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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环保明星田桂荣的环保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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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田桂荣,知道的人可能不多,但说起回收废电池的“田大妈”,关心环保的几乎无人不知,她曾经是一位农民环保明星。这些年,她在媒体上没那么热闹了,在公众的视野中也出现得不多,她在干什么呢?相信随着记者的叙述,她的快乐和创痛会再次吸引你们的目光。

骑虎难下,那就骑着老虎往前走(上)

2009年8月初的一天,田桂荣接到附近一位村民打来的求助电话,说化工厂把污水排到他家的稻田里了。这位村民的稻田处于低洼处,附近有两家化工厂,而他并不知道究竟是哪家工厂的污水。

接到电话,田桂荣就忙活开了。她联系环保局,自己也亲自跑到现场去调查。“我去的时候,有一家工厂还比较横,说我没资格检查。我就说我是政协环资委的,有视察证,他们的态度立刻转变了,拿出了环评报告,还让我去看看他们的生产车间。另一家化工厂根本没有办环评,后来环保局也来检查,让他们马上补办。”田桂荣说。

现在,当地人遇到污染问题就找田桂荣已经成了一种习惯,而政府部门和污染企业也习惯性地认为,只要是有人举报污染,有人和污染企业作斗争,那就一定是田桂荣“指使”的。

“没办法,”田桂荣说,“我现在是骑虎难下了,既然是进退两难,那我就骑着老虎一直往前走。”

“这些年我一直在做两件事:一是回收废旧电池,二是考察河流。这两件事我都会坚持做下去。今年,我要制作黄河污染地图和新乡市污染地图,将我们这些年的考察成果发布出来”

田桂荣的老家在河南省新乡市合河乡范岭村,她本来是一位普通的农村妇女,也是村里的致富能手,最早的万元户。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她在新乡市开了两个店铺卖电池,一年能有三四万元的收入。田桂荣家现在看起来依然还不错的二层小楼,就是在1996年盖的。

1999年,一个偶然的机会,田桂荣知道了废旧电池对土壤、地下水的危害,从那以后,她就开始了回收废旧电池,也与环保结了缘。

最初的几年里,田桂荣是以每节废旧电池两分钱的价格回收的,单此一项,她就花掉了八、九万元钱。随着田桂荣回收废旧电池的影响越来越大,很多学校、机关都把废旧电池集中起来送到田桂荣家。收回来的废旧电池先是堆放在新乡市的出租屋里,后来实在放不下了,就有个单位提供了两间库房,再后来库房也放不下了,田桂荣只好把废旧电池都堆放在刚盖好不久的自家二层小楼里,导致小楼无法住人,儿子的婚期也因此一推再推。后来,在媒体的帮助下,国家环保总局过问此事,河南省环保局在新郑市建成了一个三百多平方的仓库,用来暂时存放田桂荣回收的六十多吨废旧电池。待建成一个真正能处理废旧电池的工厂后,再运到那里进行处理。

现在,新乡市有很多学校、企业将废旧电池集中起来送到新乡市环保志愿者协会,田桂荣家和协会的办公室里依然存放着一些废旧电池。“少的时候先放在这里,等攒多了再运到环保局的仓库里。”田桂荣指着地上的废旧电池说。

最近两三年,关于废旧电池要不要回收是存在一些争议的,有专家认为,现在普通的废旧电池可以随其他垃圾一起丢弃,并不会污染环境。对此,田桂荣说:“北京的专家说废旧电池不需要回收,打击我,我很气愤。我自己文化有限,但等我将来有钱了,我要开废旧电池处理的研讨会,非要把这个事情弄清楚。我们新乡市的一位领导以前是化学教授,他就支持我回收,说北京的专家不结合实际,电池全身都是宝,就看放在哪里,随便乱扔,那些宝贵的东西都成了祸害。他还说以后要加大执法力度,专门生产环保电池。”

“我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会一直坚持下去。这些年我们协会一直在做两件事情:一是回收废旧电池,二是考察河流,以后也还是要坚持做这两件事。”田桂荣说。

田桂荣对河流的考察其实从2001年就开始了,只是她回收废旧电池的影响实在太突出,以至于很多人都忽略了她考察河流的事迹,忽略了她曾经获得“保护母亲河奖”。

从2001年开始,田桂荣每年暑假都会带领大学生志愿者去考察黄河的生态状况。2001年至2004年,主要是考察黄河河南段;2005年,他们考察了黄河全程,到达了黄河源头,着力弄清楚黄河哪些地方污染比较严重;2006年到2008年,每年分别对那些污染比较严重的河段进行考察。

