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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舟:心灵鳖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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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舟,1970生,乐评人,体育评论员,专栏作家,现为《时尚先生》主笔。对中国足球和巴西、巴萨尤有研究,为当年倡导体育评论有趣化的“五文弄墨”重将。

机场书店乃是中国文化一大橱窗,泱泱中华到底现如今多有文化,在这儿一目了然。机场书店的电视上,永远有一班励志大师,唾沫横飞、穷凶极恶地把国学当作成功学的手纸—-对不起,不是穷凶极恶,是穷凶极善,成天拿孔子拿国学去武装职场,就叫穷凶极善。于丹只是把国学当作心灵鸡汤,而这班成功学大师是把国学熬成心灵鳖汤—-确切地说是心灵土鳖汤。机场书店卖的往往只有一种音乐,叫作“汽车音乐”,中国的主流音乐堪称“汽车发烧音乐”,因为中国的中产阶级主流生活似乎就是汽车生活,没有比这更能体现中国多碳的经济奇迹以及低智商的文化神话了,这些“汽车发烧天籁”、“汽车专用极品”几乎无一例外地节省音乐,浪费包装,通常配器演奏粗陋之极,而包装得像块砖头乃至铁盒,而且个个长得一模一样,在架子上一摆,就像一个土豪劣绅兄弟合唱团。

“汽车音乐”这种暴发户气概和成功学大师张牙舞爪的欠揍劲儿,都让人联想到某些中国电影大片的王道气息,一锅熬了五千年的中华心灵土鳖汤扑面而来。

在广州机场书店一堆“汽车天碟”的包围中,居然有张唱片出污泥而不染,像圣女一样把我雷到,这张唱片居然叫做“心灵音乐”!当音乐需要贴上“心灵”标签的时候,他也就跟修复处女膜差不多了。

中国人听音乐总是那么实用。而我像是身陷水深火热之中,“汽车音乐”和“心灵音乐“封套内页总是一副通体舒泰宁静致远的德性,说好像一班在泡玫瑰牛奶浴的美女在朝水深火热之中的我招手。总是有人义正辞严地说我:“你那听的不叫音乐,是噪音!”由于对房子的建筑质量和隔音效果估计过高,我确实有过被邻居报警的恐怖经历—-也许他们以为我是个电锯杀人狂—–而警方秉公执法下令物业公司拉掉我的电闸。此后我吸取教训,一到午夜只听巴赫肖邦,即使邻居听到,也只会起到催眠的作用,或者在被窝里听得潸然泪下也没准。

假如我日复一日没完没了地放《北京欢迎你》呢?警察叔叔会不会赏我一个暂住证,甚至赏我一个北京荣誉暂住市民的光荣称号?

从2007年到2009年,我听了整整两年《北京欢迎你》,每天至少八遍,从奥运倒计时一周年开始。奥运一结束我以为终于可以不受这歌折磨了——或者可以换首歌来折磨我,没想到还得整整再捱一年,好像直到奥运结束一周年,北京地铁等地方才终于不再“欢迎你”。每天一听这歌,我就觉得北京人民热情似火、,一下地铁大家就争先恐后扑过来又抱又啃。匪夷所思的是在广州,我每天也要至少听八遍《北京欢迎你》,从海印桥南到南方日报的公车距离,正好是八遍《北京欢迎你》,北京人民一路追我追到广州来啦,在广州的公车上,明晃晃地挥舞着香气四溢的咸猪手。

这几年难道你没有过下意识地哼出一两句“北京欢迎你”的犯贱的时候?这就是流行歌的洗脑功能或者说潜移默化,每天听八遍,如果都不会唱上几句,你还是人吗?歌中一上来就古风浩荡地唱道:“我家大门常打开~~~”尽显文明古国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风范。但唱完歌儿,居委会大妈还是会友情提醒你关好家门。在奥运和国庆期间,你回自己家都会被大妈拦在小区门口问半天,活活问成一个阶级敌人。

