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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扬:在大历史中与日本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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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图片:本文作者文扬先生。文扬,著名华文媒体人、自由写作人,《新西兰联合报》社长兼总编。2009年他与旅美学者寒竹合著出版的《中国力》一书被认为是继《中国不高兴》之后的时政力作。

杨健博士最新发表的“天大报告”《中日国力的消长与东亚格局》(见附件)是一篇有份量的好文章,作者从“国家实力”这个决定性因素切入,对中日两国关系的长期走向做了分析和描述。

通过实力分析支持了中国高速崛起、日本相对衰落的定论之后,对于未来的东亚格局,杨博士列出了四种可能性:(1)目前的状况长期延续,中日两国在依存中相互竞争;(2)竞争恶化并最终进入敌对状态;(3)中国崛起为区域霸权,主宰东亚;(4)中国和日本联合主导东亚。

单纯从逻辑上讲,上述四种可能性并不是一个完备罗列。前两种可能性在“和平竞争”与“敌对竞争”这个集合中是完备的,而后两种可能性在“单独主宰”与“联合主宰”这个集合中,还缺了另外两个可能性:一个是与(3)相对的(5):中国衰落,日本成为区域霸权,主宰东亚;另一个是与(4)相对的(6):中日两国都衰落了下去,美国成为东亚主宰。

由于这篇报告是以中国的国家实力正在超越日本这个大趋势为前提的,所以作者并没有将这两种可能性考虑进来。

作为对杨健博士这篇报告的一个呼应,本文将在更广阔一些的历史和现实背景中,对中日关系做一番分析和评述。

一、现代化登山赛 日本没做错

按照我与好友寒竹在《中国力》一书中的观点,自大约五百年前开始的世界现代化,就犹如一场登山赛。在这场登山赛开始之前的“前现代”时代,世界各国之间并没有谁前谁后、谁上谁下的激烈竞争关系,大家都只是慢条斯理地各自散步,比的也只是谁的步履更优美、更从容自在。那时候的中国可以说是世界“散步之王”,日本从古至今一直亦步亦趋地跟在中国后面邯郸学步,唯恐学得不像,成了中国人眼中的寿陵余子。

自大航海时代开始,局势骤变,西欧的几个海洋国家率先转型为现代民族国家,成为了可以直接用Power来代表的一种东西。海盗改编成了国家海军,土匪组织成了国家兵团,借助代表国家力量的远洋舰队,把整个世界带入了激烈的登山赛。

登山赛大大不同于散步,其基本规则是:谁跑在了前面,谁也就站在了高处,前面就是先进,高处就是霸权,一国对他国的所有先进方面都无一例外地转换成为对于他国的霸权。从此,“实力”这个概念,成了国际关系中的基本概念,维持先进的实力和建立霸权的实力共同构成为综合实力。而国家的功能,便体现在如何将先进转化为霸权,再如何让霸权服务于继续先进。

中日两国国家命运的大起伏、大颠倒,就是在登山赛开始之后发生的。由于所有的散步者都被迫转变为登山者,那么,很自然,原来那些散步水平不高者,反而成了学习和接受登山规则最快者,如日本;而旧时代的“散步之王”,因为背了太多的历史包袱,则成为了最困难、最痛苦的转变者,如中国。

必须承认,初期阶段,在认清世界大势方面,日本比中国更明白一些,在向西方学习方面,日本比中国也更努力一些,于是,在完成从散步到登山这个大转折方面,日本当然就比中国快了好几步。
日本迅速转向西方、全面维新、实现工业化、大力扩充军备、走军国主义路线、凭实力在世界上谋地位、争利益,这些都是它对于世界登山赛大形势的必然反应。按顺者昌、逆者亡的登山赛规则来衡量,也是一种很出色的反应。历史证明,在整个亚洲,日本是唯一的一个以最快速度投入了登山赛并且迅速实现了后来居上的国家。

