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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周刊:谢朝平坐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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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朝平夫妇。

因为自费出版反映三门峡移民款被挪用的报告文学《大迁徙》,作家谢朝平被渭南警方以“涉嫌非法售书”为由捉走,蹲了30天看守所。牢中30天,“我以一个老检察官的身份跟一些奉命行事的警察进行业务竞赛;我以一个记者的身份,在跟一小部分贪官进行抗争。”  南都周刊记者_张雄 北京报道 摄影_刘浚

以一个四川人的韧劲和幽默感,55岁的谢朝平在看守所里与各色人等周旋了30天。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给自己写好了判词。

“审讯室,外面坐着警察,里面坐着我。我背后是一道门,我要把门关上,谁也进不来。我接过逮捕证和笔,从椅子上站起来后退一步,他就抓不住我。我蹲下来趴椅子上,在逮捕证上飞快写一段话……”

谢朝平脑子里一遍遍演练这个场景,他要确保万无一失。怕到时遗忘,他把要写在逮捕证上的话,记在一张纸条上。

关押快一个月时,他想,逮捕证应该快下来了。9月17日,进看守所第30天。早饭一过,果然通知提审,谢朝平把纸条捏进手里。进审讯室一看,不是警察,是检察官。他意识到这不是发逮捕证,赶紧把纸条塞到屁股后面口袋里。

纸条上是密密麻麻的一行小字:“总有一天,历史会审判炮制这张逮捕证的人。利用司法之手、制造文字狱的腐败权贵及他们的家丁,一定会钉上历史的耻辱柱。中国真正的民主法治万岁。”

检察官问完两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就让他回去。谢朝平有点不大高兴,他搞不懂对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他告诉牢头,今天腰疼,不想参加上午的劳动。然后躺到床上开始睡午觉。睡到迷迷糊糊,猛然听见门外一声大喊:

“谢朝平,出来!”

“你55岁那年,命中有一劫”

十几年前,谢朝平算过一次命,算命先生说:你55岁那年,命中有一劫。夫妻俩讨论后得出结论:应该是害一场大病。

那时的谢朝平还是达州市检察院的一名检察官,他哪里想到这会是一场牢狱之灾。十几年后,彼时的检察官将在家乡四百公里外的渭南,接受同行的审讯。身陷囹圄的谢朝平认为这是命中注定,不肯花钱买好的吃,“我就应该遵照上天的意思把牢饭吃好。”

谢朝平属羊,1955年出生,四川平昌人。家中兄妹五人,他排行老幺。上世纪70年代,农家少年谢朝平从平昌师范学校毕业,分配在中学教历史,后上调平昌文教局。经人介绍,1986年,谢朝平与达州钢铁厂工人李琼相识。谢朝平对李琼说,其实我认得你,咱俩小学同学,还做过同桌呢。李琼嘴巴张得老大。谢朝平补充道,因为小学就你一个女同桌。第二年,俩人结婚。

又过了两年,谢朝平调任达县监察局,不久又调任达县检察院,任职于政研室,负责该院外宣工作。谢朝平将外宣搞得风生水起,由此被达州市检察院看中,随即上调。

在2005年退休前,检察官谢朝平是颇受媒体欢迎的投稿者。谢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爱好是看书写作。国内法制类期刊是他的主投对象。谢的素材,多是他在工作中接触到的案件。年景好时,一年的稿费可达七八万元。2002年,谢朝平将多年来见诸各报的45篇贪腐案件稿,合成《罪恶家族——检察官手记》一书,由大众文艺出版社出版。盗版书商看中此书,大量盗印。

2005年,四川省公检法系统超编严重,遂出台政策鼓励员工提前办理内退,内退其间工资待遇不变。这一年谢朝平刚满五十,符合内退条件,“不退就有点犯傻。”他很快写了退休申请。通过朋友引荐,这年10月,天命之年的谢朝平成为《方圆法治》杂志的一名普通记者,开始了他的北漂生涯。

在杂志社,谢朝平是个得力的调查记者。领导看中他的检察系统工作经历,常派他做一些“难搞的题”。2006年,谢朝平前往渭南采访三门峡移民遗留问题,写成文章《655次举报》。渭南方面进京公关,报道在临印前被“拿下”。

被撤稿后,谢朝平决定写一部三门峡移民史。之后三年,他利用长假,6次自费到渭南采访,最终写成反映三门峡移民款被挪用的报告文学《大迁徙》。

“那些当官的真该进去体验下”

