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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笛:在中国,随便强调什么都弊端无穷

记得老金过去说,他看我的文章,常常悲从中来,因为我讲的那些烂常识,鬼子早在几百年前便溜溜熟(川话)了,而我说出来后,非但不被人笑话是“马吃燕麦,伏尔加河流入里海”一类的陈词滥调,反倒还引来海啸一般的激烈反弹。今儿个(老北京话)看了他的文章,此话不禁也浮上心来——“不是科学不等于毫无意义”,也值得专门写篇文章加以普及推广么?这世上不是科学的东西多的是:数学,逻辑学,心理学,政治学,社会学,文学,经济学,艺术,哲学等等,哪一门可以废除?

现代科学的建立,无非也就是近几百年来的事。难道此前的人类,过的都是毫无意义、浑浑噩噩的日子?八九年前,我批在中国知青们中流行的“理工至上”论、“理优文劣”论时就说,我实在不知道,论对人类生活的深刻影响,到底是巴尔扎克、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类文学大师们的作用大,还是牛顿、爱因斯坦、霍金一类的科学巨人大。现在可以补充的另一个问题是:如果要从人类社会中删除某类学科,到底哪一种是绝对不可删除的?晚清以前中国毫无科学,不也曾海皮地活了至少悠悠三千年?那悲惨完全是被鬼子衬托出来的,如果他们不打进来,那我们照祖先的活法隆隆(long, long,这是我太太的发音,她完全把英文当成汉语拼音了)活下去又会有什么问题?是不是?

这其实不是我想说的事。我只是觉得,在中国,无论提倡什么,都弊端无穷。例如先贤把这“赛先生”引入中国,到底是福是祸,还真难说。因为国人有“崇拜癖”,不管是什么东西,都有本事把它变成宗教,使之成为裁决一切人世是非的终极标准,那当然只能引出大难来。

这其实是幼稚民族的通病,倒不完全限于中国,只是中国特别严重而已。就拿这科学教来说吧。它并不是中国的国症,而是19世纪的国际流行病,不但感染了俄国那种野蛮国家,就连德国那种文明程度相当高的国家也遭了殃。例如社会达尔文主义成了纳粹的国教,于是据此制造出“优秀种族”论来,不但以工业方式屠犹,而且就连本国智障人士都遭到了“科学毁灭”。以纯科学的眼光视之,种族优劣论当然是扯淡,起码是缺乏证据的胡乱归纳,但“科学毁灭”智障人士、精神病人的做法在理论上并不错——根据优生学原则,智障人士和精神病人当然不该传种接代。而且,他们活在世上毫无贡献,只能浪费别人创造的财富。按科学原则,当然只能“减去”这种“负数”。然而若是把科学原理用到这种人道问题上来,还能有起码人味么?

比起俄国野蛮人来,纳粹算是天使了。我在《野蛮的俄罗斯》中说:

“所谓科学教,指的是用科学取代上帝,以‘铁的客观规律’代替‘上帝的旨意’(在中国则是‘天命’)。这种浅薄思潮在19世纪颇为盛行,马克思就是在这大背景下大言不惭地将他的理论命名为‘科学社会主义理论’的。

列宁和斯大林那俩科盲奉行的‘科学社会主义理论’有个触目的特点,没有‘人’的位置。在他们看来,人不过是‘铁的客观规律’行使自身时使用的工具。因此,人的存在价值,只由他与‘客观规律’的互动关系而决定。如果他的存在有利于‘客观规律’发挥作用,那他就获得了存在价值。如果他的存在不利于‘客观规律’发挥作用,则他就理应被无情消灭。把他干掉其实是客观规律自己在起作用,并不属于谋杀。因此,如果客观规律决定必须牺牲一半公民去换取社会进步,那顺应客观规律的先知先觉们就应该毫不犹豫地去除掉那一半生灵。这就是伟大领袖毛主席1957年在莫斯科召开的全世界共产党工人党会议上指出的光辉真理:如果全人类死了三分之一,换来社会主义在全球的胜利,那还是合算的。

这就是苏式‘理性共产主义’令人不寒而栗的特点:它极度‘理性’,绝对不受人类七情六欲的羁绊,超冷静地把人看成了类似砖石泥瓦的东西。斯大林的名言将这点说得清清楚楚:‘我们革命队伍里的一切人,都不过是革命机器上的齿轮和螺丝钉。’这不是什么比喻,在彻底的唯物主义者看来,人与机器零件、生产原料等并无区别,是否需要某人存在,完全看他对那机器运转的作用如何。”

上面已经说了,纳粹“科学毁灭”本族的智障人士,起码从科学原理上来看没什么问题,而共党“科学毁灭”本族的“阶级敌人”则完全是伪科学,奉一种伪科学为裁决人世一切是非的唯一的终极原则,当然只能是如假包换的邪教。科学竟然能堕为邪教的图腾,人的创造力也真是值得佩服哦。

有趣的是,自从我开始批判“科学教”以来,某些同志也鹦鹉学舌跟着说,甚至反过来指责本人是科学教徒。可惜这些同志到这会儿都没弄明白“科学教”是什么意思,反而以为那是“反对反智主义”的同义词。因此,谁要敢指出中医不是科学,而是一种原始初阶技术,因而对科学的发展毫无裨益,谁就是“科学教徒”!