应该认识到,直到这个时候,所有这些事都不应算作是日本的错,反而要算是它的正确,它的高超。当时的中国及东亚各国,即使在挨了日本的打之后,咬牙切齿之余,也还是不得不羡慕日本的遥遥领先和高高在上。

日本与中国结仇、与整个亚洲结仇,是在日本登山初步成功、开始要在登山赛上与最领先者一争高下之后发生的。应该说,即使在这个阶段,日本在对世界大势的理解上也仍然没有错,当时的世界,所有的遥遥领先者也无一不是高高在上者。而高高在上的地位靠的是什么?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时代,霸权地位的确立,靠的不是别的,就是对外侵略,就是开拓殖民地,就是建立帝国的势力范围。日本说:我将要成为统治世界的天皇帝国,朝鲜、支那、东南亚就是我的殖民地,整个东亚就是我的势力范围。按我的名字,就叫做“大东亚共荣圈”。
这个说法,在今天说出来,是一定要被批判的,但在当时却不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老牌帝国主义国家英法美,与新兴帝国主义国家德意日,相互竞争的,只有谁比谁的雄心更大,谁比谁的勇气更强,谁比谁更暴力、更凶狠。

而那时候的中国,你是主张和平还是主张战争,是反对帝国主义还是学习帝国主义,实际上都一样,因为你连国家还没建起来,连一场对外战争还没打赢过,你所有的表态都没有用,你未来的地位只有一个:殖民地;你未来的命运也只有一个:亡国。

二、中国的登山 日本起了重要作用

历史见证,中国居然得以逃脱掉亡国的命运,有着很大的偶然性。从中国民族主义历史叙事的政治需要来说,中国的独立建国,当然是中国人民浴血奋战保家卫国的结果,但若在一个视野更大的历史观中考察,独立建国这个结果,与外力因素,尤其是日本的作用,是分不开的。

中国没有成为世界登山赛的牺牲品,并最终建成为一个现代民族国家,参与到登山赛之中,在这个浴火重生的大转折当中,日本至少在两个决定性的方面,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其一,是在中国的现代化转型方面。中国的现代化转型,始于十九世纪六十年代的“洋务运动”,其时,中日俄三国几乎同时开始转型,属于同一批的后发国家,并不存在谁向谁学习的问题。“洋务运动”三十年,“洋务派”与“守旧派”论战三十年,到底是学习登山还是继续散步,始终没有形成共识,现代化步伐也因此而大大拖慢。直到俄日两个“同学”都在这个时期实现了现代化起飞,杀气腾腾地准备对落在了后面的中国这个最现成的殖民地下手。

1894年甲午之战,日本以最锥心刺骨的方式让中国明白了:谁先进谁就是老师,谁落后谁就必然挨打,不必再好高骛远学习欧美了,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现代化老师!

康有为在戊戌变法期间向光绪帝呈上两个具体的变法方案,一个“俄罗斯彼得变政”,一个是“日本明治变政”。最好向同学级的老师国家俄日学习,而不是向老师级的老师国家英法美学习,自甲午战败之后,成为了中国一个重要的道路选择。

戊戌变法的失败并不是这个道路的终结,自1901年开始的清末“新政”,等于是戊戌变法的继续,在日本的帮助下,中国在十年时间内,完成了自鸦片战争以来最重要的一次现代化转型。

晚清的“新政革命”,被很多学者认为是中国历史上自秦王朝革命之后两千多年后的首次革命。中国在这个时期发生的转变,无论在速度、范围和持久性方面,在近代世界史上无与伦比,尤其是思想和体制的转变,甚至超过了日本明治维新的进程。但这个看法,长期以来被关于辛亥革命的定论所掩盖了。在历史观上,辛亥革命与新政革命形成了对立,肯定了前者,就只能否定后者。

如果后来没有发生孙中山领导的辛亥革命,以日本为师的清末新政能否继续发展下去,推动中国作为一个君主制中央集权的民族国家参与到世界登山赛当中,这个推测超出了本文的范围,不再展开。而基本上可以肯定的是:以美国为师的辛亥革命,打断了自甲午战争之后的“择法俄日”道路,从中国现代化转型这个方面看,实际上是一次大倒退。由于中央集权的瓦解和袁世凯重建中央集权努力的失败,中国迅速陷入了四分五裂濒于解体的境地。