今年7月20日晚上,田桂荣带领着河南工业大学的七名大学生志愿者和新乡市电视台的记者以及其他几名环保志愿者,踏上了开往兰州的火车,沿着新乡——兰州——白银——石嘴山——包头的路线开始了今年的调查活动。

“今年由于经费特别紧张,我们的路线就比较短,重点考察污染特别严重的地区。”田桂荣说,“情况可不怎么乐观。我们在白银市东大沟入黄河口处调查的时候,当地的一位放羊的村民告诉我们,长期以来,东大沟两边的村庄浇地用的都是重金属严重超标的黄河水,饮用的也是重金属超标的黄河水,村民牙齿脱落现象严重,过去是中老年人掉牙齿,现在发展到小孩子也开始掉牙,就连羊吃了这里的草牙齿也都掉光了。近年来,村里癌症患者比例大幅增加。还有包头,照样在建大型化工厂。前些年我们去东营黄河入海口处考察,当地的老百姓就说,真想让黄河倒流。”

田桂荣觉得自己有责任把黄河的污染情况调查清楚,每年,她都会将调查的情况写成报告递交给黄河管理委员会和有关政府部门,希望能引起重视。

“越是考察越觉得自己责任重大,以后每年都要坚持下去。等有钱了,我要开黄河污染的研讨会或者圆桌会。”田桂荣说。她还打算拍一部关于黄河的纪录片。

每一年,田桂荣也都会组织志愿者坐公交车、骑着自行车对新乡市内大大小小的河流进行考察,摸清每一条河流的污染源。今年的考察从3月份开始,现在已经进入尾声。新乡市四区八县只有一个县的调查还没有做完。

田桂荣给新乡市的四区八县都按照污染情况排了队,新乡县污染最严重,有三四个重污染厂,获嘉县排第二,辉县排第三,长垣县最好。

“我们会把考察报告递交给有关政府部门。今年无论如何也要把黄河污染地图和新乡市污染地图做出来。”田桂荣说。

“斗争是要讲究策略的,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打气筒,给老百姓打气,鼓励他们去维护自己的环境权益。我一定会和污染企业斗争到底,如果我死了,把我的骨灰撒到排污口,做鬼也得继续”

田桂荣在当地可谓声名远播,是污染企业的心腹大患。现在,当地只要是环保方面的投诉、举报,在污染企业看来,统统都是田桂荣“指使”的。今年7月份,田桂荣考察黄河期间,她本人不在新乡,环保局到企业去检查,污染企业都认为“一定是田桂荣搞的鬼”。

“污染企业和乡政府、黑社会都是勾结在一起的。我们村有几个妇女去找化工厂,这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黑社会的人出来说,‘是田桂荣叫你们来的吧,你们想死啊’。乡政府还向县里告状,说我反对发展经济。这些,甚至影响了我儿子的前途,”田桂荣说。

作为新乡市环保志愿者协会的负责人,田桂荣在2005年到2008年期间通过竞选当上了范岭村的村长,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建设一个环保新农村。

当村长期间,田桂荣关闭了一些污染源,督促一些小镀锌厂循环利用水资源,减少排放;她发动群众与污染企业作斗争,并且引进了10家对环境没有污染的工厂,鼓励村民通过不污染环境的方式发家致富;还带领村民种了很多树,“不光是种树,我还不允许砍老树。现在全县就数我们村的树最多了。”田桂荣对此感到很自豪。

田桂荣的这些努力换来的是污染企业的反弹,在换届选举的时候,污染企业下定决心要把田桂荣选下去,不惜出钱进行贿选。说到这些的时候,田桂荣的眼圈红了:“你把心都给了范岭,你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帮助他们,最终却抵不过污染企业的一盒烟、一瓶酒。”最终,在选举的最后一轮,田桂荣以几十票的差距被选下来了。

直到现在,村里还欠着田桂荣一年的工资,一共是4800块钱,非但不给工资,还指责田桂荣贪污。“这钱我一定得要回来,事关我的清白。你说我贪污,那你就去告我,我去应诉。”田桂荣说。

刚选下来的那阵子,田桂荣的情绪差到了极点,甚至一度想到了自杀,头发掉得差不多快没了,出门需要戴着帽子。后来,家人安排她出去旅游散心,去了南方的大理,也去了北方的内蒙。在这个过程中,她逐渐想通了:“他们这么折腾,说明他们还是怕我,我做的是有利于子孙后代的事情,走的是正道,这事我得干到底。我经常说,等我死了,把我的骨灰撒在排污口,做鬼也要和他们斗。”

