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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飚:民主是一种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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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飚是布里斯托大学语言心理学博士。

在英国生活了七年,亲身经历了两场选举。我在中国生活了近三十年,却只看过一场,那是2001年美国总统大选,电视转播。当时,我和同学在校外一家川菜馆喝酒吃肉,一晚上只留下了盐煎肉的滋味,因为对来一场中国选举不抱期望,那就吃吃喝喝吧。

我是一个民主偏执派,坚信中国的未来必须民主化。在英国生活多年,生活最大乐趣之一就是理解民主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通过撰写政治评论,来记录自己对民主社会的理解和看法。如果说,从开始到现在,“民主”依然是democracy,但是我的生活经验,让我更深地扩大这个词汇的外延,民主对一个社会和一个人的价值所在,这点不是简单通过看书可以获得的。

这也是为什么2010年英国大选,给我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

平凡社会里的竞争

5月4日,中国五四青年节,当年的“德先生”和“赛先生”就是民主和科学,差不多一百年的时间过去了,当代中国依然为这两位先生所纠缠。

同一天,《泰晤士报》封面照片就是卡梅隆的太太,身怀六甲,一脸疲倦地靠在丈夫的腿上,卡梅隆一脸坚毅地望着车窗外,他的鼻梁很挺,很有力度,鼓鼓的腮帮,有点像丘吉尔。出于对卡梅隆公关人格的怀疑和《泰晤士报》立场,我的感动大概延迟了两三秒才出现。如果这张照片是抓拍的,我想我会更感动。

我太太很喜欢卡梅隆的太太,我在周一时候看布朗在CITIZEN UK演讲的时候,突然说,“卡梅隆这么卖力,要是落选了,他太太是不是很难过?”我太太很不屑,“嘁,你以为谁都这么在乎首相太太这个头衔吗?”太太认为一个女人看到自己的老公如此坚定地追求自己的信念,或者说为一份不错的工作,这样的卖力,就会感到幸福,这就足够了。

在日常生活中,英国,也许任何一个成熟的社会,都鼓励平庸和平常的文化,盛产“庸人哲学”。在这个文化里,每个人克己复礼,按部就班。这种平庸的背后,是鼓励每个要认真过自己生活,为自己而活。这个自己,包括很多,属于自己的信念,需要自己负责的家庭。在英国,本质上来说首相是一份工作,要得到这份工作,你必须要和人去抢,你必须要让别人相信你更有资格做这份工作。选举的最终目的,仅此而已。

狭隘地说,竞选是一次面试,政治就是一份自我感觉良好的服务业。在一个不够成熟的社会里,求职往往不需要面试,而那种自我感觉好的有些令别人感到沉重和压抑,甚至窒息。

理念是最后的较量

在一个主流平庸的社会里,作为一个精英意识很强的人,下场无非两种:过得很好,或者很糟糕。在英国从政的人,绝大多数是社会精英阶层,越往上走,越是如此。我曾经简单考察过,英国校园学生政治与国家政治的对接。比如,在保守党内部,从80年代的剑桥帮(Cambridge mafia)过渡到90年代的牛津帮(Bullington Club)。这个国家的政治精英,无论是言语表达,还是仪表举止,都受到过良好训练。

在这点上,工党要比保守党逊色很多。布朗就是典型的例子,与卡梅隆、克莱格的金融世家和牛剑背景不同,布朗是牧师家庭出生,据说在读大学时候,还写小册子介绍怎么占小便宜省钱,他曾经告诉《每日邮报》,自己对吃的要求不高,基本别人在前面放什么,自己就吃什么。我可以肯定,如果布朗下台了,他的自传不可能卖的比布莱尔好,他的家底也没有另两位厚。

这种粗犷的风格,布朗自诩是希斯克里夫(Heathcliff,《呼啸山庄》男主角,以粗犷、激情著称)。在这次选举中,布朗最大的败笔,是bigotgate,媒体戏谑说,老太太上街买长棍面包,却不小心把面包片给烤焦(brown)了。聆听大选期间,媒体和政客说话,是学习英国英语、幽默和官腔的最好机会。但是,我不认为那是布朗的错,他难得说了政治家的真心话。

