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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学者:《金瓶梅》根本就是在讲今天

侯文咏,1962年生于台湾嘉义,台大医学博士。目前专职写作,兼任台北医学大学医学人文研究所副教授,万芳医院、台大医院麻醉科主治医师。发表作品有《顽皮故事集》《亲爱的老婆》《大医院小医师》《白色巨塔》等。新书《没有神的所在——私房阅读<金瓶梅>》在大陆出版。

【先锋语录】

★ 我上大陆的节目,说“毛主席也看金瓶梅”,播出时也被剪掉了。我就想说为什么毛主席不能看金瓶梅?

★ 放在这个时代,(西门庆)就是那种二十五六岁,开跑车、有品位,这样的男人怎么会有女人不爱他呢?

★ 潘金莲其实是一个有能力的女人,当然做了很多很可恶的事情,可是她也很可怜,她的人生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国际先驱导报》记者杨梅菊 实习记者贾悦琳发自北京 大概因为晚上,他的声音是低低的,说得依然很多,只是少见大笑(据说,那笑,是极欢欣淘气的,在房间里一路摇漾开去,闻者会心)。采访完,他第一个先说:辛苦辛苦。用的是敬语“您”。

他的温和是台湾式的,听上去柔软,但话题挥洒开来依然可见刀光剑影,裂帛一般,让人心惊继而恍然大悟——卧在自己的床头读《金瓶梅》时,侯文咏也曾有这般感受。

于是,就有了这本《没有神的所在——私房阅读<金瓶梅>》,他从现代甚至是心理、医学的角度,去解读一本四百年前的书。

侯文咏的书在台湾,永远是二三十万的销量,大数目,所以读者才愿意叫他作家中的周杰伦。

对于自己在台湾的待遇,侯文咏多少有点小富即安的得意,双子座的人,偶尔调皮笑闹,也能安静写作,他满足得不得了。对于好友蔡康永卖力劝服他进军大陆,也是犹犹豫豫,全然没有“大男孩”的爽利。可康永毕竟是太好的朋友,他盛情难却,就来了。一圈下来,都是新鲜的体验,“哎呀,大陆记者都叫我老师……哈哈哈哈”。难怪台湾人只肯叫他“侯大哥”。

然而他也曾是体制内的人,颇体面的医生,甚至在李登辉时代加入“总统医疗组”。那时候他的小说很反叛,就地取材,立意处都是对医疗体制的反思。后来的5年,他面对的都是末期癌症患者,死亡几乎无处不在,却也教会他,有些东西在死面前,是那么的轻。

36岁生日那天,他送给自己一个礼物,辞去医生的工作,一心侍奉文字。他有自己的道理:“医生这个职业很抢手的,如果我离开,接替我的人应该会做得不错,但是写作这方面,我想的东西就非要自己来不可。”

巧合的是,这个6月,恰好是他第48个生日。告别医生的12年,他“觉得自己挺好”。《没有神的所在——私房阅读<金瓶梅>》算是他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吗?

“潘金莲也是身不由己”

《国际先驱导报》:你说人性最坏的里面也有好的部分,你怎样看待《金瓶梅》中的潘金莲、西门庆?

侯文咏:当然他们做了很多坏事,可如果只是用他们是坏人所以做坏事的逻辑来理解,这是非常浅薄的,《金瓶梅》之所以了不起是在于它写这些人,写到最后其实是可恶之人有他们可怜悯之处。好比潘金莲,和《水浒传》不一样,在《金瓶梅》里她一开始就没有自由,张大户已经玷污了她,因怕老婆把她嫁给武大郎。这其实是一个幌子。

我们整个文化都在讲潘金莲是个很淫荡的女人,勾引西门庆,背叛武大郎,可事实上《金瓶梅》不能这么看,如果说背叛婚姻,那么起码婚姻要是完整的,要有贞操存在的,可是从嫁给武大郎第一天起,这个婚姻就是假的。武大郎也不是个有情意的男人,当初张大户玷污潘金莲,他没有行动,没有骨气。张大户死后,潘金莲才二十几岁,她身材又好,会弹琴,会写字,当然不甘于在这个文化水平低而且没有情意、没有收入的男人身边,所以才会去找武松,武松就是英雄的化身。所以,如果把潘金莲的一生放到现在这个时代,她其实是一个有能力的女人,她想独立自主,她当然做了很多很可恶的事情,可是她也很可怜,她的人生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所以清代的张竹波才会说《金瓶梅》是“菩萨学问”,它能看到人的可悲、无奈。

Q:可是四大名著里不包括《金瓶梅》,甚至不方便谈论。

A:明代的时候,四大奇书还包括《金瓶梅》,后来《红楼梦》出来就被取代掉了。一方面是《金瓶梅》里的性描写比较仔细,所以不融于以前,可是如果拿现在的尺度来看,其实没什么,至少我现在看中国当代官场、职场小说,性描写绝不下于《金瓶梅》;第二个方面,从明末到民国初年一直到80年代,中国没有经历另外一个资本主义,所以大家比较少知道有钱到底怎么回事,清朝从乾隆之后就开始穷了,直到最近内地经济才开始好起来,所以我们差不多在这二三十年之间忽然理解到物质主义、资本主义是怎么一回事,这个时间是和《金瓶梅》写的那个时间衔接得上的。

“西门庆是先富起来的那批”

Q:也就是说西门庆其实是先富起来的那一批?

