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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远:另一个中国制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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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图片:本文作者许知远,二零零零年毕业于北京大学,现为《生活》杂志的联合出版人,也是《金融时报》中文网的专栏作家。他最近的一本书是《醒来》,香港版是《镀金中国》(天窗出版社)。

刘晓波的宣判中所蕴涵的荒诞和残酷,也是中国政权内在脆弱性的宣言。

当发展中国家们惊叹于源源涌来的「中国制造」时,很少意识到这个�大的中国,也在一刻不停的制造被侮辱与损害的人。他们可能是拒绝拆迁而自焚的人,是喝了含有三聚氰胺奶粉的婴儿,被化工污染的整个村落,当然还有刘晓波这样的知识分子……他们不过是为了捍卫一些作为人的基本权利,却陷入了巨大的困境。在很长时间里,整个世界与中国人自己都沉浸在物质世界的「中国制造」里,而对另一种「中国制造」视而不见。但终有一日,被积郁的愤怒和苦闷,会如海啸般的涌现,没人能预料它的后果。

从开罗到阿斯旺,每个街头小贩、导游、餐馆服务生、观光马车车夫都会说: 「啊!中国,什么都是中国造的。」除去中文的「你好」,他们还叫得出「Jacky Chan」。其中两位有着更丰富世界知识的人,还会加上一句「中国要征服全世界」,另一位更有学养的人问我,中国人在苏丹有一个很好的项目,这是新的殖民地吗?

中国的影响力,随着运动服、球鞋、皮带、打火机、手机、汽车和游客,来到了埃及的每一个城市,或许那些木乃伊与金字塔的模型纪念品,也来自于中国的不知名的小厂。据说,中国也被摆放在穆巴拉克政府的政治议程上——怎样既维持政治专制,又保持经济增长。

旅行者的生活既丰富又单调。法老们留下的坟墓与庙堂,有着令人难忘的辉煌,夕阳下的尼罗河弥漫着诗意。很少有人追究这辉煌是建立在巨大的奴役之上的。一个观光者经常只能停留在浅薄的交流上,酒店、导游、小贩,所有的理解都经常是形式的、礼貌的、油腔滑调的。我的中国英语和他们的阿拉伯英语进行着再浅层不过的碰撞。我努力买到每一天的《国际先驱论坛报》,英语世界变成了暂时的智力上的放松。

十二月二十六日这一天,我读到了刘晓波的消息。《国际先驱论坛报》的周末版,蜷缩在卢克索的索菲特酒店的酒吧的一个角落里,圣诞假期的住客们很少去翻阅它。

在被关押了一年之后,这个中国最知名的异议作家被宣判了十一年的徒刑。即使对中国政府的冷酷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这仍是个荒诞与严酷得过分的判决。几篇发表在互联网上的文章,一份措辞再温和不过的声明,他被宣布为阴谋颠覆政府——这个掌管全球五分之一人口、被视作世界未来领导者的中国政府。

所有中国知识分子都意识到这份判决的寓意——它是一个恐吓,它要杀鸡,还要把鲜血给猴子看。这猴子不仅是中国知识分子——这个国家是中国共产党垄断的、别人无权关心,或许也有西方世界——不要试图干涉中国政府的内部事务,至于如何定义「内部事务」,则谁也说不清。

这真是一场戏剧的高峰。这场戏剧从一九九二年开始,它以中国�劲的经济增长与卷入全球市场为开端,它在过去的一年达到了高峰,中国不仅在举办了奥运会,抵抗了世界经济危机,举办了六十周年的大庆,它似乎证明自己的确创造了一种独特的发展模式——扔掉民主、人权、法治这一套吧,中国可以创造繁荣、中国公司扩张到世界每个角落,中国人充满了爱国热情,社会骚乱也可以被迅速掩盖和遗忘。

一种新的情绪四处蔓延。冷战已经结束,意识形态也已死亡,一个国家能否获得经济发展,才是唯一的标准。不能再用「专制」、「独裁」来形容中国政府了,它的确为中国人带来了物质好处。而且随着中国的影响力的提升,整个世界都需要倾听它对于全球变暖、金融危机的意见。中国不是另一个苏联,它不准备输出意识形态,也没有军事的扩张野心,至于它如何对待内部的异议分子,这是它的内部问题。这种情绪既麻醉了世界,也麻醉了中国人自己——中国社会变得日益自满、麻木、偏狭、没有心肝。而当发展中国家们惊叹于源源涌来的「中国制造」时,很少意识到这个�大的中国,也在一刻不停的制造被侮辱与损害的人。他们可能是拒绝拆迁而自焚的人,是喝了含有三聚氰胺奶粉的婴儿,被化工污染的整个村落,当然还有刘晓波这样的知识分子……他们不过是为了捍卫一些作为人的基本权利,却陷入了巨大的困境。在很长时间里,整个世界与中国人自己都沉浸在物质世界的「中国制造」里,而对另一种「中国制造」视而不见。但终有一日,被积郁的愤怒和苦闷,会如海啸般的涌现,没人能预料它的后果。

历史总是充满了出人意料。当「中国模式」这场戏剧来到它的顶峰之时,或许也是衰落的开始。在历史大部分时刻,上升是缓慢的爬坡,而衰落则如雪崩。对于刘晓波的宣判中蕴涵的惊人的荒诞和残酷,也是这个政权内在脆弱性再好不过的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