“因真理,得自由,以服务”,这是我对布朗最大的观感,也是对政治的一个期待。政治最大的特点是虚伪,要伪装自己,满足尽可能多的人。只有一个把脉精准的政治家,能够一下子击中选民的要害,找到问题的病症所在,布朗有这方面的才能。布朗是一个很有权谋的政治人,纵横捭阖手腕在处理金融危机时候展露得淋漓尽致。

与其他政治人不同,我能够看到他貌似沉溺于经济算计和恋栈权位之外,对于英国政治有自己宏观的构想。虽然这种宏观的东西,在拳拳到肉的选举战中,过于精英,不够实在,但是这是一个社会的政治未来必须有人要去关注的东西。

在这次大选中,工具用足,从网络新媒体,到电视辩论。但是这些媒体工具在多大程度上改变选民的投票行为,是一个值得深入研究的问题,对将来的选战非常有用。布朗的表现,让我觉得,在政治的初始阶段,你可以妥协,可以迎合,但是最后必须亮出你的价值观。真正的较量还是在于你的理念能够打动人,他在Citizen UK的演讲,我听出了他的家庭,他的信仰,他的政治理念。对于他,我无须再考虑他的实际能力,那是毋庸置疑,现在是知道他的价值观和理念,这往往是现象越复杂,头脑越要冷静的思考的问题。

警惕解构民主

并非所有的选民都会考虑价值观问题,当今最流行的是实用主义,信念就好像在酒吧里面喝醉时候许的诺,别人以为是胡话,而自己也常常想忘掉。在一个缺乏民主和透明的政府中,最喜欢的就是装深沉,而且,鼓励无知,让人耻于谈论信念。不幸,真有人为自己的时髦和无知,感到沾沾自喜,觉得是天真表现。选民的这种天然的无知常常让好精英感到担心,认为他们总被坏精英所欺骗,其实没有民主,精英都会变成坏蛋。

作为一个民主派,有些东西知道越多,常常是对信念的试探越深。比如早期英国选举,大地主控制当地投票,英国妇女在1928年才获得选举权,而20世纪初期,英国某位首相依然认为,民主是一群跳蚤一样的流氓干的事情。这些事实常常成为某些国家不实现民主的理由,逻辑是别人也曾经很糟糕,我们现在也不算太差,所以那就继续将就吧。

这种深入试探结果,常常导致对民主的怀疑,进而质疑选民或者自己的权力。加之从80年代以来,媒体对于政治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媒体权力对民主的冲击,也是我关注英国大选的原因和切入点。尤其是,在这次大选中,评论往往强调美国大选风格对英国影响,比如政治辩论、新媒体运用等等。

我的观点是英国民主依然有自己的特征,抛开具体制度不同,我觉得英国政治最大的免疫力,在于自由主义和个人主义顽固生存,在这点,美国更像是一个狂热的原教旨主义国家。关于这点,也许在自己6月份的美国之行,可以谈更多。

回到中国

读完英国民主发展历史,看着今天大选宣传,我有一个强烈的感觉:英国人太幸运了,以至于有些天真,是不是需要给他们来一场类似文革、大饥荒一样的历史记忆,告诉他们一个真正的多元世界?

对于我来说,英国民主历史是一个奇迹,见证了另外一种世界观,因为这里,没有肉体消灭,警察只逮捕不殴打suffragette,而抗议的工人和贵族子弟一视同仁,越过了警戒线,都会遭到棍棒伺候,无论高贵或贫贱,反对或同意,我们都agree with disagree。这种社会生态环境,不是靠短期经济力量可以获得。今天中国发生的很多事情,表明英国历史的幸运,是不可重复的。

在今天的中国,维权和公民社会的建设,基本上靠民间力量在呐喊和发展。政府对于这两种潮流是高度警惕。一个自上而下的“设计民主”还是中国政治家习惯和偏好的方式,他们不敢亮出自己的信念,不和民众对话,不计成本地让自己来试验性挥霍民主的投资,试图证明人民素质低下。

一句话,没有政治参与。

与很多海归不同,我不热心为任何中国特色的东西辩护,为它寻找合理化的理由,做人这样中间两头跑,太累。我在英国目睹和亲历了民主为一个社会带来的益处,不敢独擅其美,写出来与更多人知道和分享。况且,我还特别爱国,时刻想念着要把自己人生第一张选票投在中国,请祖国给我这个机会,以证明我对自己国家和社会的期待,不止于吃饱了肚子时候盐煎肉的滋味。

(英国广播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