NND,这不是把牛逼扯到马胯上去了么?我谈的是科学上的问题,又不是用科学作为裁判门外一切是非的唯一终极原则,与科学教有什么相干?难道谈论科学问题,不能使用逻辑思维方式,而要使用东方的神秘主义与模糊思维,才不是“科学教徒”?您若说中医是一种伟大的宗教,提倡全国信奉,则我当然乐观其成。但您既然声称中医是伟大宝库,比西医更有效更无害,所以可以用它来取代西医,或是把这污泥浊水引入西方科学体系,带来一个认识论上的革命性突破,则我当然只能认为那是完全彻底的昏话,只有既对国学的思维特点毫无了解,又对西方科学方法一无所知的妄人才说得出来。这与我本人是否崇拜科学,到底有何相干?我不过是指出油与水无法混合罢了,这不过是事实陈述,毫无价值观念掺入,更不涉及什么不证而论的信仰。乱扣此类帽子,似乎只能证明立论者头脑的惊人错乱。

唉,扯开了,不过,既然扯了,那就再扯下去。这里谨提醒宝库推销员:在叫卖什么之前,请sort out yourself,if that is possible at all——先弄明白您要叫卖的是什么,拜托。

如果您要鼓吹中医比西医更有效,那我已经告诉你了,它是一种靠不住的原始初阶技术,对所有器质性疾病都束手无策,缺乏急救手段,只对某些西医无能为力的慢性机能失调有一定调理效果。没说的是,比起西医来,它的事故更难预防,更让人心里不踏实,无论是大夫还是病人都如此。

须知中医的事故与西医的有本质不同——西医的“灾难”多半是人的责任事故(如误诊,手术操作失误,忘记或未能预见到某药物的副反应等等),而中医的事故是事前难以预知,事后无法解释的不可控的事故。这儿的“不可控”是理论上的意义,也就是说它不可知,无法预防。哪怕是在出了医疗事故后,中医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生理系统受到了影响,毒理作用机制是什么,该怎么去抢救,那活儿还是西医的事儿。这是因为中医理论不是科学理论,与人体实际的生理生化过程毫无相干,因此没有预言能力,以及由此获得的预防事故发生的能力。因此,中医的事故是一种无法预见与查明的system errors,不是西医那种individual errors。

再展开明说了吧:同样是刚从学校里出来的学生,医学院的毕业生,只要合格,都该知道哪些事不能干,否则会引出大事故,对某种病人不能开某一类药,否则会引发严重副反应。这些都是明明白白写在他们的教科书里的。如果他们犯了此类错误,是个人责任而不是学科责任。但中医学院的毕业生就未必有这本事。歪?中医的“望闻问切”是大夫的主观感受,没有可靠的客观指标,因此,判断“阴阳寒热虚实表里”基本是猜。如果弄反了,把寒证弄成热证,or vice versa,那就一定会如胡太医误用虎狼药,把凤姐三个月的孩子打下来。我当年在医院守病人,就曾目睹一位肺心病人服用了中药后全身出现紫绀,呼吸困难,几乎送命,全靠西医才把她抢救回来。那老太太过后咒天骂地的,说她那病本该“发散解表”,却被那三脚猫大夫用补药给“补在里面,发散不出来了”,让我联想起那个裱顶棚把自己裱在里面的痴汉,当即失笑出声,让老太太极为愤怒,以为我幸灾乐祸。

因为这个system errors的潜在威胁,在西方行医的中医大夫们都是在走钢丝,随时随地都有掉下去的危险。当然,是否掉下去,何时掉下去,那也跟打六合彩一样,谁也说不准。他们其实一般都只敢开点温补的药,不敢大补大泻。但即使这也难免出问题。我知道的一位名医原来门庭若市,后来不幸出了个大事故,砸了招牌,几乎坐牢。此后虽免了牢狱之灾,鬼子却再也不问津了。但西医大夫则没有这问题。出了事故如同航天飞机失事一般,总是能追查出原因来的。

如果你要鼓吹宝库才是真正的科学,能给西方的科学带来革命性冲击(事实上,小衲一直在贩卖这玩意,在本区留下了大量证据。但奇怪的是,他却又口口声声说,他并不认为中医是科学,本区也无人认为中医是科学,云云。我实在无法理解:一种不是科学的理论与实践,如何能给西方科学带来革命性推动,或是能和西医结合起来,或是能用科学的方法去整理?当然,据他的最新版本,他那高深道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不管你怎么理解,都一定只会是误解或甚至有意曲解,比毛泽东的辩证法还更难抓住),则我再次告诉你,这是疯话,理由已经反复说过了。

