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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盛友:海归前谈中西音乐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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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谢盛友,1958年出生于海南岛文昌县,中山大学德国语言文学专业学士(1983),德国班贝克大学新闻学硕士(1993),1993-1996在德国埃尔兰根大学进行西方法制史研究。著有随笔集:《微言德国》、《人在德国》、《感受德国》、《老板心得》、《故乡明月》。1994年荣获台湾中央日报征文首奖(《中国人的代价》)。现任欧洲《European Chinese News》出版人,华友集团总裁,欧洲华文作家协会副会长,德国班贝克大学企业文化专业客座教授。

谢盛友:海归前谈中西音乐教育
--- 采访男中音歌唱家窦君

已经海归的男中音歌唱家窦君来自山东省,毕业于山东艺术学院,在国内曾师从中央音乐学院李维渤教授,在国外曾师从德国当代著名男中音歌唱家Siegfried Lorenz,曾就读纽伦堡音乐学院,笔者曾就中西音乐教育,当面请益于窦君先生。

谢盛友:马丁.路德说:“音乐一半是纪律,一半是教育大师。”他还说:“必须把音乐保留在学校中,一个学校的教师必须会唱歌,否则我并不看重他”。德意志有两样东西是世界任何民族无法超越的,一个是哲学,一个是音乐。德国的学校和社会对音乐教育是怎样的一个态度?

窦君:我在德国读书和生活这些年,发现德国非常重视音乐的基础教育和早期教育,德国人说“你要想成为大师,就要从儿时着手练习”。
你说的音乐和哲学,其实它们是相连的,德意志这个民族,其思维就是很严谨的,但是并非死板,自由是建立在一个律的基础上,不是杂乱无章的自由,也不是机械地循规蹈矩,正像他们的音乐,严守作品的节拍和谱子上的音乐术语,却又能与众不同的表达个体的感受,既不矛盾又不冲突。你注意观察他们的基础音乐教育,就会发现,他们的基础音乐教育的重点不在于传授技艺,而是培养用音乐作为一种工具,向外界积极地进行自我思想观点的表达。
音乐和哲学一样的是,其根本都基于我们亘古不变的人性,这也是作为一个成为来自不同肤色和文化所普遍接受的条件。一个人的哲学思想要被世界接受,首先要翻译成让读者能读懂的语言,第二步才能让能读者对这种思想进行理解揣摩。有人说音乐是一种语言表达。那我要说它高于一般的语言表达。既然它是一种常规情况下,母语之外的一种语言表达,我们要掌握它,就必须像对待母语一样对待它,先有感性的“语言”环境,之后有理性系统的教育,最后让它作为一种自我思想表达,便是信手拈来的事儿了。德国的社会语言从拉丁文向现在德语演变,它的音乐语言由巴洛克向现代主义演变。这种演变是循序渐进的,不是跳跃地。那些文献是社会,人民思想演变的见证,是德意志民族精神的组成部分。读史可以使人明智,这是众而周知的道理。从事研究,记录社会,人文思想的发展和古典音乐的传统,同样有此功效。而且这种方式是德国很独特的一种方式,已经形成了一种传统。他们对这种传统感到自豪,也积极致力于这些传统的传承和发扬。

谢盛友:德国儿童三岁至六岁的音乐基础教育,对于中国家长来说,是花“冤枉”钱,我看急功近利的中国人家长,很难坚持小孩的音乐教育。

窦君:儿童三岁至六岁的音乐基础教育,主要培养小孩节拍感觉,声音的辨别等能力,总之是一种认知能力的培养。跟让孩子认识大自然的花草树木小动物一样,了解它们习性,从而达到开发儿童心智的作用。在德国音乐不仅仅是一种个人特长,它还是一个非常有意义的社交活动,可以从小培养孩子们的集体协作精神。相当数量的学校中全校有一半学生参加了学校的乐团、合唱团、课外活动小组的音乐活动。学校经常在节日、新生入学、毕业典礼、体育运动会及各种传统性活动时举办全校师生参与其中的音乐会,更大规模的活动是区、市、州及国家定期举办的学校艺术节,这类活动通常持续两周时间,是丰富、热烈的音乐盛会。德国音乐教育,就是让学生能积极、广泛地参与到音乐文化活动之中,他们认为通过这些活动将同时更进一步引起全社会对音乐教育的关注和重视,加深对音乐教育意义的认识和理解。

谢盛友:你的老师Siegfried Lorenz先生,他在东德长大,为什么他能够在一个不自由的地方,解放自己的个性,而成为世界级别的男中音歌唱家呢?