A:是,而且一模一样。西门庆刚出现在《金瓶梅》的时候只25岁,山东人,人高马大,非常懂得穿衣服、玩字画,他骑的马是从关外进口的,明朝的马都是要去服役的,一般人很难有马骑,省长或者省委书记等级才能骑马,西门庆不仅骑马,还送马给官员,他骑马有点像今天开跑车,几乎是这个逻辑。他听音乐,非常有品位,他在戏院里面有这些妓女,那时候妓女是流行的先驱,她们做出来的衣服会流行到民间去,因为从小念书,会填词,音乐造诣是最高的,算得上名模加名歌手,而西门庆结交的都是这种。放在这个时代,就是二十五六岁,爸爸把商店搞成连锁、上市的公司,他再把他爸爸的财产翻一百倍一千倍,这样的男人怎么会有女人不爱他呢?

Q:那他也可爱?

A:他很可爱,他对朋友其实很好,他很慷慨,很懂得潜规则,对于人性的拿捏非常准确。他对于给领导官员送礼很在行,而且下的剂量非常大,所以能够快速发展,明朝都只是地方手工业,可是他在江南采购丝绸,从原物料开始到运输下游的这些渠道和店铺,他全部都一手包办,而且他还做当铺,就是金融业,这个人在今天,一定是商业杂志一定要报道的人物,国外或台湾也有商业学院在开西门庆的商业策略,他是一个非常成功的商人。

Q:在你看来西门庆是有血有肉?

A:对,但是他也不是有情有义。你说他可恶,他还是可恶的,可他并没有得到什么,到最后非常可怜,什么都有了,最爱的人却保不住。

《金瓶梅》超前400年

Q:听你一说,觉得兰陵笑笑生写《金瓶梅》很超前。

A:他不只在那个时代超前,把他放到四百年后,他的观念还是超前,特别可贵,因为我们整个中国的道统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一直到孔子,一脉继承下来,都是在告诉我们答案,教我们要怎么做怎么活,让我们变成一个适当的人,可《金瓶梅》刚好相反,他全部都是问题,全部都是叛逆是质疑,他质疑你这样做对吗?人性就是这样吗?你说的忠孝节义就是忠孝节义吗?我们中国文化里很缺乏这一块:容许质疑,容许叛逆——这是西方的文化,是文艺复兴的重要理由,而西方文艺复兴跟《金瓶梅》差不多是相同的年代,可是后者在中国彻底被压制下去,完全不见了。两百多年后,鸦片战争,我们输了,输得很彻底,两三百年的落差其实就来自于这很简单的思考逻辑。

我们就是在兰陵笑笑生写《金瓶梅》前后,开始落后的。从文明的角度,那是一个很关键的点,因为《金瓶梅》不只是代表作者一个人,而是代表了一大群对中国传统怀疑的人,明末这些自我放逐的知识分子统统是这种思想,可是他们的声音在道统上就变得很悲哀。这是很叛逆的,是不被家长承认的小孩,可是到了今天,如果我们想继续往前走,真的需要把这个小孩子找回来,给他一张板凳坐,去想想他讲的事情。

Q:你现在就是在做这样一份工作?

A:我到处跟人家讲,人家都觉得《金瓶梅》也可以念吗?事实上我们去查文件,毛主席至少有五次讲过金瓶梅,他说:这本书对女性有点不尊敬,可是它讲了人生民间的疾苦,所以所有党内高层都要看。后来这个声音不见了,我上大陆的节目,说毛主席也看金瓶梅,播出时也被剪掉了。我就想说为什么毛主席不能看金瓶梅?问题是毛主席看到的金瓶梅不是你想的,看历史上这四百年来,喜欢金瓶梅的人都是位置比较高的人,比如鲁迅、毛主席,一路下来都是聪明人。

Q:这样看来明朝也是一个很了不起的时代,时代的飘摇反而会让很多人出来。

A:在文化上有几个时代是很精彩的,一个是春秋战国,另外一个是魏晋,还有一个就是明末,最后一个就是民国初年,这四个在我看来最精彩的年代里面,都是因为整个政治是弱的,整个国家是弱的,因为弱,就没有牵制力,所以各家的思想就都出来了,所以历史是很有趣的。而当你的国事强的时候反而你的文明是弱的,很多人喜欢看唐朝的东西,可是唐朝很无聊,汉朝在我看来也很无聊,可是春秋战国,那些想法那些思想真是精彩得不得了,虽然那时候国家很乱,可是那时候文化是非常丰富的,所以我觉得明末那个年代是整个文化里面非常精彩的一个时代,精彩得不得了,想法乱七八糟,特别有趣。

(国际先驱导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