现在说起落选的事,田桂荣已经可以平静面对了。让她感到有点遗憾的是,她一直想帮村里上一个节水灌溉项目,却没有做成,她希望后来的村长能把这个项目做起来。

现在,田桂荣把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新乡市环保协会的发展上,但没事的时候,她还是会回到村里看看,对于自己曾经付出了那么多感情的村庄,还是非常留恋。“我虽然不当村长了,但我还是好村民,村里有事,我还得管。”田桂荣说。

和污染企业作斗争,田桂荣一直很讲究策略,或者说是无奈地不得不讲究策略,担心斗争过于激烈影响到协会的生存。所以,她发动群众同污染企业作斗争,“自己不怎么太露头”,“把信息、知识、方法带到受污染坑害的群众中”。

“有一个放牛的村民对我说,你只要把信息公开做好,我自己就能发动五十个人按手印,和污染企业斗。”田桂荣说,“环保还是得民心的。我自己就像个打气筒,给群众打气,鼓励他们自己维护自己的环境权益。”

对于黄河污染地图和新乡市污染地图,田桂荣也打算采取两种不同的处理方式。黄河污染地图她会直接发布,而新乡市污染地图做出来以后,她会先给新乡市环保局看,如果他们采取措施进行整治,那就先不公开发布,如果他们不管,再采取公开的方式与污染企业直接斗争。有的人不理解田桂荣为什么不专心做新乡市的环保,而要去考察黄河,这对于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来说似乎有点太大了。其实田桂荣这么做,无非是规避当地政府给她的压力,也有点“外来的和尚好念经”的意思,这也是她有策略地做环保的一点体现。

“这些年我陆续投入了四十多万元,其中我的奖金和企业的资助一共有18万,剩下的都是自掏腰包。实在不行我还有贷款”

田桂荣是个乐观而且执着的人,认准的事情就一心一意地去做,抗压力很强。她又是个生动、有趣的人,在我的印象里,她是唯一给企业做广告的民间环保人士;田桂荣还是个有想法的人,她一直想搞个“小实体”赚钱来养活环保协会。

这些年,田桂荣为环保工作一共投入了40多万元,其中有18万是她的奖金和拉来的资助,剩下的都是她自掏腰包。最早回收废旧电池花掉了八、九万,后来成立了环保志愿者协会,需要维持协会的日常运转,考察黄河需要钱,做网站也需要钱。为了一心一意做环保,田桂荣把自己的两个店铺都交给亲戚经营,把盘货的钱也全部都投入到环保事业上了。这位村里最早富起来的人差不多变成了村里最贫穷的人。

田桂荣得到的资助大都是当地企业几千几千给的,她基本上没得到过超过一万元的资助(奖金除外)。有一年考察黄河前三天,考察的费用还是没有一点着落。就在田桂荣咬牙坚持准备自己掏钱的时候,一个电动自行车厂的老板赞助了10000块钱。今年费尽千辛万苦找到一家房地产企业,赞助了4000块,田桂荣的丈夫老范给了她1000块钱,她又问女儿要了点钱,七凑八凑地凑了一万多块。“今年考察特别紧,坐火车只敢买硬座,有时候座位不够,我们就得轮流倒换着坐,住旅馆的时候只要两个房间,男的一个女的一个,大家挤一挤。伙食以方便面为主。今年的学生都有点抱怨了,觉得又苦又累,伙食太差。”田桂荣很无奈地说。

从1999年回收废旧电池开始,田桂荣就意识到,若想长期坚持工作,一定要成立合法组织。从1999年到2002年,经过三年的奔波,在上级有关部门的干预下,新乡市环保志愿者协会得以正式成立,田桂荣当选会长。

最开始,协会在田桂荣店铺的阁楼上办公。2003年到2005年,太平洋保险公司为田桂荣提供了一百多平米的办公场所,那也是协会规模最大的一段时间,那几年,田桂荣的资金比较宽裕,刚盘完货,再加上她得的奖金,协会的工作人员一度达到六个之多。不过那时工资低,每个人最多400元每月。2005年下半年到现在,中华电池厂使用田桂荣的肖像,没有给田桂荣钱,而是为协会提供办公室,楼上两间屋子,大概30平米,楼下还有个比较大的会议室,时间是三年。按照当初和田桂荣的协议,电池厂的员工都是协会的志愿者。不过现在,中华电池厂破产了,厂区人去楼空,杂草丛生,一派荒凉的景象。