我一直认为,如果不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中国的亡国和解体也就在那个时候发生了。辛亥革命之后,全国十八个省宣布独立,各种民间自治会多达数千个,如果当时云集在中国的各外国列强能齐心协力团结在瓜分中国的事业上,里应外合,把这个东亚病夫分裂成二三十个小共和国,一定比肢解奥斯曼帝国还容易得多。

日本再一次推动中国登山,在中国民族国家建国这个决定性方面起了一个决定性作用,正是在辛亥革命之后中国内战连连、统一无望、随时可能解体的“革命时期”。由于时过境迁,晚清时中国和日本两国因共同抵抗西方列强而形成的亲和关系已经不复存在,同时,日本也已开始启动其五步走征服全世界的“大陆政策”,这一次客观上的“推动”,其主观意图已大不相同。如果说清末的第一次大推动还是从“正面”、以建设性的方式进行的,那么,1930-40年代的第二次大推动,则是从“反面”、以侵略性的方式进行的。

1931年“九一八”事变,日本开始全面侵华。对于一直深陷在内战内乱泥潭无力自拔的中国来说,所需要的巨大外力终于出现,“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这种真正民族主义的大动员,也终于有了足够的理由。

通过抗日战争,中国政府实现了两个不通过全面战争就不可能实现的登山目标:第一,一举建立起可以领导整个国家登山的中央政府,自辛亥革命以来,中国第一次在形式上获得了完整统一。第二、一举获得了世界登山参赛者的承认和初步尊重,原本已经难逃殖民地命运的中国,跃升成为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中的一个重要角色。

今日中国,也已经是世界登山赛的一个后来居上者,一个成功的登山者了。若能以成功者的心态从容回顾开始登山时最初的几步,应该承认,在现代化转型和民族国家建国这两个最具决定性的方面,日本这个同学加近邻,起到了最具决定性的作用。

日本侵略了中国,这一点与德国侵略了法国、侵略了苏联没有本质差别。但是,日本给中国带来了现代化,日本使中国得以生成民族主义,并建成为一个统一完整的现代民族国家,这一点却又是一个极大的不同。

三、中日合作 主导世界大变局

日本侵略了中国,但日本促成了中国的现代化,同时看到这两个方面,同时承认这两个方面,就是在大历史中考察中日关系的一个基本立场。

几百年来,中国的现代化,中国能否实现现代化,以何种模式实现现代化,一直是为全世界所关注的重大问题。当中国在现代化进程初期遭遇巨大的失败,现代化问题一度退缩为能否保住国家、能否建立国家的最基本问题时,日本作为中国最大的外敌,也曾经是中国人保家卫国运动最大的反动力量。然而,当中国在解决了建国的问题之后,经过几十年持续的经济起飞,现在正进入解决重大现代化问题的阶段,正进入登山赛的冲击峰顶阶段,日本与中国之间在现代化登山赛中的关系,就需要重新评估和确定了。

再借用登山赛做比喻。

在19世纪后期,中日两国同属登山赛中的后发国家,有着携手共进协力追赶先发国家的共同利益。但是,由于中国在起跑后不久就跌倒了,日本为了自己的登山,遵循了弱肉强食的法则,企图靠殖民中国使自己获得冲击峰顶的动力。这个战略后来在中国的全国抗战和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共同的打击下失败了,战后的日本,只得作为美国在远东的附属国家而保留在先发国家集团当中。

近三十年来,中国靠自己的改革开放和国际的有利环境实现了高速崛起,直接造成了世界格局的大改变。正如在杨健博士的报告中所描述的,未来几十年的世界,将是中国超越日本成为登山赛二号选手,并与当今一号选手美国一争雌雄的新格局。

