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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叶新:老而不死谓之贼

永久保留遗体的共9人,而9人当中竟然7人都为G产D的领袖!

一个追求长生不老、永远掌权的统治者,必定是独裁者。

秦始皇便是如此。

秦始皇初并天下之后,曾三次东巡,派人到仙山寻求长生不老之药,他还说:“朕为始皇帝。後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说他的王位要永远相传,千世万世,没有穷尽。

毛ZD呢?

毛ZD对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成吉思汗,都有微词,但他真正服膺的还是秦始皇,所以他才奉劝郭大翰林“少骂秦始皇”,他自己也承认过,他本人就是马克思加秦始皇。

但毛ZD并没有像秦始皇一样去寻求长生不老药,他不畏死,只是期望永远执政。

毛ZD晚年最爱读庾信的《枯树赋》,反复读过多次,并能大段背诵。他临终前读的最后一篇文学作品也是此篇,可见情有独钟。每读到“昔年移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便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最早见到他身边的人回忆此事时,我非常惊愕,难以置信。千百年来,千百万人读过《枯树赋》,但我没看到一篇史料记载谁读哭了的。

毛ZD心硬如铁,曾说他不怕打第三次世界大战,中国即便死几亿人,还有几亿人。他一生致人以死无数,视别人生命如草芥。他自己也多次面临死亡,他对他的护士吴旭君说:“在战争中我有好多次都要死了,可我还是没死。人们都说我命大。可我不信。我相信辩证法。辩证法告诉我们,有生就有死。”

毛ZD曾让吴旭君学形式逻辑,并让他举例说明概念、判断、推理。吴举例不出,毛就替她举例,说:“人都是要死的,这是个概念。根据概念,然后你作出判断:毛ZD是人,看来这个判断是正确的。那么,根据判断你再去推理。所以,毛ZD是会死的。”

毛ZD还接着说:“我的死法不外乎有五种。两年前在武汉见蒙哥马利时我也对他讲过。第一,有人开枪把我打死。第二,外出乘火车翻车、撞车,难免一死。第三,我每年都游泳,可能会被水淹死。第四,就是让小小的细菌把我钻死……第五,飞机掉下来摔死。”说完毛ZD哈哈大笑。

毛ZD又说:“我死了,可以开个庆祝会。你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最好穿颜色鲜艳的红衣服或花衣服,要兴高采烈、满面春风地参加庆祝会,然后你就大大方方地上台去讲话。”

“讲什么?”吴旭君茫然地问。

“你就讲:同志们,今天我们这个大会是个胜利的大会。毛ZD死了。我们大家来庆祝辩证法的胜利。他死得好。如果不死人,从孔夫子到现在地球就装不下了。新陈代谢嘛。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是事物发展的规律。”

停了一会儿,他认真地对吴旭君说:“我在世时吃鱼比较多,我死后把我火化,骨灰撒到长江里喂鱼。你就对鱼说:鱼儿呀,毛ZD给你们赔不是来了。他生前吃了你们,现在你们吃他吧,吃肥了你们好去为人民服务。这就叫物质不灭定律。”

像毛ZD这样如此超脱、如此幽默地谈论自己的生死,实属少见,让人可喜。但为什么一篇《枯树赋》竟会让他潸然泪下、情伤如此呢?

也许人在年富春秋之时,可以有“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这类的豪言壮语,可真的到了年老体弱,真的要死之时,就“贪生怕死”了。毛ZD晚年读《枯树赋》那样的大恸,那样的悲切,也是人性的脆弱和常情。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善生恶死”的伤逝情怀,也并不难以理解。此时此刻,毛ZD和常人一样。

但毛ZD也不完全是常人,他是伟人,还是中国第一“巨人”,他在重庆医学院的那座塑像重46吨、高37.4米,有十层大楼之巨,真是巨无霸,这是“薄”送给毛派的“厚”礼。

毛ZD这一生,尤其后半生,听过无数次、听过无数人对他欢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听过对他祝愿“万寿无疆,万寿无疆!”这亿万人长年累月的“热烈欢呼”、“衷情歌唱”,使他大大超过历代帝王不论秦皇汉武或者唐宗宋祖所能够接受到的顶礼膜拜;一万次金銮殿里的“万岁”声浪,也难以企及一次天安门广场上百万红卫兵“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山呼海啸。那种屹立在天安门城头之上的君临天下的超凡入圣之感,使得任何人都会产生心理迷幻,都不得不自我膨涨,都不得不自我崇拜,都不得不期望自己真能“万寿无疆”!这大概也是前“核心”在去年“十一”不顾辛劳、不顾衰病地坚持矗立在天安门三小时的原故吧?真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这种“迷幻”和“自恋”,以及吴旭君说的“我根本不愿他死,中国太需要他了”这种真诚“希望”都会影响毛ZD的生死观,影响他对自己死亡的态度。

毛ZD的死正如对他的悼词中所说,是“是不可估量的损失”,也就是他的死成本极高,不可估量。对此毛ZD本人当然极为清楚,所以他虽然不怕死,但又很难完全以常人之心来面对自己的死亡,或者说他对死亡之后的忧虑比常人更多。