一位狱友跟谢朝平打趣道:没进过监狱的男人不是个完美的男人。谢朝平想想这话,也有点道理。被抓进来之前,他手头正写一部小说,里面有个记者被关进监狱的情节。当时构思框架的时候,谢朝平还没想好这个怎么写,“现在可以了。”谢朝平说。

刚进渭南看守所,谢朝平留了几十年的二分发型被剃了个光,一次次全身被脱得一丝不挂。这里是摧毁尊严的地方。有次谢朝平偶然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光着脑袋、穿着囚服,就再不想看第二眼。他想,我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呢?我一身检察官穿戴的照片,还摆在家里书桌上呀。

谢朝平知道,这些都只是为了摧毁他的心理防线。剃光头的时候,一位参加过抓捕行动的警官看着谢朝平,颇有点得意。谢朝平对他说,你知道佛教对头发怎么称呼的吗?头发是烦恼丝,他们把我的烦恼剃掉了。有次审讯结束,警官们上前噼里啪啦给谢朝平拍照,“我知道这是侮辱性拍照,这让我想起了关塔那摩监狱。”

刚进牢房,谢朝平没少挨欺负。牢房里有个盗窃犯,狱友称其为“时迁”。“时迁”爱早起,凌晨三点便下地溜达。谢朝平靠近过道,“时迁”路过便踢他一脚。谢朝平是醒着的,没有吭声。“时迁”溜达完回来,又来一脚。谢朝平忍无可忍暴跳起来:他妈的干什么,小心老子揍你。正准备动手,牢头发话:老谢,老谢,冷静!冷静!

如同今天年轻人迷恋星座,谢朝平深信生肖相生相克理论。他后来得知“时迁”属狗,恍然大悟:难怪你老欺负我,羊不和狗搭群的。老谢也会问审讯警官的生肖,一位属虎的警官在他看来,目光格外凶狠。

谢朝平爱打呼噜。鼾声一起,值班的便跑来摇醒他。他睡不好,白天还得练功和干活。练功是盘腿坐和“兵马俑”。前者像和尚打坐,后者似蹲又似跪,形似兵马俑。“一直到最后这个功都没练好。”谢朝平说。

新人进来,先得擦10次地。谢朝平向记者示范擦地的动作。“像太监一样撅着90度的腰,抹布在两只手上绷直,这样来回在地上擦。”干到第四次的时候,谢朝平感觉“腰突然像断了一样”,满头冒虚汗,浑身衣服湿透。牢头在旁边催促:快,快,你装什么死!谢朝平哀求:我跪在地上擦好不好?实在动不了。牢头摇摇头:快擦,把动作做好!

到9月后,谢朝平明显感觉管教干部的态度好转了不少,他猜测可能是“事情闹大了”。有位姓陈的管教找谢聊天,问他感觉如何。他答应帮谢朝平跟牢头打声招呼,果然以后就没再让他擦地。

李琼后来看见谢朝平,说“起码瘦了十斤”。“我原来有脂肪肝,这段时间估计脂肪肝治好了。”谢朝平自嘲,“那些当官的真该进去体验下。”

老同事对谢朝平的评价多为“敬业”和“不爱交际”。在看守所,谢朝平却一改往日作风主动出击,争取跟牢房里的每个人沟通。他为狱友们写诉状和辩护词;在众人撺掇下,他还收了一个年轻的狱友做干儿子。

谢朝平来渭南前曾在北京朝阳看守所里呆了几天。那里的牢头是个黑龙江籍的毒贩。谢朝平患有低血糖,进朝阳看守所的那天发作了。“你不知道那种痛苦,心里非常难受发慌,发抖,头晕。”毒贩见谢朝平浑身颤抖脸色苍白,便说:老谢,你别怕,我们不打你。谢朝平惨然一笑:我不是怕你打,我是饿的。

到渭南后,审讯经常会从下午1点持续到晚上7点钟。此时牢房已过晚饭点,谢朝平回去后吃不上饭,低血糖再次发作,全身冒汗,手脚筛糠般颤抖。有一天谢朝平回到牢房,一个17岁的抢劫嫌犯悄悄跟他说:谢叔你又没吃饭吧,今天我们一人发俩馒头,我给你留了一个,你快吃吧。

馒头接过来,已经凉得发硬。谢朝平咬了一口,泪如雨下。

“你们是灵魂失去了自由”

9月12日,谢朝平被带到审讯室,七个人搬上皮椅一字排开坐在他面前,以示与台下的木椅有别。谢朝平认为这是故意制造的一种人格歧视。他感到,渭南公安局要跟他进行“最后的决战”。

