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ntral European News in Chinese – 中欧与世界新闻 – 中欧社

司徒北辰:从驱逐罗姆人看“法国之惑”

法国治安恶化由来已久,原因非常复杂,而罗姆人很容易被当成社会治安的替罪羊,历史上最有名的当属纳粹把罗姆人与犹太人一并送入集中营,罗姆人的担忧也正是此点

9月14日,被法国驱逐的罗姆人抵达罗马尼亚。

“自由、平等、博爱”,是源于1789年法国大革命的格言,后来成为法国的立国之本。在法国政府使用的国家标志中,这句话位于蓝白红三色的玛丽安娜女神之下,在法兰西共和国字样之上;它也被铭刻在法国发行的1元和2元欧元硬币上。

然而,自上个月以来,这句格言似乎又被悄悄加了一个词,“法律”。法国政府以遵守“法律”的名义,对罗姆人进行大规模遣返,引起国内外舆论一片哗然。不仅反对党、人权团体和反种族歧视组织发起示威,联合国和欧盟的相关机构措辞严厉地进行批评,甚至很少过问俗事的梵蒂冈教廷也出来表态。

作为“人权之母”的法国,极少在人权和种族问题上遭到这么广泛的质疑,何况做出违背其价值观的举动。应怎样看待遣返?背后是哪些逻辑在起主导作用?罗姆人果真成了社会治安的严重威胁,还是有人借此操纵2012年大选议题?

罗姆人被“自愿”遣返

正如雨果巨著《巴黎圣母院》中的卖艺女郎艾斯梅拉达一样,罗姆人往往没有正式工作,也不可能有钱,一般靠卖艺、乞讨、打黑工、捡垃圾甚至盗窃为生。在法国许多城市,经常能看到一些身着民族服装的罗姆人在繁华地段演奏民乐,借此赚取游客们的几个赏钱;数量更多的,则是抱着小孩向行人要钱的罗姆女人们,有一副眼巴巴的眼神,却收获寥寥。

罗姆人一般居无定所,只能在城市边缘安营扎寨。而他们的法国邻居,常常待之以厌恶或恐惧的态度,有些人据说被偷窃过,更多人是在儿童故事、传奇小说和日常生活中听说的负面传闻,但鲜少有人真正接触过罗姆人。“骗子、小偷、肮脏、不可信任、阴险”等词汇是人们对罗姆人的固有印象。

今年7月,在法国格勒诺布尔和圣艾尼昂,发生了两起与罗姆人有关的治安事件后。法国总统萨科齐紧急开会,决定将在3个月内取缔境内半数罗姆人的非法居住地,并在今年年底前调整法律,以保证将非法居留法国并触犯法律的罗姆人在第一时间遣返。在萨科齐推动下,已有近千名罗姆人在这个月离开法国,回到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法国政府规定,每位接受“自愿”遣返的罗姆人,可以获得大人300欧元、小孩100欧元的补偿金。

根据欧盟有关法规规定,驱逐欧盟国家公民必须有明确的条件,并且应该在逐个审查的前提下,进行个案处理,不能进行大规模遣返。

法国政府强调他们遵守了欧盟法律和相关人权公约,法国的遣返当然是基于自愿原则,除了给补偿费,所有案例均逐一受到了严格的行政和司法审查和监督。

但联合国的报告否定了法国的这一说法,有不少媒体报道披露,有并非无业可就、无家可归的罗姆人也被一道遣返。根据法国天主教会的调查,说起来是“自愿”,但实际上法国警察往往在夜间拆除罗姆人在城市郊区搭建的肮脏营地,罗姆人的孩子还在睡觉。不想被遣返的罗姆人被迫逃跑,躲藏起来。教会公开批评这是不人道的做法,希望与法国政府和总统对话。

根据多位专家的观点,这种遣返的动机和效果都值得怀疑。它表面合法,但违反了欧盟自由迁徙的原则。经验证明,大多数被驱逐的罗姆人还会再回来。尤其明年3月份,如果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如期加入申根协定,身为两国公民的罗姆人在申根协定国家间往来便不会再有任何障碍。

法国人长期的治安恐惧

根据萨科齐的描述,罗姆人的非法聚居地是毒品犯罪与卖淫活动的温床。在普通法国人眼里也似乎如此。那么法国的真实治安情况到底如何?

中国媒体曾经广泛关注今年6月20日爆发的巴黎华人美丽城大游行。起因就是该地区频频发生的偷盗和抢劫案件,让一向逆来顺受的华人也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愤然起来维权,要求法国政府和警察当局加强治安力度,保护敏感地区的居民安全。

这次游行在法国媒体上深受重视,被大幅报道,原因就是治安让大多数法国人也感同身受。笔者粗略统计过,从去年至今一年间,至少有10来位身边的朋友在巴黎曾经有过被偷被抢经历,不论大家居住的地点,也不论出行的时间。

当然会有人认为华人多数住在贫穷落后的敏感街区,或者华人游客喜欢前往治安不佳的旅游景点。但一位法国朋友则给笔者描述过她的感受和遭遇。她家住在巴黎左岸的荣军院附近,毫无疑问这属于最繁华最热闹的住宅区之一。有一天,她的女儿在回家路上遭到抢劫。去报案时,警察竟然说,你怎么能在晚上9点后单身走在街上,尤其还带着包。