他忧虑的不是自己的死,而是死后谁来接班。

如果毛ZD的长子并未死于战场,又如果他的二子身体健康,再如果他的三子也未流落他方,再再如果他唯一的孙子并无明显的智力超常,那当今的权杖会落入谁手呢?岸英、岸青、岸龙、新宇?毛ZD一生最担心的就是“大权旁落”,“江山变色”,尤其在他的晚年,他的接班人林彪离叛,永不翻案的小平翻案,他深知“众叛亲离”,成了“孤家寡人”,凄凉如此,孤单无限,最可靠的人都不可靠了,真正可靠的当然还是自己家人。这既有中国传统可鉴,如秦始皇传位给秦二世、秦三世;现在又可和国际接轨,如当今的友好邻邦,金一世已传位给银二世,而银二世正准备传位给铜三世。难道毛ZD就没想过让毛二世、毛三世来入继大统,进入庙堂?否则他临终的前几年何以让自己的老婆进了政治局,又何以让自己的侄儿成了最贴心的“联络员”?这样的安排,是无言的“遗诏”,谁都心知肚明。当时已有传闻,说在未来的政治局常委名单上,江青和远新的大名都赫然在目,而且江青是党主席!这难道是空穴来风?

生前是“朕天下”,死后则期望“家天下”;如难以如愿,即便“党天下”,也差强朕意。

1976年9月9日,毛ZD终于去世了,但怎样如对他的悼词所说的让“毛ZD主席永远活在我们心中”“永垂不朽”呢?吴旭君说:“当时出于种种需要,在第二年建成了毛主席纪念堂。按说,这种做法是不符合他本人意愿的。”

永久保留遗体的始作俑者为1924年去世的苏联党魁列宁,继之者为1949年去世的保加利亚G产D总书记季米特洛夫,接下来为1953年去世的苏联G产D总书记斯大林,还有同一年去世的捷克斯洛伐克G产D总书记哥特瓦尔德,再以后为1969年去世的越南劳动党主席胡志明、1976年去世的中国G产D主席毛ZD以及1994年去世的朝鲜劳动党总书记金日成。其中最著名的灵墓为莫斯科红场的列宁墓、中国天安门广场的毛主席纪念堂、朝鲜锦绣山金日成纪念宫。

迄今为之,永久保留遗体的共9人,而9人当中竟然7人都为G产D的领袖!这绝不是偶然的。

吴旭君说:盖纪念堂是“当时出于种种需要”,是什么“需要”呢?

与其说是为了“让毛ZD永远活在我们心中”的需要,还勿宁说是为了让后继者所继承的政权具有合法性和权威性的需要,从而能够取得永久执政的需要。所以对毛ZD的悼词中在最后一定要有这必不可少的一句:“伟大的、光荣的、正确的中国G产D万岁!”

“G产D万岁”,就是永远执政,永远在位,永远不倒,永远不灭。所以他们需要这样一个永远的毛ZD的纪念堂,需要这样一个永远的“始皇”形象,需要这样一个永远的政治图腾,需要这样一个永远的权力象征;那怕是遗体,也需要永远:需要永远防腐,需要永远保鲜,需要永远整容,需要永远祭奠。

1980年意大利记者奥琳埃娜问邓小平,毛主席纪念堂不久是否会拆掉?邓小平说:“现在世界上都在猜测我们要毁掉纪念堂。我们没有这个想法。”为什么?邓小平说是“为了求得比较稳定这么一个思想考虑的。”为了求得稳定?稳定什么?说穿了,就是为了求得G产D政权的永久稳定。

世间万物永远也不可能有永远。这是辩证法的基本常识。所以庄子老婆死了,他不哭不哀,反而“鼓盆而歌”,为什么?也正如毛ZD所说的这是在庆祝辨证法的胜利,是在欢呼自然法则的成功,是在歌颂循环往复的宇宙规律的伟大。

有些人、有些党咋就不明白呢?世间万物皆有始有终、有生有灭,何况一个人、一个党呢?我再说一遍:永远也不要相信、更不要期望永远!

一个人,永远活着?老而不死谓之贼,贼害之贼!

一个党,永远执政?永远执政谓之害,极权之害!

人可以期望长寿,但必须健康才能长寿。

党也可以期望长期执政,但也必须健康才能长期执政。

党要健康,就必须痛改前非,革新自身,实行民主,落实宪政,以竞争的方式,以普选的票数,取得合法的执政地位,赢得人民拥护。

对老而不死之“贼”,要“以杖叩其胫”,拿棍打他腿。

对妄想永远的“党”,要“以嘴说声不”,决不投你票!

我写此文,绝无“鞭尸”或其他恶意,只是敬告当今的执政党,不要企望永垂不朽,否则只会永朽不垂;不要期望永远执政,反而能够长远执政。

2010、2、26上海善作剧楼

2010/4/4略改

作者为知名剧作家、上海人民艺术剧院前院长。转自作者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