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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天琪:历史已为刘晓波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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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天琪在2009年法兰克福书展上。

我一生所认识的朋友里,有几位堪称奇人,刘晓波是其中之一。

早在八十年代我就读了当时被称为文坛”黑马”刘晓波的那本脍炙人口的《当代中国政治与中国知识分子》,他对生存在权力缝隙里苟且存活的中国知识分子,作了精辟入微的观察和分析,尖刻甚至冷酷的批评和调侃,令人拍案惊奇,又不时叹息羞愧或莞尔摇头。那时候他是个驰骋文坛、才华横溢,带着初生牛犊的浪漫气息的青年作家。到了八九民运期间,在人命关天、千钧一发之际,他作为广场四君子的表现,却是理性而沉稳的。似乎一夜之间,铁与血的祭典对刘晓波施行了成年人的冠礼,让他摆脱了青年人的焦躁不安,成为一个肩负社会良知和责任的公众知识分子。 九十年代前期他两度被捕投入监狱, 但是并没有影响到他的写作事业和参与民主运动的热情,直到1996年至1999年他被判劳动教养3年。 这三年牢狱的磨炼,真的把刘晓波炼铸成一个成熟、睿智的思想者和作家。他对制度性造成的社会和人权灾难,有切肤之痛,对于受害者深具过来人的同情和宽容,这些都反应在他后来的政论和时评文章里。

多年来我是刘晓波的读者,往往惊讶于他这样的多产作家,竟然能每一篇文章都有独特的见地和观点,他掌握的文字和语境,表面上圆润朴素,实则如一把锋利的刀,明快地切入中国社会的一个个毒瘤中,释放出其中乌黑的血。2001年我因参与主持华盛顿的《观察》网站, 跟晓波因此结下了文字缘。不久我成为独立中文笔会的会员,而后作为理事会的成员,在晓波担任四年会长期间,我们就更频繁地在网上或是语音或是笔谈。这些年来,晓波成为我工作和生活中的一位密友,虽然至今仍然缘鏗一面,但是我熟悉他的生活习作,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了解他的喜怒哀乐。

就像很多绝顶聪明的人一样,晓波才思敏捷,下笔行云流水,但是却有点口吃,他有时在网上一边跟我谈天,通过话筒,我可以听出来他还在一边吸烟、喝茶,甚至吃饭。有时也一边打字,不时也能听见刘霞在身后问他什么。晓波时常不仅把自己最新的文章传给我们网站刊登,也把一些中国境内的好文章贴给我,推荐我们阅读和转载。2005年我们在华盛顿出版了他的政论文集《未来的自由中国在民间》,这是他数年来,针对中国在政治、经济、社会和文化的转型期间,所萌发出来的畸形现象的观察和分析。不论是关于中国政改的条件气候、民权与官权的消长、农民工人生存的困境和其艰难的维权争抗、新兴网络维权运动的发展、体制内外萌生的反对力量,在晓波的抽丝剥茧的分析下,都层次分明地展现在读者眼前。在任何一个自由的国度里,晓波都会成为执政者求之不得的参谋和智囊,因为他不仅用理性和逻辑来剖析问题,也用感情和人性来探讨解决之道。

友朋间流传的笑话是,晓波受到的是”部长级待遇”。因为他家楼下一年四季都有警察国保站岗盯梢,晓波和刘霞出门,国保开车跟踪很累,以后干脆就亲自”保驾护航”,但是这样”出有车”的日子并不陿意,让他们夫妇感到被剥夺了隐私权的屈辱和无时无刻不在的威胁。何况一遇重大情况,如大国总统来访或奥运之类的,他就被”请”到外地去”度假”,这是何等的屈辱。晓波有时反倒同情这些暑日寒天都候在那儿的警卫,认为他们不得已吃这口饭,因此彼此还维持着礼貌的距离,但是偶尔碰上不懂事的新手,竟然也敢动粗,这就触怒他了。晓波和刘霞时常被西方外交官、大使、参赞邀请到使馆去喝茶吃饭和谈天。遇到特殊日子或有特别的事情发生,他们家就被西方记者围住,争相采访。这一缕代表中国人民的声音往往能够直接传播给外国。

担任独立中文笔会会长期间,晓波充分表现了他的领导才能和以德服人的品质。文人的团体总有那么些是是非非,有人闹意见、有人搅浑水、有人被开除、有人被拒入会,更严重的是有会员被抓被关。晓波总是尽心尽力地在协调旋斡,指挥若定。他经常长时间地跟理事、秘书长和会员讨论会务,让大家最后能口服心服。当然有时他不无抱怨,这些”家务事”占去了很多宝贵的时间。在重大人权事情上,晓波也站出来发挥个人魅力,展开营救签名的活动,每次都累得日夜颠倒,我经常在他夜里三四点钟时还跟他通话,他不知疲倦地在为他人作嫁。晓波不只帮助同行的政治受难者,也帮助许多被社会抛弃的、被浮华世界遗忘的底层人士。他不止一次地跟我提出一些人名,从所谓的”六四暴徒”到流落街头的上访人都有,告诉我应当关注和支援这些人。

晓波的政论和时评写得如此精彩,令我往往忘了他是文学评论家,甚至是个很好的诗人。他跟刘霞间诗歌的鱼雁往返以及他写的关于他母亲的长篇诗作都堪称上乘。他是个勤奋的作者,更是个虚心好学的读者,不论政治学、社会学、文学、哲学、宗教和杂家的作品,他有的细读,有的涉猎,学养的丰富滋润了他的构思和行文,进入中年的晓波,在文章和道德上都渐渐有点进入炉火纯青的味道。然而他的为人却日渐从容和谦卑。不记得是在他的文章里还是我们口头谈话中,他说中国知识分子阶层长期在共产极权文化的压制下苟且偷生,难以产生曼德拉和哈维尔式的道德巨人, 何况中国社会现在庸俗虚浮、道德沦丧,即便有这样的道德超人,人们也都不会关注。可惜,一语成韱,现在中国政府通过11年莫须有的牢狱枷锁,将这顶道德的桂冠强加在刘晓波的头上,所有他的朋友和爱好自由的人们,大约都不能以晓波是”求仁得仁”的说法,来疏解心中的愤怒和伤痛。我们追求的是一个有人性、有法治的自由和民主的制度,在那儿不需要曼德拉或哈维尔这样的伟人,只需要认同普世价值的普通公民。笔者跟刘霞通话,她说,宣判刑期之后,她被允许跟晓波见面十分钟, 两人皆是笑脸相迎对方,彼此互道,”做好心理准备了,不是吗?”。回首看看这三十年,刘晓波从一头桀骜不驯的”黑马”,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四度进出中国的监狱,终于现在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不论他是否牢底坐穿,在狱中度过未来的11年,有一件事是已经成了定局,刘晓波作为一个以身作则的维护言论自由的独立作家,他将名留青史、载入史册。判处他刑罚的胡温政权将成为历史罪人,永遭人们的辱骂唾弃。

(德国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