谢朝平提出请审讯人出示身份证明。一位领导模样的警官笑道,还要证件?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谢朝平说,这是你们应该履行的程序,随后发表了他的“人格论”:虽然我们的身份不同,但是我们的人格是平等的。早晚总有一天,我们会以平等的人格站在上帝面前进入坟墓。

“那些人微微一愣,态度变了一下。”凭着一个写作者的感受力,谢朝平捕捉到审讯室里气氛的变化。

主问说,你不是想知道我的身份吗?告诉你,我们这几个都是我们临渭公安局成立的专案组的成员,今天下午奉领导指示来审问你,你说吧。

但盛大空前的阵容配合稍显生疏,时常三四人同时发问。谢朝平在台下发笑:你们干什么呢,我不知道该回答哪一个。

一位年轻的警官站起来,厉声道:你来教育我是吧?老实一点!

我说你要学一点规矩,谢朝平说,你的主问在问话的时候,请闭上你的嘴。“那个家伙脸一下涨得绯红,再也不说话了。”谢朝平颇为得意。他曾经是四川达州检察院的检察官,那时候他坐台上,审过人,知道规矩。

不要那么凶狠地看着我,没有必要。谢朝平对台上另一位怒目的年轻人不无讥讽,我用这种眼神去盯别人的时候,你裤子还穿不稳当呢。

“决战”一无所获,一如此前对谢朝平的所有审讯。

我觉得你们也很可怜,我可怜我身体失去了自由,你们是灵魂失去了自由。我早晚能出来,但他们控制了你们的灵魂和你们头上的乌纱帽,你们就得乖乖听他们的。谢朝平对一位渭南公安局的副局长说。

在看守所不太良好的睡眠里,谢朝平做过几次美梦。梦中,他有一身好武功,独自面对一帮警察。他拳打脚踢,对手们纷纷中招,如雨后烂泥般颓然四散。

“预感一双邪恶之手正在逼近”

谢朝平为这本书花费了三年。李琼说,我理解他。这本书出不来的话,他一辈子都不会安宁的。

当初《大迁徙》找过很多出版社,最后都因为“内容敏感”被婉拒。其中有一个出版编辑的话让谢朝平没齿难忘。“广东某出版社的女编辑,她真是个巫婆!这个女人嘴太毒了!”谢朝平激动地说,“她说:别人知道不敢说的事情,你把它写出来了你就是文学英雄。但是当英雄是要付出代价的,有些甚至要付出血的代价。这是她2009年说的,现在还在我邮箱里。竟然一年后就成真了。”

谢朝平最终找到了山西《火花》杂志社。杂志社同意以2010年增刊的方式出版《大迁徙》,印务费用则由谢朝平自掏腰包。

6月26日,书送到渭南。次日,渭南市文化稽查队以“杂志属非法出版物”为由,将其全部没收。与此同时,三门峡库区各县市政府还派出公安、乡镇干部和文化稽查队员从移民家里搜走《大迁徙》增刊。

此后,渭南市新闻出版部门和公安部门去山西,要求对书籍的合法性进行审查。出版部门最终发现此次增刊的不合程序之处。按照规定,出版单位无权擅自出版增刊,出增刊须逐级上报审批,但《火花》编辑部没有这么做。

对这一点谢朝平并非没有考虑。此前他给律师和新闻出版部门打了一圈电话,得到的答复是:根据案情和法规,《大迁徙》即使属于“非法印刷物”,法律也不能追究作者的责任。“渭南警察找不到我的什么‘麻烦’。”8月之后,渭南的“专案组”已经在北京展开调查,很多人劝谢朝平出去躲一躲。但谢朝平一边以“作者无罪”自我安慰,一边撰写《渭南封杀〈大迁徙〉前后》,记录每日动态。日记写到被抓前两日,结尾是“天天都预感一双邪恶之手正在逼近”。

8月19日下午,谢朝平在北京家中被渭南七名警察带走。拘传的理由是“涉嫌非法售书”。

“我爱人来了是吧?”