这个新格局意味着什么呢?答案是:在经历了一个半世纪的曲折历史之后,中日两国以极为不同的发展模式、从极为不同的道路上,殊路同归地来到了一个新的交汇点上,再一次站在了一个共同迎战世界登山赛的最新起跑线上。

与一个半世纪之前不同,今日的中国和日本,不再是初涉登山赛的蹒跚学步者,而是登山赛的成功者和后来居上者;不再是随时可能沦为殖民地的“前现代国家”,而是具备了经贸-文化-技术“软殖民”实力的现代国家;不再是西方老师眼中笨手笨脚的东方学生,而是两个学有所成甚至在某些方面已超越老师的新一代精英。

然而,不同之中还有很多相同。在近一个半世纪中,无论发生了多大的改变,无论已经多么“西化”,中日两国归根结底仍同属于东方文明,同源于东方历史文化,同处于东方的亚洲,这些都是无法改变的深层定位。在这个深层定位之上,现在又有了最新的一个共同定位——两国目前同处于追赶美国、挑战美国地位的登山大赛第一线。

一个半世纪前,中国和日本先后被强行推上了登山赛的征程,但由于一系列复杂的原因,两个原本可以协力登山、共同挑战盎格鲁-撒克逊霸权的兄弟国家,却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成了东亚的印巴、东亚的阿以,主动配合着盎格鲁-撒克逊霸权在全球的分而治之战略。如今,历史鬼使神差地将中日两国再一次推到了一个协力登山、共同挑战盎格鲁-撒克逊霸权的最新位置上,一个历史性的大战略前景,已经开始发出神启般的召唤。

如前所述,在杨健博士的报告中,没有将“中国衰落、日本称霸东亚”和“中日同时衰落、美国称霸东亚”这两种可能性列入预测范围内。但是,如果在本文所勾画的大历史图景中考察这个问题,考虑到世界登山赛几百年的总体形势和盎格鲁-撒克逊几百年的全球霸权,这两种可能性并非不存在。

将美国视为一个主要的博弈对局者,将美国的全球霸权视为其主要的博弈战略,那么,杨健博士的中日双方对局博弈分析,就变成了中日美三方对局分析,四种可能性就会变成六种可能性。而被杨博士所排除的后两种可能性,恰恰就是美国全球霸权战略所期望达到的目标,即:中国衰落下去,美国继续扶持日本这个美国的盟国和中国的宿敌;或者中国和日本都衰落下去,美国不仅保持为全球霸主,同时也是东亚霸主。

在四种可能性的博弈分析中,中日和解、联合主导东亚这一种可能性,既缺乏外部的压力,也缺乏内部的动力,与其他几种可能性相比较,不太容易实现。但如果中日两国能够在本文所描述的大历史图景中达成基本的共识,形势将有望发生重大改变。

具体的共识内容包括:1)日本承认侵略中国的历史错误;2)中国承认日本在中国现代化转型中的重大贡献;3)中日两国现在又重新站在了同一个起跑位置上;4)如果中日不能协力共进、抵抗美国霸权、带动整个东亚的崛起,那么,美国仍有机会通过操纵中日对抗、韩日对抗、台海对抗,让东亚与中亚、南亚和西亚等动荡地区一样,永无复兴之日。

在世界历史上,任何两个曾经互为仇敌的国家,都有可能在共同利益的基础上实现和解,英法之间、法德之间、德俄之间、美日之间,都曾经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但也都懂得随着新的形势随时转为和解。中日两国之间的世仇与和解,并不比其他国家更特殊多少,之所以多年来难以破局转化,主要在于缺少共同的世界观,共同的历史观。

中日关系,不仅是东亚地区的主导关系,也是整个世界的重要关系之一。放眼全球战略的大格局,放眼世界现代化登山赛的大历史,中日和解,中日合作,将是继中国崛起之后最为值得期待的世界大变局。

谨以此文呼应杨健博士的研究报告,并提前纪念中国GDP今明两年内与日本拉平。

(作者赐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