让我想起北京万达影院当时一张大海报,古天乐和大S拍摄的《保持通话》,好像是一个被绑架的女子组装了一台简易电话,却能艰苦自救引导外面一好心男子前来救她。

不是所有网友都看过这部电影,但他们开始可以想到如此一幅画面—两名女子不得不躲在女厕所里,外面站着一群想带走她们的壮汉官员,她们需要帮助,需要社会营救。

张贤亮说,他不愿意再写小说,一个原因是新闻比小说更有戏剧性。

火一下子烧开,我看见微博上的“转发”和“评论”数字开始翻滚。我试图让这个话题变得轻松起来,更具围观性。我开始把这个事件变成一场新浪微博的现场直播—女厕攻防战,既是攻防战,就需要双方人物介绍。我就在QQ群上呼救,让有空闲的同学们帮助我找到钟家姐妹和官员们的相关资料,随即发了出去。

此时,南昌城内的《南方都市报》记者张国栋和《新世纪周刊》实习记者刘虹桥已打车从市区赶赴昌北机场。

互联网上的记者QQ群骚动,北京酷六网站张晓晶问我要钟家两女的电话。酷六网站的总编辑就是当年写下孙志刚在广州被收容致死事件的《南方都市报》记者陈峰,晓晶曾是多年电视记者,有非常丰富的视频采集经验,我告诉了她钟家姐妹的电话。

9时许,北京酷六网连线钟如九。此时,钟家姐妹压低声音将自己被困女厕的遭遇传递出来。2小时后,这段采访录音便上传互联网,钟如翠抽泣着说,“他们太吓人了,跟土匪没什么两样。”

由于微博的即时性,令亿万网民有身临其境之感,互联网已经炸开锅。网友不停地转发微博,甚至给带队堵人的宜黄县委书记邱建国的手机发短信。

腾讯微博将正在进行的机场“女厕门”事件推到了微博页面的首页。

上午10时,《南方都市报》记者张国栋赶到现场,钟家姐妹终于走出躲避40多分钟的卫生间。门外,仍有两名宜黄县的女工作人员把守。

10时16分,我发出“机场女厕门直播”倒数第二条微博:“【昌北机场女厕攻防战直播之八:宜黄拿下两女,禁飞】在强大攻势下,钟家两女现在被带出厕所,由机场派出所一副所长、一民警和宜黄县副县长文波等人看守,对方欲把钟家二女带去机场派出所办公室,钟家人拒绝,现在僵持中。刚才公安向钟宣布:今天你们哪里都不能飞,不仅不能飞北京,全国哪里都不能飞。”

北京已经去不成了。宜黄副县长刘文波将钟家姐妹带到机场内一茶座休息,表示要“谈一谈”。

《新世纪周刊》记者刘虹桥在此时赶到机场茶座,拍下钟家姐妹憔悴的面容。当天,这张照片被广为流传,网友们给这张照片起名为:《中国表情》。

最终,钟家姐妹同意刘文波的提议:第二天上午,在媒体在场的情况下,她们将和抚州市一位副厅级干部进行商谈。

网络的微博直播也随之告一段落,对于媒体人而言,宜黄事件已全面改观。

微博发酵成公共事件

11时许,我在楼下叫了一台车去单位。因为手机不能上网,我不知道那些直播微博在中国的互联网上如何发酵。约一小时后,经过国际大厦的时候,我接到新浪微博一个工作人员的电话。他告诉我微博压力太大,相关部门已经明确要删除我的这些直播内容。

我觉得转发已经完成,任务也完成了,删除也就无所谓—事实上,我也无法改变要被删除的安排。

后来,新浪微博另一名管理员刘新征说,当天整个新浪微博都被这个女厕门搅动起来,大多带v的用户都在转发、评论,满屏幕都是女厕攻防战。而后来,钱钢老师在腾讯微博里写道:香港大学新闻与传播研究中心总监陈婉莹提出要重视微博的作用,她当天在上海开报纸设计会,看见会场上许多人都在手机上看我的直播。

中午12点半,钟家姐妹乘车离开机场,返回了她们早晨试图悄悄逃离的南昌市。回酒店后,精疲力竭的姐妹俩躺在床上昏然睡去。

我一进办公室,同事田璐说那些微博直播被人整理成一个文件,放到天涯社区、凯迪社区、猫扑网等论坛上了。在办公室里,我先后接受了成都电视台《真相三十分》、广州《新快报》和南京《现代快报》记者的电话采访。

凤凰卫视《社会能见度》上午紧急采访已抵达北京的钟家兄弟:钟如奎和钟如田,下午连线南昌,完成对钟如翠的采访,编辑们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制作这一期节目。

16日下午,《南都周刊》记者周鹏赶到南昌。《广州日报》、《新快报》、《东莞时报》、《现代快报》等媒体通过电话联系采访了钟家姐妹,让她们回顾南昌昌北机场的惊魂一幕。

由于微博直播,原本单纯的自焚事件,开始向一个万众瞩目的公共事件迈进。16日夜,成都电视台《真相三十分》报道“女厕门”。21时55分,凤凰卫视《社会能见度》播出。

钟如九回到宾馆里,早早睡去。她或许没有想到,这是她最后一次作为普通人沉沉睡去。再次醒来时,她已然是全中国公众关注的焦点,因为微博。

(作者系《凤凰周刊》记者部主任/时代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