曾经谢朝平认为这辈子最重要的事就是《大迁徙》。但现在他不这么看。这一场不亚于生离死别的劫难,净化了亲人的情感。

谢朝平被渭南警方带走后,李琼抱着丈夫临走换下来的T恤,坐在床上哭了一夜。她忘不了谢朝平临走前在电梯里眼巴巴望着她的那个眼神。到现在,她还是不敢进那个曾经押走丈夫的电梯。

谢朝平双手被铐住,在空中吃力地比画着向妻子告别。“让我难受的就是电梯关上那一瞬间,她话都还没说完。”谢朝平回忆起那个夜晚时泪流满面,“我就看着她站在门口,特别无助。”

8月21号,北京暴雨。谢朝平被关在北京朝阳看守所,望着墙壁发呆。他想,李琼会不会就在外面等着我。外面暴雨里,李琼围着看守所转悠,从12点到3点,一直用四川话喊:老谢,老谢——看守劝她:你这样喊,他是听不到的啊。李琼心里说,老谢啊,你要是有点心灵感应你就晓得我在外头啊……

李琼担心着老谢。她怕老谢在里面没衣服穿,她怕老谢急性子在牢里把脑子急坏了,出来成了一废人;她更怕老谢在牢里会被人害死。

看守有次拿来包裹,谢朝平看到字迹,一把从看守手里抢过来。我爱人来了是吧?他带着哭腔问。看守说,是,你怎么知道?“这是她的签字啊,她的签字我非常熟悉的。”每天晚上,谢朝平都要拿写着妻子签名的袋子枕着脑袋睡觉。这样让他觉得安慰。

还有一次,李琼带着女儿跟律师一起来渭南。谢朝平哀求看守:能不能让她们过来让我看一眼,我绝不说话,我保证做到。结果当然被拒绝,谢朝平强忍着眼泪走回牢房,他满脸泪水,又不好哭出声来,只好咬紧牙关,一个人对着墙根默默流泪。牢头便问,老谢怎么回事啊,谢朝平转过身指着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感谢你们成全了我”

9月17日中午,谢朝平睡得昏昏沉沉,听见有人喊,赶紧穿鞋子下来。这次应该是发逮捕证了,谢朝平想。看守说,把衣服拿上。

我一会就回来拿衣服干嘛?

放你啦,释放你啦。

什么?什么?

看守重复了一遍:释放你啦。

狱友们一下围过来,大家都替谢朝平高兴。谢朝平也想过这个结果,但“幸福”还是来得猝不及防。他一高兴,就把800块钱的饭卡给了“干儿子”:孩子你听话,今后别再帮别人打架。干爹没什么送给你,这卡你拿去吃饭吧,在里面把身子养好。你吃的时候,也给他们吃一点。

谢朝平交代完一番,忙不迭地往外跑。“老谢,回来回来!”犯人们给他拿来私藏的刀片,让他蹲到厕所边上把胡子剃干净。一个月没打理,谢朝平的络腮胡长得跟鸡窝似的。让你长,长出一个谢克思来!他想,又自顾自笑起来。

“他不知道我去接他。”李琼在外面左顾右盼等了半天,看到丈夫第一眼就想:瘦了。她招呼了一声:老谢!谢朝平像小孩一样抱住她呜呜哭起来,“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哭过,我们这么多年,也从来没在外面拥抱过。”李琼安抚他:别难受,老谢,我们就回家了啊。俩人抱头嚎啕了几分钟。

9月17日,渭南召开新闻通气会,临渭区人民检察院认为《大迁徙》作者谢朝平涉嫌非法经营罪证据不足,决定不予批准逮捕,并允许谢朝平取保候审。检方发言人在通气会上说,“犯罪嫌疑人谢朝平也对自己的非法经营行为有了深刻认识,并表示真诚悔意。”

四天前,渭南检察方提审过谢朝平。“和尚不亲帽儿亲,同行总是亲切了好多。他们至少不用凶狠的目光瞪我,给我倒水问我抽不抽烟。我眼圈红了,他们会给我递纸巾。”

谢朝平承认在印刷过程中有瑕疵。“如果你要追究我什么责任,我承担这个责任。我在这个问题上的瑕疵是错不当罪,罪不当罚,罚不当刑罚,我说得很明确,最多就是个过错而已。”这就是谢朝平“真诚悔意”的缘由。

渭南公安局一名副局长送谢朝平夫妇到机场。谢朝平对他说,你们不是想封杀我的书吗?现在至少有七家出版社准备出了,门户网站找我律师要连载,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现在渭南很多人都知道这本书,全国也有更多人知道了。感谢你们成全了我。

“我觉得,这30天,我是以一个老检察官的身份跟一些奉命行事的警察进行业务竞赛;我是以一个记者的身份,在跟一小部分贪官进行抗争。看笔录的时候听一个警察对另一个说,那家伙不枉是文人,你看他那个样子、语气,真有点像余秋雨。我心里骂:靠,老子像余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