如果你这两者都不鼓吹,那请你具体说明那宝库究竟宝在何处,以便我等前去购买时,能知道自己是买了宝贝,心里比较踏实。

还是来说正事吧。

总而言之,我认为,所谓科学教,就是认为科学是万能的,不但能解答自然界与人类社会的一切问题,揭示宇宙的一切奥秘,而且能为人世的一切问题提供答案,解决所有人世冲突乃至人生烦恼,仲裁所有的争端。这种想法其实很普遍,上面说的纳粹与共党不过是极端例子,其实许多人都有这种想法,只是程度不一,没到那种极端地步罢了。

伪经济学家们我看就是这种人。其实我早在旧作中告诉他们了,经济活动是人类的逐利活动,因此只能是一种政治,而从事政治的人绝无可能冷静客观地去遵循什么客观规律。就算你准确计算出了资本家与工人的科学分肥比例,那又便如何?难道工会的强大势力会被您的科学理论说服,接受那最合理的比例,就此不再吵闹?又有哪个民选政府敢无视民意,悍然推行您的科学理论?坑啬无底(conservatives)们的理论或许是真理,勿过那什么鸟意思都没有,否则北欧和西欧也就不会有民主社会主义的经济成份了。鼓吹一种不可能由全民奉行的科学理论,到底有何乐趣可言?(赶紧声明,我不是认为伪经济学可以取消,因为我并非科学教徒,深知该学科对人类社会心理起到了重要的安慰剂作用,因此是绝对不能废除的)。

这就是朱镕基的失误。我在《闲话朱镕基神话》中说,朱镕基把全国看成了一个大企业,把大国宰相的职责等同于总经理,因此眼中只有经济效益,没有民生疾苦,是个经济动物而非政治家,由此制造出了无穷的隐患。那老小子其实就是个科学教徒。

总而言之,我的感觉是,不能轻言用科学原理管理社会,裁决人事纠纷。科学只能停留在它该呆的地方,不能用来指导一切,裁判一切。上帝归上帝,凯撒归凯撒。科学只能安分守己地呆在自家家里,不能去管隔壁闲事。因此,我党所谓“科学执政”的口号是错误的,起码也是非常轻率的。

但这不是说可以在科学领域内引入反智主义,彻底无视客观规律,甚或主张在西方科学体系中注入中式污泥浊水,弄得全国妖风四起,什么“水变油”、“发功扑灭兴安岭森林大火”、“发现黄帝内经”、“大气功师”、“人体科学”、“N维时空”、“预测科学”等等,简直让人不知今夕何夕。

所以,在中国,无论提倡什么都弊端无穷。要是反对科学教,那结果便是妖孽四起;若是提倡科学思维,反对反智主义,那结果便是视民意乃至民命如无物的“科学执政”。

有趣的是,毛共作为中国愚昧传统最高最活的顶峰,兼具反智主义与科学教的浓厚中国特色。他们不但全盘推行了列宁斯大林的“铁的杀人客观规律”,把虚构的“历史潮流”当成传统的“天命”,把自己当成“真命天子”,而且全面实行文盲大老粗的“不干不净,不生百病”,“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打破一切框框”、“破除清规戒律(=科学原理)”,这才会造出饿死几千万人的人间奇迹来。

毛共之所以干出这种举世无双的蠢事来,良有以也,并非无本之木,无源之水,乃是全民族愚昧的结晶。把反智主义与科学教的两个极端完美地结合起来,并非我党的独门神功,老百姓似乎也有这能耐。80年代那阵子,牛鬼蛇神大出笼,什么残渣余孽都冒出来了。而且妖孽们推销那些反智主义宝库,一律使用科学教包装,前面说的“易经预测科学”、“人体科学”(也就是练气功、特异功能那些鬼把戏)、“第四维时空”……等等,统统包上了“科学”糖衣,因而如毛共一样,笃信的其实是“反智主义科学教”。

最结棍的还是张香玉的“宇宙语”、“宇宙歌”。至今犹记媒体介绍,她一次去公园练功,忘记买门票,结果进去几次,都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打了出来。她自己开头也稀里糊涂,过后才想起来,原来是她没买门票,被“宇宙道德总监”(这是我的嘲笑用语,她的原话记不得了)及时给予当头棒喝。我当时看见那些乌烟瘴气的疯话,顿时想起四书上的老话来:“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当然这也不对,漫说妖孽横行从来是中国特色,从来也不曾导致亡国,汉武帝、嘉靖等人就是明证。而且,愿意信这些乌烟瘴气,是百姓的自由选择,政府无权以“科学执政”的名义,动用国家暴力制止。不过,一个民族如此热衷于此类愚蠢勾当,再是宽容无限的力薄儒,也实在是有点看不下去,起码非常丧气——你无权制止别人弱智,但总会为此感到沮丧吧?若要把这套弄到学术讨论里来,就更是令人吃无消了。

(牛博国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