这位朋友如今住在北京东直门附近的小胡同里,即使是深夜,她也不用担心回家安全。她说巴黎最多也就4百万人,北京却是1千多万人,给她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在这样的背景下,就不难理解2007年法国总统大选中,多数法国人会投票给主打“移民”和“治安”牌的右翼候选人萨科齐。萨科齐上台后,在全国推出了一系列严厉措施以打击犯罪,然而事实证明效果寥寥。

根据法国内政部长的说法,法国五分之一的犯罪与罗姆人有关,但他没给出具体数据,难以使人信服。至于其他五分之四是什么人,恐怕他不敢说出普通人的观感———更多犯罪牵涉的是阿拉伯移民后裔。北非裔和阿拉伯裔在法国社会的强大势力,让任何想提及他们的政客都得顾忌三分。

罗姆人显眼的民族服装、独特的流浪气质、特殊的文化传统,以及种种围绕在他们身上的传闻,显然与当地人格格不入,很容易被人当成社会治安的替罪羊,况且历史上不乏先例,最有名的当属纳粹把罗姆人与犹太人一并送入集中营,进行大规模屠杀。罗姆人的担忧也正是此点。

选举政治高于一切?

与很多国家比起来,法国具有泾渭分明的左右政治对立,国民的意识形态色彩也更加强烈。执政党任何行动,都会被质疑背后隐藏的政治动机。面对2012年法国总统大选的临近,以及萨科齐驾轻就熟的“移民”和“治安”议题,想让人们不去联想选举政治也难得很。

萨科齐在系列改革措施推出后,遇到的社会阻力非常之大,表达抗议的游行示威一场接着一场。萨科齐支持率持续低迷不振。如果他想借此刺激右翼选民对社会治安原本就比较恐惧的神经,巩固自己的选民基础,甚至拉拢极右翼勒庞手中的票仓,这倒不失为一招妙棋。因此,来自左翼的法国外交部长尽管也在为政府辩护,但仍然会说,“如果说对有关罗姆人的事件我感到高兴的话,那是撒谎,并且违背了我一生的奋斗目标。我知道选举的重要性和作出出格行动的诱惑。”

在社会党及其他左翼政党看来,无疑也遇到一个极佳的武器。在这场关于罗姆人的舆论大战中,左翼高举的仍然是其所擅长的人权大旗,另一方面也谴责萨科齐借此转移公众对贝当古政治献金丑闻的关注。

针对有右翼媒体称79%赞成遣返政策的民调结果,左翼指责这种民调具有明显导向性。他们也推出自己的民调称,支持政府的仅有48%。双方玩弄数字游戏的意义在于,如果双方谁借此占据道德制高点,打赢2012年选举就有了良好的开端。

相比国内的批评,应对国际上的压力和外交上的疑问更为棘手。如本文开头所述,法国已经习惯对世界上其他国家指手画脚,但反过来被人指责严重侵犯人权则极为罕见。联合国反种族歧视委员会谴责法国作为人权之母的国度,其实际人权状况远远低于其国际形象。专家认为法国境内的种族歧视以及排外现象日益严重。

针对联合国的批评,法国执政党发言人直接批评称联合国的专家来自不同国家,离法国的现实十万八千里,这些专家的批评是侮辱性的,而法国的专家才更有资格。针对法国政府的反感,联合国这一机构的报告人解释说:“一个国家听到来自外部的批评总是很不舒服,但我们是在履行法国赋予我们的责任。”

欧盟成立的基石之一就是主权让渡,法国必须要承担欧盟壮大带来的后果。欧洲理事会反种族主义机构对遣返事件表示“失望”和“深切关注”。该机构指出,法国政府在这方面的政策和提出的相关法案是“不可接受的,是违反欧洲理事会47国所订立的法律义务的”,因为法国的这些政策和法案建立在种族歧视之上”。

从目前的表现看,法国仍然奉行某种程度的强权政治原则,一方面把附加条约强加给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等新入盟国家,另一方面要求罗马尼亚等在自己国家框架内解决这个问题。由此是否可以说,法国人并未彻底消除当年否决《欧盟宪法》的心理阴影?

罗姆人问题其实也不是罗马尼亚和法国的问题,它也是全欧洲的问题。欧盟在运行了50年之后,人员和交通上已经实现了最大范围的自由流通,经济也日益走向融合,但政治上的融合,看起来还远远需要时日。

罗姆人,也称吉卜赛人、波希米亚人,是世界上最漂泊的民族。从印度到中东再到欧洲,他们流浪了上千年之久。

东欧是今天罗姆人居住的主要地方。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的罗姆人占人口比例最大,匈牙利、捷克等国也有许多罗姆人。这些罗姆人占人口比例达到10%或20%的中东欧国家,罗姆人已经不算是“移民”,而是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几百年的少数民族。但他们大部分仍然生活贫困,并遭受歧视,生活在社会的边缘。

东欧国家相继加入欧盟后,罗姆人更多地前往西欧,以寻找他们的幸福生活。

(新京报评论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