《北京欢迎你》就是礼仪之邦子民吃喝拉撒无时不做的一个肝肠寸断胃溃疡的千秋家国梦,家门和国门串通一气,连个过道都省了,连个防盗门似乎都不需要,我们就这么跟国家同吃同睡同劳动。

直到去年国庆前夕,在地铁公车上,《北京欢迎你》才被一首肝肠寸断胃出血的“家天下”红歌取代,成龙大叔从各个角落杀出,带领大家高唱“国是我的国,家是我的家,我爱我的国家”,如果说《北京欢迎你》尚不失市井小调的温良恭俭让,那么《国家》便和《亚克西》一起,无愧为白话文学史最白的诗篇,堪可并称白话文学史两座伟大深渊:

我爱我的国 我爱我的家

国是我的国 家是我的家

我爱我的国 我爱我的家

一玉口中国 一瓦顶成家

都说国很大 其实一个家

一心装满国 一手撑起家

家是最小国 国是千万家

在世界的国 在天地的家

有了强的国 才有富的家

国的家住在心里 家的国以和矗立

国是荣誉的毅力 家是幸福的洋溢

国的每一寸土地 家的每一个足迹

国与家连在一起 创造地球的奇迹

一心装满国 一手撑起家

家是最小国 国是千万家

在世界的国 在天地的家

有了强的国 才有富的家

王平久作词的《国家》最近竟和左小祖咒的《北京画报》一同入围某金曲奖最佳作词,没有比这土鳖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壮景更能说明后现代红色中国的特质的了,也没有比《国家》这首歌更能说明五千年中国文化的特质的了。这样的歌虽然白开水,但也比在白开水里打酱油的电影《孔子》强得多。家和国之间只有等号,没有过道,没有退路,阶级敌人一出家门,便陷入国家的汪洋大海,甚至即便在家里也插翅难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即便你买得起房也不用拆迁,也不要忘了国家才是你的上帝,他老人家正在你屋顶的瓦间痴痴凝望着你。

在政府和公民之间缺少“社会”,在“国”和“家”之间缺少公共空间。公民社会缺失,公共空间被侵犯,各人挥舞各人的扫把,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在我们的这个彩铃帝国,如今亿万人挥舞着手机暴走于大街小巷公交地铁,手机在中国的另类功能是赋予每个手机用户肆意掠夺公共空间、疯狂制造噪音污染的权力。人们谈论环保的时候,很少关注听觉的污染,事实上,没有一个国家像中国这样,完全被流行歌统治。

首先是“国家”这个无所不能无所不在的上帝手握终端按钮,令《北京欢迎你》或《国家》这样的“同一首歌”遮天蔽日。

其次是“商业”这个无所不能无所不在的财神四处放电,造就了我们这个举世无敌的广告垃圾社会:每一寸公共空间都可以出售,电梯可以变成广告升降机,名胜古迹包括佛寺可以四处兜售广告牌,连讲经堂都此起彼伏着保安对讲机,公交地铁党疼国爱地高唱同一首歌,机场书店仙风道骨地叫卖成功学。

商家当然也有助于人们从国家的同一首歌中解放出来,你可以自由地选择更多的歌。商业有助于为自我充权,于是你看到手机时代的中国人雄赳赳气昂昂地充上电,把自己的手机变成电台,对公交上的乘客大声广播,这就是我所说的“各人挥舞着各人的扫把,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各人眼里没有其他人,没有公共空间的概念。“国”和“家”一划等号,公共空间便一命呜呼。

在深情款款的《北京欢迎你》或气冲霄汉的《国家》的伴奏下,大家在地铁里上不去下不来地互相添堵,也许只有站台工作人员的狮吼,能够稍稍惊醒阁下的千秋家国梦。

美帝《esquire》杂志采访姚明,问他做梦时用中文还是英文,姚明答:“ I dream in chinese.”瞧瞧人民网是怎么译的吧—-”我的梦想在中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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