目前的办公室能用到什么时候,田桂荣也不知道,根据当初的协议,其实已经到期了,不过现在也没人来赶她们,所以还可以待下去。田桂荣跟我说,她都打算好了,实在不行就把她在幸福家园小区租的两居室粉刷一下,做协会的办公室。

协会现在有一名工作人员,是田桂荣通过人才市场招聘来的,去年9月份到协会工作直到现在,田桂荣每个月给她1000块钱。她跟我说,人家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对于人家来讲,这是一份工作,就得给人比较合适的工资。找一个工作能力不错的人,然后再慢慢影响她,让她成为环保人士。

今后的经费还是没有着落。去年到现在,协会都没有什么收入。我问她,那你怎么给人家发工资呢?田桂荣说:“我还有贷款。”说到这里,连田桂荣和老范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可能连他们自己也觉得,贷款做环保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田桂荣现在欠着银行三万元的贷款,九月份到期。“这是我还当着村长的时候,引进了一个小额贷款项目,帮助村里的年轻人致富的。当时我就想,我也贷一点吧,万一以后协会经费不够了,还能应急。”田桂荣说,“结果今年考察黄河得到的赞助极少,有一部分贷款就贴进去了。”我问她,能还上吗?她告诉我,可以先从其他地方借点还给银行,然后再重新贷,目前也只好这样拆东墙补西墙了。

前几天,资金实在紧张,口袋里只有几十块钱了,不得已,田桂荣只能到那两个已经不属于她的店铺去找人家要一点,每个店铺要了300块。“大家都挺支持我的。”田桂荣说。

丈夫老范是田桂荣忠实的支持者,她走到哪儿,老范就跟到哪儿。以前田桂荣当村长,老范在村里帮她,从去年12月份,她回到新乡市专心做环保,老范也到了新乡市一个小区给人家当保安,月薪600块。老范有时候也抱怨,这些年,田桂荣自己没有从协会领过一分钱工资,和老范过着清苦的生活。闲聊的时候老范就说到,他们平时很少吃肉,田桂荣补充说:“基本上就没怎么吃过。我还好,经常在外面开会什么的,有饭吃。老范最苦了。”但老范随即又说自己不吃肉身体好,血压血糖都不高,体重也不长。“老范跟我说,就不能让你有点钱,有点钱你就考察黄河,再有点钱你还不得去考察太平洋啊?不过,别看他平时嘟嘟囔囔的,有事了还是支持。”田桂荣笑着说。

我去采访的时候,田桂荣正在老家范岭村。她家门口停着一辆外观看起来很像是QQ的小轿车,田桂荣说这是山东时风集团捐赠给环保协会的一辆电动车,条件就是田桂荣帮着做宣传,就是说一句广告词:环保节能就是好。这辆小车市场价三万块,充一次电可以从新乡市火车站到范岭村跑四五个来回。充满电需要八个小时,耗电二十几度。不但省钱,而且没有排放。如果算上电池厂使用田桂荣的肖像那次,这应该是田桂荣第二次作广告代言了。

田桂荣现在一直犹豫着,究竟要不要开个店铺赚钱来养活环保协会。“我是有这个能力的。但是我又怕分心,所以一直犹豫着。老范也不是很支持,他建议我可以找一些环保广告来做,但是广告即便有,也不一直有。所以,我还是要做个小实体。”田桂荣说。

8月13号,田桂荣到北京参加公益项目交流展示会,顺便也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环保基金,为协会找点费用。中央电视台《相约》栏目邀请她9月份去参加一台晚会,她已经提前跟主持人说,想找一块地方,种一两百亩有机粮食,然后开个卖有机粮食的小店,这样既能把有机农业往前推一推,也能赚点钱养活协会。另外,她还跟主持人说,现在都是明星做广告,有没有可能环保人士也做些广告,帮助协会的生存。

其实田桂荣有很多很多机会可以赚钱,可以改变自己的生活。由于以前在做生意方面的出色表现,直到现在,还有田桂荣的老同学、亲戚想请她去帮忙,每个月给几千块钱,她都拒绝了。田桂荣说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得一心一意,别人再赚钱我也不眼红,个人有个人的追求。还有的厂请她去当名誉厂长,她都拒绝了。污染企业要给她钱,让老范去应个名,她也拒绝了。

田桂荣说:“自从我踏入环保这一行,就好像找到了人生的方向,找到了航标,环保就是我的舞台,我要好好唱我的戏。”

(窦丽丽/国际牛博)