窦君:德国的音乐教育有其深厚的优良传统,不是一段时间,一个地点就能改变的。除非他们能造出两个不同的巴赫,两个不同的贝多芬。LORENZ主要还是唱他们本土的音乐的,只要他还忠实于作曲家的原意,去努力表达出来,这是一个从文献到演奏的过程,是一个再创作的过程。一个好的演奏家或歌唱家,准确的表达作曲家的意图初衷,本身就是一个个性的表达。因为也们的表达,是用他们的内心去解读进而再现的创作过程。而且越是在不自由的地方,人们对和平自由的渴望就越强烈,这时候音乐就是一个很好的表达途径。

谢盛友:请你略谈一下中国和德国音乐教育有什么不同。

窦君:古典音乐对中国是一个泊来品,它是一种反映生活的精神文化。要搞好它们必须准确地把握住要表达的是什么的一种思想情感。德国的音乐教育中还是以自己本国的音乐为主,其它欧洲国家的音乐为副。因为他对自己的语言、文化、社会背景,更容易准确把握。对于有能力搞好本国音乐的基础上再会尝试去研究外来音乐。否则所演绎的音乐则变成了一个没有思想的空洞形式。德国的音乐是西方音乐的主要组成部分,他们所从事的音乐是和自身生活密切相关的,比如表达方式,逻辑思维,美学观点等等。而对于中国人来讲,这些思想层面的东西就较陌生。容易忽略作品后面的东西,随意发挥。唱歌不是去表达词意,却是做出令国人感觉奇怪的洋腔洋调。这种问题出在中国的音乐院校里的教学系统。很多理论学科的材料还是用早期苏联的东西,然后再去解读欧洲的作品。绕了弯路,结果可想而知。在欧洲,技术、美学、理论的发展和应用,是同步进行的,相互之间非常有关联性。用对应的理论分析作品,理解起来非常符合逻辑。西洋声乐艺术对中国人挑战非常大,首先是外语关,纯正的语音是优秀演唱的基础。大多数国内院校缺少这方面教学,而仅限于鹦鹉学学舌的层面上。

在艺术表达思想上,中国人受基础教育的那套禁锢的模式,变得一些人较为拘谨,另一些人则较为过头,很难达到一种思想和形式的平衡。对学术交流方面,德国有一个比较开放,宽容的平台。中国的音乐教育受到戏曲传统的影响,门派思想严重,固步自封,不太愿意交流,梅派程派两不相犯。中国教育崇尚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老师带徒弟。以模仿式教学为主。而德国教学中试图把所有的问题学术化,课题化,透明化,然后系统解决。讨论课上培养学生自己找出问题,研究解决的能力,老师扮演一个陪伴者的角色,最后让学生达到形成一套方法论,自己查资料全面的去解析作品。

谢盛友:但是,中国也出现廖昌永这样的国际杰出歌唱家,他号称“全球华人第一男中音”。

窦君:廖昌永的成功,主要靠他个人过的勤奋和务实,再加上他的导师周小燕教授的正确方向引导。(周早年留学巴黎,系统地接受过欧洲音乐教育)。北京、上海等都市不乏有尖端海归人才,可以原汁原味地教给学生,但较中国音乐教育全局来看,实属少数现象。

我们必须承认,中国艺术教育的最大弱点是,教育系统各个部分协调性很差,没有做到互相效力,过度强调孤立地技术学习。我们知道,在大陆很多从事艺术者表达的思想不够务实,急功近利地去迎合某些东西,没有真切反映生活,甚至和政治活动挂钩,歌功颂德,导致虚假的情感。

总之中国艺术教育的弱点是由于当代中国人的浮躁思想形态。什么样的社会风气产生什么样的艺术形态。人民的艺术才是的真正的艺术。急功近利,缺乏耐性这些时代的社会问题,都会反映到艺术上去。技术是为思想服务的,技术再高,思想不对只能像是高科技犯罪,弊端更大。不可否认当代中国也出现了不少可以登上世界舞台的艺术家,但只是凤毛麟角,不能代表总体和平均水平。

谢盛友:袁晨野呢?

窦君:袁晨野我比较了解,他毕业于中央音乐学院、美国皮博迪音乐学院以及休斯顿大歌剧院歌剧培训中心。2005年回国任教。袁晨野1998年获纽约大都会歌剧院歌剧比赛最高奖,同年获休斯顿大歌剧院声乐比赛第一名。袁晨野是我在中国最后一个老师李潍勃教授的最有名的学生之一,是李老师一手从基础教出来的。李老师已经逝世了,在我的艺术道路上,李老师给了我最坚实的基础,给了我最一流的声音概念。李老师早年毕业于燕京大学西语系,后了去了美国就读于伊斯曼音乐学院。在美国一交响乐团担任男低音独唱。之后回国在中央音乐学院任教四十几年。一生桃李满天下。其中在世界重量级声乐比赛的获大奖的不计其数。孙禹,袁晨野,都是华人的骄傲。是中国声乐界非常有影响力的人物。

李老师是中国少数能把学生从零起点培养到国际水准的不多的老师之一,他一直致力于中国的音乐事业,他从国外带回来的不仅仅是一些实践,技术上的东西,而且他有相当的理论学术能力,他毕生翻译了好多国外的学术著作。受到他影响的不仅仅是他的门徒,而是中国的整个声乐界。李老师的教学成功不是偶然,乃是必然,从他身上也许可以带给我们一些对中国声乐教育的启发。

谢盛友:谢谢你接受采访。

窦君:很高兴和你一起分享。

(采访于2010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